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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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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尚仪局,唐婻第二天就病了。
索性只是些风寒,太医院开了些药,唐婻日日饮着,连着喝了大半个月身体好了些。
宫里关于皇上关于秦令川的四皇子的处分也下来了,皇上大怒,罚了四皇子好些日子禁闭,还斥责说是不检点,中间也少不了淑妃的添油加醋,最后还是秦令川在乾清宫跪了一晚上才把皇上的气给消了。
大镱的皇子不多,宫里一共才三位,四皇子再不济也是皇子,皇上的亲儿子,皇上再怎么生气,骂他不争气,也不敢真夹刀带棒的招呼在他身上。
唐婻病中把皇后交代的《内训》给写完了,能起身了就慌着给坤宁宫送去。
“下官唐婻拜见皇后娘娘。”唐婻立在坤宁宫门口。
松竹进去通报皇后,唐婻才进去。
“尚仪,病了这么些日子,娘娘也关心的很,听说尚仪病好,一早就叫奴婢准备好了尚仪爱喝的茶。”松竹说道。
一旁宫女掀开坤宁宫的门帘。
“尚仪快请进吧。”
唐婻进了坤宁宫。
日头回暖,坤宁宫内殿里撤去了暖炉,地上铺着五蝠献寿的绒毯,金丝楠木高几上摆着青白釉梅瓶。
皇后侧卧着逗猫,这猫是荣王从青海给皇后带来的,皇后喜欢的紧,取名“福子”,日日都要亲自看着。
唐婻行了礼,“尚仪局唐婻,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见她和蔼笑道:“你来了啊,坐。”
松竹给唐婻上了茶。
唐婻打开茶盏,抿了一口。
她病才好些,身上还穿着冬装,澄黄的棉卦上绣着海棠外边,耳廓旁是厚实的狐毛,衬的唐婻肤白胜雪,气色娇嫩。
唐婻的长相是少女娇憨的,只不过往常她都不曾注重打扮,平日里为着尚仪的威严也是板着脸故作老成,论容貌,她是不输给任何人的。
“果然好茶。”唐婻抬头看向皇后。
大镱最重礼制,宫里淑妃再怎么得宠也从未真正盖过皇后,眼前这个女人未曾生下一男半女,就活生生压了嚣张跋扈的淑妃整整十几年,背后靠的不仅仅是左都督府的势力,更多的是皇后自己的手段。
皇后看向唐婻,和蔼道:“你能喜欢就好,身子可曾好些了?”
“多谢娘娘关心,下官身体好多了,不日就能当值。”唐婻回道。
皇后怀里的“福子”动动醒了,皇后伸手递给松竹,松竹抱了出去给了门外专门喂食的太监。
“你病的日子宫里事多的成山,其他人我不放心,一个个笨手笨脚的,还是你来最让我安心。不过来也要养好身体,慢慢的,宫里事再怎么多也不急于一时。”皇后说道。
“谢娘娘体恤。”
后宫里女官多如牛毛,皇后肯看上她唐婻已是万幸,她又怎么敢躲闲自断前程。大镱女子无非嫁人生子,困于闺阁后院日日为求夫家薄爱勾心斗角,啃着容貌过日子,她唐婻不愿。干不来,做女官起笔写字,是她一辈子的荣光。
“娘娘,这是《内训》。”唐婻呈递给皇后。
皇后翻阅,看到唐婻的笔迹,赞叹道:“你的字,本宫真是看一次赞叹一次,本宫在闺中时,曾见过朝中虞阁老的手迹,你的字是有着几分阁老的笔力的,唐婻,女子之中,你可当属头名。”
“娘娘谬赞,下官的字不过仿着几分阁老的字形罢了,只仿得字形,不得根骨。”唐婻回道。
大镱内阁首辅,天子帝师,天下四儒之一的虞山卿,她唐婻比不上。
皇后叫道宫女:“把唐尚仪写的给好好收整了。”
宫女收了唐婻的手书。
皇后端起了案上的茶轻抿一口:“本宫今日还有一件别的事需要你去办。”
“娘娘请讲。”
皇后看向唐婻说道:“宫里公主郡主们年岁渐长,本宫想置办书苑让她们读书。翰林院的男先生来不甚方便,派来的女郎官本宫又看不上,思来想去还是你来最合适。”
大镱女子读书不易,便是权贵名门若非是要进宫做女官也仅仅是识得字就好,专门办着书苑教授公主们读书也是头一回。
唐婻心中自然是高兴的,不单单是因为这是一件光照满门的事,还因为书苑若是办成对于民间女子读书也是一件利事。
皇后未出阁时当年也是名满镱都才思双全的才女,唐婻心里明白,此事如果不是皇后提议,这书苑便是万万办不成的。
唐婻没有推辞,即刻便应下了。
“下官一定不辜负娘娘期望。”唐婻起身,一字一句到。
她要好好的准备,日头选的急,唐婻谢了皇后离了坤宁宫,就要回尚仪局筹备。
一路走来,唐婻都是欣喜的,自从那天从御花园出来,她就没再这么高兴过。
从前尚仪局的书坊,只是她一厢情愿从尚仪局找来的隔间硬生生搬来的,如今有了皇后的批准,她要好好地置办着,真真正正地把书苑办下来。
尚仪局,缨绾给唐婻翻查着书籍。
书架上,一排排的典籍,唐婻一本本翻查出哪些是要用到的。
“咳咳。”木制书架上排开的尘土散开,唐婻大病初愈,捂着嘴轻咳了几声。
缨绾见状道:“尚仪,让下官来吧。”
唐婻卷起袖口,看向她道:“无事,你且记录好。”
缨绾看向她,最后还是无奈的埋头下笔。
二人在尚仪局,一直忙活到近了暮色。
尚仪局门外,一个太监面色清润,面露难色的抱着沉甸甸的一袋东西来。
他叫许琅,司礼监守门的太监。
“姑娘,你把这袋炭给收了吧,你们尚仪得了风寒,最是惧冷,司礼监不派煤,这是我托人私换的不是偷的,来路干净....”许琅看向守门的宫女道。
他身子清瘦,穿的单薄,用力抱着一袋子炭不敢放下,手上勒出几条青筋来。
“姑娘收了吧!”许琅又说道。
“好好,行吧,放着儿吧。”宫女拗不过他,许琅来几回了,这炭要是送不过去,怕还是要来,尚仪正在为书苑的事忙活,可没空再应付这档子事。
“许公公,不是我说,我们尚仪也是正二品的女官,想要些煤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犯不着你来千里迢迢的专门送。”女官看向忙碌着的许琅说道。
“你们尚仪肯定是不会开口的,我和她.....同乡....,要多.....照顾着些....”许琅说的声音渐渐小,这话是有些可笑的,堂堂正二品女官怎么会要他一个太监来照顾。
不过不管怎样,总算是把煤炭送过去了。
宫女自然是听出,看向许琅红脸的样子取笑道:“哈哈哈,许公公,那可是真谢谢你对我们尚仪的照顾了。”
许琅红了脸,他半身都是黑的,一双手耷拉在前显得有那么些滑稽。
“谢姑娘了。”许琅看向那袋子煤,转身慌张走了。
宫女看向许琅离去的方向笑道:“许公公慢走啊!”
“那公公又来了?”
宫女笑道:“可不是吗?成日里来给咱们尚仪送炭来,我再拒了他,怕是要赖着不走了,尚仪这会儿正抽书忙活书苑的事,可不能被扰着了。”
“不过这许公公可真有意思,我听说啊,他原本也是镱都里的京官,后来家里犯了事,被拖累才进宫成了太监。”
“我说呢,司礼监哪儿来这么书卷气的白脸太监。”宫女看向不远处许琅逃去的背影,笑道。
“你莫不是看上了?嗯?”
“瞎说什么呢?”宫女偷笑道。
一会儿,唐婻抱着一摞书从前厅里走了出来。
几个宫女见状,忙上前帮唐婻收整。
后宫的宫女和女官一向是泾渭分明,宫女不认识字只能干些粗重的活,女官则负责后宫中的礼仪居事,俸禄上也是天差地别。一直到唐婻任职尚仪,在尚仪局中办起了书坊,勒令宫女也可以习字抽书,每年大考合格者可备选女官,宫中的宫女这才有了上升的渠道。
云在青天水在瓶,唐婻一直觉得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只是云恰巧在青天,水恰巧在瓶而已。
宫女看向唐婻道:“尚仪,司礼监派人送了炭。”
唐婻皱眉,司礼监的煤早该是停了的,怎么今天会送过来。
几个宫女知道瞒不过唐婻,“尚仪,这不是司礼监送的,是司礼监的许公公送来的.....就是那个据说和您是同乡的许公公。”
“许公公说,这是拿他自己和司礼监换的来路干净,说是要尚仪您取暖用,奴婢看许公公送来一趟也不容易,这天也是寒的很,就给尚仪收着了。”
宫女打探的看向唐婻。
唐婻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鼓囊囊的一袋子炭发呆。
她知道是他,那个名字想起来都是苦涩的。
许慎之的嫡子,堂堂御史中丞的亲儿子,正三品的翰林学士,如今却是司礼监的守门太监。
明明他是最厌烦太监的,明明他是最不愿意成为太监的人。
可到头来,一道敕令,生生砍了他半生的命。
他可是许琅啊!虞山卿的看门弟子,文压半个镱都的许琅。
了是已经过了半年,她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那个教授她诗书,教她心中藏沟壑的人,如今只能躲在暗处,低着头向她说“尚仪安好。”
唐婻心中一阵刺痛,她动了动唇,“把....把这袋子炭给收了吧。”
宫女见唐婻面有异色,看了一眼她,最后还是把那袋子炭抱回了里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