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菖蒲之舟 ...

  •   观前提示:朱子→苑田,文绪→苑田前提下的朱子→文绪,拉娘,百无禁忌三角。

      (一)

      “这么安静,教人觉得好像已经死了。”

      朱子轻轻地说,声音被旅店外绵绵不断的雨声掩盖。紧靠着她的苑田正辨认旅店墙上的字迹,似乎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样的话,好像在别的地方也说过。

      偶尔的时候,酒馆忙到夜深,送走最后一个烂醉如泥的客人,好不容易把杯子、桌子和柜台擦拭干净,关紧门的那一刻。突然发觉月被云遮,星被风刮,远处人家的灯火将熄未熄,仿佛要摄去她和女伴的生命,好燃得更亮一些似的。无限宽阔的漆黑世界里,孤独而寂寥。

      “他睡着的时候,那么安静,教人觉得好像已经死了。”

      卧病在床的丈夫,五年来朱子都巴望着他早一点死,挂上绘马时是这么想的,跪拜求签时是这么想的。

      要是他真的死掉就好了。

      但是,但是。

      这句话后面似乎有一个停顿。

      但是什么呢?

      那时听了这番话的女伴莲挽紧了朱子的手,却没能传递更多的温度,“是啊,这样活着,真叫人觉得跟死了一样。”

      依田朱子也是为了久病的丈夫才去酒家执壶的女人。在酒家“玻璃”当女招待的,到处都是这样的活着跟死了一样的女人。想死的念头也像酒馆内的流行歌一样起了又伏。

      ——但是,是自己死掉才算解脱呢。

      朱子轻轻地,在心底补充。

      所以,那种情况下,遇上了失去了诗歌和女人的想要寻死的歌人苑田岳叶,就好像命定的安排。

      是“但是”的下文,是寺庙给出的上上签。

      在此之前,朱子早就认识苑田岳叶了。他是曾经只有技巧而无感情的浅薄文人,与桂木小姐相约殉情却失败的可怜男人,写出了《桂川情歌》的天才歌人。

      苑田第一天到“玻璃”就被认了出来,招待他的正是依田朱子。

      他走后,莲央求酒保翻出“岚山殉情事件”的报纸。

      失意的歌人,泥沼生活里的一期一会,殉情失败,生离死别。每一个词都刺激感官,客人就着旧新闻再饮了一壶,浪漫痴情的《桂川情歌》按流行曲调徘徊在众人耳边。

      偏偏这时,女招待晴一字一句地念着报纸上对苑田的评价,“‘年轻时便以桃色新闻出名,婚后更是放荡不羁’……出身名门且容貌出众的桂木小姐真的会爱上这种人吗?”

      “真是的……”莲对这较真辉夜姬怎么可能飞上天空般的挑剔行为表示恼火,又想起什么补救方法一样,“不是有那样的传统吗,源氏公子因为某家的葫芦花开得很好,而爱上那家的主人。”

      莲的食指点在酒桌上,此时酒馆里流行歌声音大了起来,恰巧盖过了劝酒的喧闹,像能剧的前章,轻轻地从幕后引出主角来,“那样有才情的男人,原以为浪荡,见过面后才发现像孩子一样,可怜又天真。”

      “怎么不惹人怜惜呢?”

      “咚——”

      惊鹿声落了下来。

      像孩子一样的可怜纯真啊。

      文绪一边想着,一边抚摸着熟睡的恋人的发。

      十叠大的房间里,榻榻米的席纹恰似银沙的庭院,整齐而美丽地流泻着,比文绪家中的房间简朴得多了。

      尽管如此,她仍然怀揣着一种古典式的温情,手指将苑田的袖摆拢在指尖,聚拢又抚平,一下一下地把玩。

      据说,平安时代的人以长发为美,从牛车御帘下偶然露出的袖摆和头发则是判断美貌的标准。

      文绪虽然是适合短发、洋装打扮的西洋风貌,却找到了偏好的那一缕“长发”。

      第一次知道苑田先生,是因为一首以《源氏物语》为背景的和歌,正是《梦迹》中的一篇。尽管一样地歌咏风花雪月,却织进了人心的奥妙。

      闻歌识人,莫过如此。

      (二)

      “为什么说了那样的话呢?”

      只是恍神的刹那,榻榻米上的影子隆起,苑田这么询问朱子在除桂川以外的地方殉情的请求。

      “怎样的话?”

      “你说如果是桂川,就不喜欢。”

      “啊,那个,也没什么。我是说,如果我和您又到桂川去死了,不是文绪小姐便是我,两人中有一个人未免太可怜了。我猜,您还是不能忘记文绪小姐是不是?”

      “嗯。”

      “我算是替身了?”

      朱子说这话时,下意识地看了下袖摆。身上穿的是从东京穿来有不倒翁图案好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的伧俗的和服。不像是酒馆女招待的常服。

      答应苑田的邀请后,她第一时间买来了这套和服。

      桂木文绪同他殉情过,那时候听到的也是像忘了歌的一只鸟,最后想起来似的吐露出来的,像是叹息的鸣叫声一样的,“咱们一块死吧”的话吗?

      或许不是吧。

      报纸上讲,文绪参列名流的银行家双亲,不许女儿与有妻室的歌人来往,将她软禁在家。两人才利用公演的机会双双出走,在岚山的旅社企图以死相殉。

      他们应该想过了最坏的结果,写了无数封寄不出去的信。万般无奈之下,在樱花盛开的时候共赴黄泉。服下药后,用自己的手指来为文绪的脸抹上了最后的红粉。

      「我指头上的胭脂配以一点热血卿含之在红唇中静静地逝矣」

      桂川水,春之夜,多么浪漫的“死”,多么绮丽的人啊。

      朱子见过报纸上文绪的相片,一遍遍摩挲过短发的女学生的轮廓,记得不能再清楚。

      清秀、活泼、纯净、深情。

      她比文绪大五岁,即使换上靓丽的衣服,装出童女之态,也扮不出深闺大小姐柔软又坚强,从无盲目追随的样子。这也许是朱子和文绪之间的决定性差别。

      苑田选择朱子,大概是看到了她一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样子。两只飞蛾扑向了同一簇火,燃烧自我的生命才能显得更亮一些的火。

      “嗯。”苑田答得干脆。

      “怎么说得这么清清楚楚的。我不是扔弃一切,要和您一块死的吗?就骗骗我,说您喜欢我,也不算太过分吧。”

      “你也不是爱上我,才跟着我来的吧。”

      那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朱子顿住,默默地看着火柴在指头上燃尽了。像很久以前的烟火大会,线香花火跌落下去,只剩一点的橘红。

      “老师……”她低下头。“老师,您真认为那样吗?”

      光华公子因为某家的葫芦花开得很漂亮,爱上了那家的女主人。文绪因为《梦迹》写得很美而爱上了苑田。苑田因为与文绪相似的朱子而发出邀请。

      三簇葫芦花灼灼地开放着,在黑暗里发出馥郁芳香。

      “……”

      “真冷。不是因为一个人没办法死,太寂寞死不了,所以我才跟过来的吗?我是桂川那位小姐的替身,这一点我从被您邀过去的第一个晚上就知道了。也晓得您是在我身上找寻着那个女人的影子。但是,这样也好,我还是愿意和您一块死,所以才跟着来的。老师,您知道吗?我一直在等着您告诉我,一块去死吧。”

      她如衔着一枝花般衔着那支没点上火的纸烟,颤抖着喉咙哭起来。

      不经意间,纸烟的烟被吹向房间一角的两枝菖蒲花——紫色的那枝完全腐烂了,白色的一枝,花瓣也枯萎了。鲜明的季节,仅留存在茎与叶上。

      (三)

      傍晚时分,雨忽然停了,他们像被澄清的晚风引诱了一般跑出了旅店。

      朱子衣着鲜艳,做出了很多平常不会做的事情,连吃了三碗小面,在河风吹拂的土堤上行走,有时拉开嗓门唱唱流行歌,有时那么有趣似的碰碰苑田。

      苑田没提起,她的神色很像初见时的文绪。只是看着朱子跑来跑去嬉笑个没完,好像忘却了五年来服侍病人的痛苦,回归少女时代。

      再次抽到上上签,两人发现到缆在土堤上的一叶小舟,坐上去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不必摇桨,顺流而下。

      漂流。

      漂流。

      漂流。

      一直到深夜时分,从旅馆带来的灯笼只能勉强照亮前路之时。

      不忍心的月退到云后,小舟踉跄了一下倚靠在一片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草丛缠住了来客。

      是了,两人明白,小舟的最后一站,应该是死亡了。

      “老师……”

      朱子的声音打破静谧,她低声道:“老师。月亮再次露出脸来,就可以了。请您忘了文绪小姐。”

      一字一句念得清楚,话语指向二人中的谁。

      “嗯。”

      等待的时候,连流水的汩汩声都隐去了。

      桂川水,春之夜,和桂木文绪的殉情成就了苑田先生的《桂川情歌》。

      千代浦,水无月,和依田朱子的殉情,大概只能成就微末的求死之志吧?

      一声,两声。

      朱子静默着,神色虔诚数着什么,过了一会才用眼神示意苑田:“忘了吗?”

      苑田点点头。

      “那就……可以了吧。”

      她将双手绕到脑后,取下梳子,把束在一起的发解下。乌发切碎灯笼光,倏地垂落胸前。白白的脸,被那有光泽的黑发包围住。

      也不晓得在哪个时候藏在身上的,朱子把一把剃刀取出来,一手紧紧握住一大把发丝,毫不犹豫地下了剃刀。

      寒光一闪,刷的一声,发丝脱离。

      那一瞬停留手中,以为是要给谁留下来似的充满柔情,却一无留恋地掷在水面上,划下好几道影子,云絮一般地在风里扩散开来,落在映着灯光的水面上,随即被黑暗吞噬。

      朱子静静地凝视着断发。

      祷告似的停顿后,她反反复复地做了同一个动作,把所有的头发剪齐在肩膀上,然后头部一甩,转向了苑田。

      黑暗里,烛光摇曳不定,闪闪烁烁,如处在雾中般的朦胧面庞被月光点破。

      ——看到了吧,看清楚了吗?

      两人一直没觉察出来,朱子把头发剪短了以后,酷似留短发的文绪。

      苑田被吸引过去似的点点头。在淡淡的月光下,细微的轮廓消失了,因而眼前仿佛是文绪的幻影浮现在那里。

      文绪、朱子。朱子、文绪。

      去年今日,恰如此时此刻。

      朱子那个时候,说“请您忘了文绪小姐”,与其说是朱子对苑田的请求,不如说是朱子对自我的嘱咐。

      “忘了她”的话语之中,透露出来的是“请不要忘记她”的意思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