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仙》一抔春

2、第一章

　　同一片月光下，一片竹林招摇着枝条，正被风摇得哗哗作响。

　　但发出响声的也不止风，不止竹，还有一柄快剑，还有它刺破身体的闷响。

　　扑通一声，又一具身体倒地，它没有来得及闭上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那是她抽回的长剑。

　　她的剑很快，快到只剩下一抹雪白的残影。

　　剑修？

　　它不知道，月色溶溶，竹影层层叠叠，它竟然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只记住了一道劲瘦的身形，和她暗绿的衣角。

　　视线逐渐模糊，那道身影远去，和夜色融在了一起。

　　辞英足尖点于竹枝，再落于另一棵竹上，她的目光紧紧锁于下方，这只妖正尽力跑着，看样子，它大概会带她找到老巢吧？

　　她也不急，耐心地追逐着，这种猎人游戏她早已烂熟于心。

　　这次的雇主很是大方，许了她一两黄金，只要她能救出被困在妖巢的那位千金小姐，想必能快活好一阵子！

　　耳边是呼呼风声，竹叶沙沙，她凝神盯着下面踉跄逃跑着的妖鬼，手里的剑又握紧了几分。

　　竹林已经走到尽头，她踩在最后一棵竹上，借力一跃，落在地面，继续追着。

　　果不其然，她追着这妖，渐渐渐察觉到一股浓重的妖气。只是，其中还夹杂着另一股……魔气。

　　越往前，魔气还有盖过妖气的势头。

　　魔气？她有些诧异，难道这群小妖还与魔勾结在了一起？

　　她的神色凝重起来，加快脚步，一片树叶落于面前，她抬手一拂——

　　不过片刻之间，再一看去，眼前哪里还有人影！

　　辞英暗道了声不好，立即停了下来。

　　很安静，连风都停了下来，她看向四周，目光带着警惕。

　　周围稀稀疏疏地立着几棵树，倒是枝繁叶茂，将月光遮了个严实。

　　这里妖气很浓，而且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浓。

　　“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她的话音刚落，风又起了。

　　黑暗里没有其他动静，她凝神细听，耳边只有自己浅浅的呼吸，以及树叶颤颤，哗哗轻响。

　　猎物迟迟不现身，她只好委屈一下自己，当一回猎物了。

　　剑被她举起，寒光如水淌过剑身，像是经过月光淬炼，长剑逐渐亮起淡青色光华，狂风骤起。

　　辞英垂下的发丝被风挑起，衣角也被扯得猎猎作响，树叶也被狂风席卷而起。

　　“破——”她高喝出声，长剑嗡地一声脱手，疾速往高空飞去，再往下刺来时，己携着剑意。

　　却见那长剑直直插在地上，狂风止，树叶落，青光灭。

　　一片寂静。

　　“哈哈哈……”一道阴森又尖利的笑声突然响起，“破？破什么？破剑罢！”

　　黑暗里飘出一团白色的身影，看样子像个女子，它歪着头，又换了一种温婉的声调：“奴家还当这位道长有些功夫在身上，没想到，是些三脚猫功夫啊——”

　　它慢慢飘近，看向沉着面色的辞英。

　　“咦？竟然是个美人？”

　　它挤出一个怪异的笑，凑近打量辞英。

　　她简直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眼前的女子杏眼柳眉，姿态纤弱，她看过画像，不正是那个被妖掳走的陈小姐么？

　　可是她此时眉间一点黑色印记，眼神空洞，脸色苍白，神情扭曲，缩着的双肩吊着两条手臂，看来也是被妖鬼夺了身子。

　　妖鬼，便是没有身体的妖物，如鬼魂一样，只能寻找身体以寄居。

　　剩下那只魔呢？她都表现得这样弱了，它为什么还不现身？

　　“过誉了。”辞英右手空空一握，剑鞘突然出现在她手中，抬手往妖鬼腰间一扫。

　　那妖鬼侧身躲开，眨眼之间就退到远处。

　　它扬声叫道：“给我捉住她！”

　　树上蓦然蹿出几道黑影，纷纷向她攻来——

　　这些妖鬼和她方才遇到的一样，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模样，看来，它们还掳掠了不少人。

　　辞英抬头迎上。

　　其实这些妖鬼没什么好提防的，她真正在意的是那股魔气，以至于她佯装吃力地交战时，还分了大半心思寻找那道魔气。

　　那股魔气时弱时强，弱的时候几乎微不可查，强的时候又深不可测，辞英也失了把握，自己在面对它时是否还有胜算？

　　一道黑气突然袭到她面前，这是唯一一只还没有身体的妖鬼，她看清了隐匿在黑气里的一张脸，这只能用奇形怪状、千沟万壑来形容。

　　没有身体寄居的妖鬼容易被日光侵蚀，自然形成了这样一副恐怖面容。

　　辞英一掌劈开它，又翻身一记手刀砍在冲上来的妖鬼身上。

　　“拿下她！”尖利的声音又响起来，“十天，你不是还没有身体么，拿下她！”

　　辞英正准备用剑鞘挑掉一颗头颅，听到这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它们想要她的身体？

　　辞英盯着远处那只妖鬼，若有所思。

　　按理说它能指挥其他妖鬼，就绝对是第一个拥有身体的人，此时在用陈小姐的身子，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在不断地换更新鲜的身体。

　　她能感受得到，只有陈小姐的肉身残存几分生息，其他妖鬼死气沉沉，用的应该就是它舍弃的身体。

　　她还在想着，要如何把妖鬼从陈小姐身体里引出来，这不就是机会吗？

　　于是她慢了下来，故意露出破绽，有一只妖鬼趁机抓住她——

　　它们一拥而上，将她按在地上，反剪住她的手。

　　“陈小姐”尖笑着飘近，用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脸，贪婪地看着她：“真是好皮囊。”

　　辞英挣扎着：“放开我。”

　　它叫住另一只妖鬼：“十天，我身上这具身体给你，我，要她。”

　　它指着辞英。

　　十天点点头，站到了她身边。

　　想必此情此景已经发生过数次，其他妖鬼熟练地制住她，刺破了她的眉心。

　　“陈小姐”满意地笑起来，它身上逐渐漫出黑雾，越来越浓，将整个身子都笼罩住，其中还响起黏黏糊糊的剥离声。

　　扑通，一具身子倒下，它露出了原本狰狞的面目。

　　轮廓已经模糊，像是被什么烫得融化了一样，看起来是一团褐色的肉。

　　它一面怪笑着，一面打算从辞英眉心钻进去。

　　就是现在！

　　“碎影剑！”

　　回应便是，那把插在土里的剑又泛起青光，它铮鸣而起，在空中极速一荡，荡出几层重影，随后向这几个妖鬼刺来。

　　那团褐色的肉首当其冲，被碎影剑贯穿。

　　“你敢骗我！”

　　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

　　那些重影也如有实质，狠狠刺在其他妖鬼身上，像是被灼伤一般，它们身上都泛起黑雾，发出惨厉的叫声。

　　它们这才反应过来，只是可惜，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生命极快地流逝，可它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方法，让自己拥有满意的的躯壳，不用再躲躲藏藏，受尽嘲讽！

　　妖鬼怒极，拼命将溢出的黑雾凝成爪，狠狠扣住辞英的脖颈：“天道不公，我不过是……是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而已！何错之有？我何错之有！”

　　其他妖鬼已经倒下，辞英忍着痛，握上插在它身上的剑。

　　她看着它扭曲的脸，双眼清清泠泠：“践踏他人的性命，来成就自己的公道？”

　　扑哧一声，她冷笑着拔出剑：“那今日，天道安排我来杀你。”

　　剑一经拔出，它重重倒下，身上喷出黑色浓雾，再也没有了声息。

　　那只黑爪也不成形状，辞英松了一口气。

　　不过，浓雾没有消散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渐渐包裹住她。

　　这倒是比妖鬼本身要难缠些。

　　它们本就是脱离六道的鬼怪，又心怀怨念，难免滋生邪气。

　　可惜她是剑修，不是佛修，根本不会净化邪气，只能暂且收起来，日后再寻找法子。

　　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子，她蹲下身，指尖点了点陈小姐的眉心。生息微弱，还好，妖鬼附身不过两天，还有得救。

　　一股轻盈的光钻进陈小姐眉间，她的脸色立即红润起来。

　　她收回手，妖鬼的问题算是解决了，接下来的问题才是真正令她头疼的。

　　其实她一直在留意着那股魔气，方才她借着碎影剑刺入地下时，布下了一道结界，所以她能确定，魔头离她并不远，辞英抬眼，将视线投在前面的树林里。

　　好像就在前面……

　　没有犹豫，她站起来，抛了个结界在陈小姐身上，提着剑就往密林里走。

　　不同于方才的散漫，她此刻打起了十二分的注意，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仔细辨别才放过。

　　风轻轻吹过，辞英捕捉到其中的血腥味。

　　她继续往前走，踩在枯黄的树叶上，耳边是清脆的细响。

　　但这声音马上就停了。

　　只见地上的树叶一片片地浮起来，它们震颤着，在空中翻转，最后用叶尖指向自己，如同一柄柄利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警告意味十足。

　　大有她再走一步，就全往她身上招呼的意思。

　　这是一个很简陋的剑阵，但辞英却不能说它简单，其中蕴含的剑气绝对在她之上。

　　她毫不怀疑这些树叶能将她戳成筛子。

　　辞英不动，“剑阵”也仍旧蓄势待发。

　　双方僵持着，显然都不想动手。

　　忽然，体内那股熟悉的气息开始游窜，几乎要把她的真气全部撞散搅乱。

　　她越要退缩，那股气息就越浓。

　　一口腥甜涌出唇间，她闷哼一声，用手揩去温热。

　　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