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76、草木 只俯仰之间

　　建昭十六年夏季，离京三年余的皇后终于回到长安，她的归来既隆重又沉寂，见过三个子女并母亲兄长后，薛时祁不免又心疼她这三年辛苦：“确实辛苦。”她只道，“但都过去了。”

　　她这三年确实辛苦，只如今再回忆起也只觉轻松，说到底，那并不是压在她脊背上无以挣脱的枷锁，而是眼前一座又一座山峰，她不知她何时停下，但只要她的脚步还没有停下来，她就一定会走在这条路上。

　　她回宫当夜于清乾殿留宿，有别于旁人猜测的春宵苦短，当夜不过是她同明帝彻底对酌，而后于舆图前画策：“安西。”他以酒盏点向舆图，“安西四镇，既是封疆之界，亦是通货之枢，自泰康二十九年迄今，流民渐复，田畴稍辟，然人心更易，非一朝一夕之功，当辟路兴利，通衢百业。”

　　他打压江南固然有泰康党争之故，但归根结底，仍是江南富庶太甚，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若不愿令文教兴于一地，便应使北方复有繁盛之势，而这正是他想要她接下来要做的。“臣知。”她道，顺着明帝的目光，她看到从长安自安西的路途，潼关、龙城、凉州、河西、北庭......那是她曾从奏报中依稀听闻的地名，亦是薛意初的家书掠过的路途，明帝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要她以巡幸之名主持栈道修建，来日亲征也好、通商也好，总得先有通途，“道路既辟，百事乃兴。”她了然道，这几年在江南，她也曾听说皇帝接连破格重用数人治理河道，想来皆是从前得力之人，“臣必不辱命。”

　　“朕知晓。”明帝道，他目光移向长城之外，脸色却凝重许多，“只漠北兵事，需销患未形，三年，你敢应吗？”

　　建昭六年西征之后，鞑靼王族皆灭、部曲远遁，然其族仍有兄弟二人皆一时雄才，不过四五年之后便是他们卷土重来，前世彼时虽国势鼎盛，朝野却已非一心，是故于用兵之事上多有支绌，乃至再兴弃边之论。

　　再后来便是千泉那场大败，此事是明帝心头大恨，于她又何尝不是如是：“三年之后，陛下会亲征吗？”

　　出乎预料地，明帝摇了摇头：“不会。”他说，“安西有阿登，有承毓，还有这些年历练的不少精兵强将，阿煊......朕明年便把他送去军中，他自己的仇，总要他自己亲自去报。”

　　“那你呢？”她又问，不知何时，她已经有了询问他内心的真实隐秘而不担忧他动怒的底气，“你不想去安西吗？”

　　前世他的第三次亲征是不得不为，但薛明琬知道那同样是他此生夙愿，沙场是他血管里难凉的热血，是他前世今生都释怀不了的国仇家恨，今生有了亲自弥补一切遗憾的机会，他为什么又不愿意去了呢？

　　“两京等于腹心，四境方乎手足，他方绝域，若在身外。”明帝道，他以酒点盏，似有几分醉意，“我从不觉得我是帝王之材，七情六欲，贪痴嗔妄，我从未真正舍弃，但我既做了皇帝，我就要做好这件事，哪怕我真心渴望的和我理应去做的并不是一件事情。”他击节而叹，“可为，乐为，其外乎一？”

　　她一直认为他是天生的帝王，因为从她遇到他开始，他好似就是那金阙中巍峨的高山，仿佛生来便应当立在此处，有那么一瞬间，她好似明白了他为何对她格外优容，他欣赏她，认可她，因此希望她能够陪伴他度过这孤单的生活，只她抗拒接受他，他便退一步将他自己没有过的选择人生的权利交给了她，这是他对她意志后知后觉的尊重。

　　而她即便明白这一切，她也不会因同情或恻隐选择留在他的身边，因为他最需要的不是身边这份可有可无的慰藉，她那几分理解与释然也远没有到她会为他舍弃自己真正的执念，她所最应该做的，是珍惜这一份得之不易的选择的自由，并利用她所拥有的自由去做更多。

　　在长安修整三个月后，她便要再次离京，对此秦泽倍感不解，也几欲挽留，薛明琬安静地听他切切倾诉，而后轻抚他额头：“安西之事兹事体大，你已上朝议政，莫非这等利害都不知晓？”

　　“儿臣知晓兹事体大，但难道满朝文武无人堪用，竟要母后一介女子辛苦至此？”秦泽仍泣道。

　　“因群臣之中并无尊贵若我者，但更重要的是，我乐意去做，即便有人可以替代我履行这份责任，我也想要去做。”薛明琬道，“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以你的父母为傲，不是因你是帝后嫡出的长子，而是因你是秦赫和薛明琬的儿子。”

　　秦泽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她的心中对此并不是十分在意，她选择自己作为臣子的责任，也同样舍弃了做母亲、妻子和女儿的责任，什么样的结局都是她心甘情愿的。离开长安前，她遥遥望向城楼之上，见明帝临轩而立，似曜日当空。

　　她身后是随皇后出巡的绵延车驾，他亦于城楼之上俯瞰众生，好似寰宇皆为他掌握，他们都受万人簇拥，但同样，他们也都不过是这人世间再渺小不过的一点，轻而易举为这乾坤吞没，只俯仰之间，他们又都存有一丝余念，那便是竭其一生心力，去庇佑那些更弱小的草木，既问心无愧，便不枉来这人世间走一遭，那浑浑噩噩消磨时日的一生，她再也不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