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篇) “虚假的相 ...
如果说,生活是一场一如既往的大雪,跟朋友吵架就像是一场小小的雪崩。
那晚夜熬得分外苦涩,就像反复煎熬到发黑发黏的中草药,待到第二天一早镜子里的一对黑眼圈出现,我才发觉眼球意欲爆炸般的酸胀。而此刻我也犹如在浪尖起伏的躁郁海面挣扎一夜过后的倒霉蛋般精疲力竭,正当我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满满当当的便签时,我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悲鸣——那声音深厚而沉重,就像从遥远古旧的渊底传来,安静的清晨由此泛起了浅浅的波纹。
我也由此,想起了一个安静的故事。
一.
人们说,太阳向来公正。
伸进桌上那块明亮的角落,温暖的空气有着无中生有的质感,撕不破扯不断揉不皱,细腻而干净。
“刺啦——”
塑料环与铁杆摩擦的声音撕裂了寂静,如水被阀门扼杀般,手心那一点热量悄然消失,就犹如闹钟腰斩了梦境那样,窗帘谋杀了阳光。
“不好意思,但有人要睡觉。”
孟语收回手,紧跟在礼貌过头的措辞后的是一句“神经病”,被某个人的嗓子紧紧碾压过后显得像一根针,脆脆的,迅速地扎进他耳道。嗅着空气里甜腻的气味,孟语拧了拧蓝白的校服下摆,正着拽反着拉,就像反胃感蹂躏着孟语的胃囊。
午睡时的教室,不,整个校园都笼在沉闷而山寨的安静里,似乎时间绕开了这座人才辈出的学苑,踮起脚尖以免打扰到精英们的安眠,而囹圄里的他系着静滞的枷锁,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
孟语想到庞大的鲸,当它被捕手一圈圈逐入包围圈时是否也是这种感受,下一刻便会有钢叉从四面八方飞来,刺入脊背,海浪由蓝白色变成罪恶的鲜红,一股股的鲜血将痛苦散播入无底的海洋,黏腻的疼痛绞住肺管,这是另一场包围。
喘不过气。
教室里的人们在昏暗里安睡,吞吐着滞重的空气,如同鱼在深海吐出的泡泡,由散到合最后包裹整个教室,而他被阻隔在气泡之外,喘不过气。
喘不过……
“下午好啊~”忽然有人拉了拉他的兜帽,颇不正经的打了声招呼,孟语皱缩的肺部重新有了氧气。
二.
随身带糖,帅气而且会魔术,三样任占其一就能做孟语的朋友。
要命的是,姜海他三样都占。
“头还晕嘛?”姜海问孟语。
“没事的。”这句话像是对他的回答,又像是不知对谁的安慰。
他伸手揉了揉孟语脑袋,细碎的摩擦声伴着温度,林北市的冬天特有的干燥凭空编造出莫须有的电流,自上而下。
“走,出门。”
绕开叼着烟的保安,钻进冰冷且坚硬的时间,像这团气泡里的小贼,偷了块属于他们的宇宙悄咪咪躲在角落细细咀嚼,教学楼老旧的空教室座椅横七竖八,抽屉里还可以看见上回考试某人留下的小抄,而阳光肆无忌惮的涌进来,就像金黄色的深海。
姜海拽了只凳子,右手在孟语眼前一晃,空着的指间忽然有了支棒棒糖,他一面坐下一面把糖塞进孟语手心:“当当当当~”
浪花翻涌,涛声阵阵,手心的温度比阳光还要热,糖纸的声音春雨般落在挤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空气里可以闻到柠檬甘酸的气息,就像糖纸开花散发的馨香。
坐下的他不知从哪里掏出副扑克牌,开扇,三段切剪刀切,牌的虚影在灵巧而修长的双手间像翻飞的蝴蝶,最后一个花哨的变牌手法几乎已经不能算作花切,孟语眼花缭乱间他轻巧一个wink,同时左手展开,掌心有张红桃A
“怎么样啊?”,姜海笑起来,阳光四溢的海面再次漾起涟漪。
孟语感觉自己像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很厉害。”
“打算下周用这招向个小姑娘表白,你觉得呢”
“啊?”孟语愣了一秒,“谁啊?”
“隔壁班的。”姜海答得很轻快,就像阵漫不经心的风,吹掉寒枝上叶的幸存者。
“哦。”
一枚石子沉入大海,孟语听见鲸的悲鸣,悠长辽远就像牧羊人在长歌。
三.
捕鲸叉于下午落下。
一声,两声,三声闷响,孟语的大脑带动整个神经系统在尖叫,头颅里像有一整个被惊扰的蜂群,怒吼,疼痛,晕眩还有泪意揉在一起,他抱着脑袋,感受着纸的碎屑从天上落下。
没有第四下。
他抬起头,看见一排排呆滞而讥讽的眼神,像比目鱼标本上的玻璃眼珠,从后门进来的班主任叉着腰,声音让人想起《海底总动员》里的大白鲨:“办公室来。”
办公室里弥漫着二手烟的余孽,几盆可怜的水生植物垂头丧气地充当滤烟器,叶片悲戚地发黑,积水里盈着墨绿色的絮状物,浮沉间泛着腐烂的味道。
班主任的嘴一开一合像泡沫里的生鲜鱼,肥大的鼻头上下耸动闪着油光,一口黄牙怕是连84也洗不干净,与之相反的是白的让人恐慌的衬衫,似乎大半辈子的洗衣粉全部用在了上半身,他的唾沫星子飞溅在衬衫前胸,桌面和孟语耷拉着的手上。
“上课不听讲写没用的纸片,”他喷着唾沫,“你来华美是干什么的,混日子吗?”
孟语抬起眼,他呲着牙在冷笑:“你这种乡镇来的,趁早转回去,不要拉华美的升学率。”
铁门在身后合上,门后冷冷地传来一声尖利的叹息,像鲨鱼合上嘴时从牙缝间挤出的水花。
卫生间里水流哗哗响着,他一遍遍揉搓着皮肤直到双手通红。
四.
下晚自习时孟语才看见那个女孩子。
遥遥望见姜海温暖的笑容,如盛春的花园开满了向阳的嫩蕊,路灯下匆匆的人群被虚化得只剩下苍白而麻木的脸谱,白纸一般勾勒出那人的身形,就像那有着玫瑰枝花边和金百合侧纹的画像,是孟语所有希冀的终点。
而他身旁的女孩安静又温柔,夜空里没有太阳的痕迹但是此刻他们便是目光灼灼的交汇处。
孟语站在路灯与影子交锋的边界,夜在他的背后摊大饼般伸开懒腰,迎面的风迷了眼。
后退一步,他钻进夜里,向着校门口慢慢走去。
……
待他到家,桌上仍然是那张纸条,执拗的展示着伤疤与皱纹,透明胶缝得住撕裂的边口却遮不住如地震废墟般的纸面,纸上的墨迹陈旧而草率:“自己热饭”。
纸边是台外壳发黄的微波炉,隔着玻璃看不清里面的碗盛了什么,暗红的灯泡映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叮” 的一声,灯熄灭,炉门被吱吱呀呀地被打开。
孟语忍受着炉门把手的黏腻,拉开后面对着同样油腻的托盘与瓷碗,他忍住胃里翻腾的酸水,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破毛巾把碗端出来,狠狠地搁在那张蓝色纸条边,顺手溅出几滴稀而白的粥汁在同样粘手的桌面上,然后是这房间里最干净的地方——餐桌椅上。
勺子是干净的——他再三确认过。还有筷子,尽管他再再再三地在水龙头下清洗它上面的斑点却依然于事无补,不过至少细的那一头还没有让斑点侵染。
用纸巾擦干椅面上的粥渍,他往半稀半稠的白粥上倒了包袋装榨菜——冰箱里唯一没有串味且不用加热的食物。
第一勺粥是冰冷如刚从冷藏室里取出,第二勺粥烫的令人发指,而且很特别的带着冷藏室里所有东西的味道冲到味蕾面前,像□□头头拽了一大群老头老太太游行,而榨菜除了有点咸之外竟出奇的好吃。
当然,如果他没发现榨菜已经过期一年的事实的话。
……
水的涡旋一圈又一圈,把孟语胃囊里狼藉的内容物带进管道,他嘴里发酸,后背的瓷砖温度一点点上升,看着门外地板上被打翻的粥的残局:破碎的瓷碗,碎片里残存的流体和固体,闭上眼,反胃感使他呼吸都困难。
他抑制住把校服扔进马桶的冲动,用自来水漱了口,然后把外套丢在餐桌椅上,蓝白条纹和左手紫红的淤青相映成趣。
剩饭,破碗,过期食品,淤青和呕吐,整个生活布置得像册讽刺漫画,而霉变的空气里的他正在腐烂。
他在腐烂。
……
水泥楼梯挤满灰尘,斑驳的天花板窸窸窣窣掉着死皮,白色墙壁的本体极其不堪:刻痕和脚印,用蜡笔画上的小人边上有用中性笔写上的脏话,水印尿渍唾沫斑以及被刮去一半的不雅涂鸦——他扶着半是锈迹的栏杆,一步步上楼。
上楼梯时孟语的耳朵被整座老旧公寓的日常背景音填满——对门老太的呵斥夹杂着小孩咿咿呜呜的哭嚎,小情侣间的吵架(一个尖利的女声像演讲般陈列着男方的错误),醉酒的中年人高声唱着跑调的情歌,声嘶力竭就像有二十几支话筒对着他那张酒气熏天的嘴——这一切似乎都并非由住在楼里的人发出,反而像整栋楼自己的声带在震动,空气颤抖像垂死者的痉挛,带动空气里一成不变的霉菌气味劫持他的嗅觉,反胃与晕眩感再度从胃攀援而上,让他险些不能站稳。
一抬眼,楼梯已到尽头。
“晚上好”,姜海说。
万家灯火在他的背后一点点亮起,冰冷的朔风千方百计地想要把寒意带进来,孟语就那么定定的望着,望到眼泪呼啦一下涌出来。
“你怎么……”他愣了一下,随即慌忙地走上前来,“被谁欺负了?”
“没有……”孟语扑进他怀里,像每次他向孟语张开双臂后他会做的那样,把脸埋进他温暖的胸口,感受着泪水打湿校服外套的感觉,“你怎么来了。”
“我下晚自习的时候没看见你,想了想还是找到你家来了。”
他的校服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闻起来会让人有种把晨曦跟落日搅拌在一起,混进一点磨碎的昼夜,摇晃五分钟后再在上面撒上几粒刚出的星星的感觉。
“好啦好啦,摸摸头不哭不哭……”他揉揉孟语的脑袋,“……唔,叔叔好。”
孟语抬头,看见他爸疲惫且隐隐动怒的脸出现在楼梯口,他看见那人手上扁扁的玻璃酒瓶,心里咯噔一下。
“滚过来。”
他没动。
“滚过来!”提高了八度的声音震亮了老旧的声控灯,孟语听见楼下吵架的声音戛然而止,能想象到从窗户和门缝间伸出来了多少只好奇的耳朵,他甚至能听见有嘁嘁喳喳的声音从某张刻薄或干瘪的嘴里漏出来,而孟语像在雨里淋湿的麻雀般站在楼梯间,看着那人手上瓶子里摇曳的透明液体,没敢过去。
“滚,过,来。”他边说边举起空着的那只手,孟语往后一退,却扑了个空。
姜海不在。
孟语木木地走过去,回应他的是凶狠的一个耳光。
半张脸从火辣辣的疼痛到无声的麻木,他后背结结实实撞上身后沾满灰的栏杆,震荡的痛苦从后背传递到前胸,他感觉呼吸和心跳都紊乱了一番,他跪坐在楼梯上,指尖都是积年的灰尘。
“下楼,回家。”
孟语在冰冷的水流下搓着手,满是灰尘的袖子可能粘上了谁嚼久后的口香糖,他听着酒鬼在客厅对着空气倾倒着各种污秽的语言,他听见带铁栅栏的防盗门轰的一声关上,他想象着门外黑暗里某人的影子,在忽闪的声控灯下像脆弱的烛火。
“他妈的,回来饭也不好好吃,”他在桌上磕着酒瓶,“ 怎么的,造反是吧。”
孟语盯着洗碗槽溅起的水花,塞着剩饭粒的过滤口像是某个世界的入口,老旧沙发吱吱呜呜发出求救的声音,水流的旋涡卷起从他手上流过的泡沫,贪婪地将它吞噬殆尽。
是捕鲸叉,捕鲸叉从旋涡中心猛地穿刺而来,沉重的猛击让他头痛欲裂,如带着液体的瓶子从桌上摔下般,孟语感觉脑仁在颅骨里四处冲撞,嘴里淡淡的铁锈味道大概是因为刚刚咬到了舌头。
“发什么呆啊狗娘养的,”他的声音像阻塞的汽笛,“老子水费白交的啊。”
幻象什么的逐渐散去,孟语看见他再度举起的拳头,只得狼狈地爬起来,带着脸上甩也甩不掉的酒气走进房间里。
关上门,身上带着莫须有的,跟这间房格格不入的味道的他逼着自己不要去想那人。
——在淹没到脖间的思绪里等着明天,没有月亮,没有花园,没有玫瑰也没有夜莺,震颤在骨髓里的是困惑和疼痛,是铺成海的寂静,而他是其间唯一的鲸,在毫无生气的夜色里等着明天。
等着明天。
五.
雨落进他发间,银一般白而洁净的发丝承接着天上来客,如鸟归巢露入林般,水滴如泪痕从他的前额流到脸颊和下巴,再滴在他胸前相合的双手上,那双手正像一株含苞的白兰,线条分明,滚动的雨珠在他腕上稍作停留,便义无反顾地一路横冲直撞落在水泥地上,在他的脚边溅起一小圈水花。
手机嗡嗡响起来,孟语把定格在白发男人身上的目光收回,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触碰了一下。然后一股带着菜酸酒臭的声音从音响口冲出来,酒精含量高的隔屏幕都可以点燃。
“他妈的狗崽子(一个女声:二条!),你滚哪去了……八万!”
“在外面,书店里,”孟语捂住扩音口,手机声音大得像开了免提。
“狗日的,老子出门没带钥匙(另一个男声:吃!),你小子倒是逍遥……嗝,赶快滚回来。”
“钥匙在地毯底下。”四周已经有人在瞪着这边,于是孟语只好迈开腿往外走。
“行啊,狗崽子大了不恋家了是吧,”那边哗哗啦啦像有百多颗弹珠装在盒子里晃荡,孟语感觉他脑子里也全是弹珠在撞来撞去,“有种你就……哈!胡了!掏钱掏钱!(女声:今个儿你火怎么这么好?)听见没有?有种就别回来。”
他顺手摁熄手机,把弹珠,钥匙,五万八万等词晃出他脑袋,伸手推开玻璃门,门外大雨滂沱,白发男人业已不见,现在是他在淋雨。
他有点反胃,雨水冰冷地打湿刘海,顺着湿漉漉的头发划过唇边,恰巧掠过他的眼。
……
数字在增大,从一到三十三,隆隆的机械声和着他的心跳,同那贴满了花花绿绿小广告的内壁一样冰冷且毫无美感。
钢铁上反射出孟语的样子,湿透的发丝滴滴答答淌着水,沾湿了胸口的衣服,血迹一样沁开,晕出一大片暗色。
“滴”
钢铁带着他的影子被拉扯开,一条长廊缓缓出现,带着从狭小窗户投入的半明半暗的光带,影子支离破碎的尽头是老旧的楼梯,只上不下。
推门的那刻雨滴落地的声音前仆后继而来,他迈步走进坠亡的雨幕中,感受被体温暖热的衣服再度湿冷,而后双手合十。
孟语闭上眼,想象那个白发男人的心思,,他也许是个行为艺术者,要么是个神经病也说不定,雨丝雨线雨针千条万绪地撞上他的胸膛,叩击出一种细碎的摩擦声,像冰的冻结,像雪山的崩塌。
忽然,雨在雨声里停滞了。
睁开眼,城市笼罩在雨的滤镜里,他却察觉不到一丝雨滴,再回头是一组朦胧的意象:他头顶的伞,稳稳握着伞柄,手背还沾着墨迹的手,白发与白衬衣,被淋湿的右肩上溅着水花,承着一小粒雨珠的睫毛一闪,透明的水滴从眼角掠过白发男人微翘的唇。
他说:“下午好。”
速食意面和没有二氧化碳的热可乐,桌上没有烟头和啤酒瓶,落地窗外大雨依旧不停,而窗边的孟语嗅着身上陌生的薰衣草味道,局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动筷子。
白发男人坐在孟语对面,看着他把有点长的柚子卷了又卷,很轻地笑了两声:“抱歉,没有更合适的衣服给你了。”
“啊,”孟语顿觉惊讶,“不,不用了。”
“没事,先吃饭。”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胃肠的蠕动已经代表了一切,于是带着不好意思的心情,孟语卷起了第一筷子面条。
番茄酱有点偏酸,但很稠,拌上细碎的嫩肉酱便刚好,弹牙的面条有点烫,粘在面条上的胡椒颗粒热腾腾地刺激着舌尖,而后从咽喉暖到胃里。
孟语感觉自己是刚拿起筷子面就没了,正细细戳着盘子里酱料的他抬头才发觉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顿时感觉脸上的温度可以再热一盘意大利面。
“谢谢。”孟语感觉他的声音像是刚从大海里浮上来的,“可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其实他本来想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感谢你的”。
“叫我宿回就行。”他的声音就像他的名字,不花哨,却摇动我心口一阵骤雨,“那你呢?”
“孟语,话语的语。”
“刚刚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你身上有伤,不要紧吧?”
“没事的。”孟语拉拉衣服,很轻易就看见自己肩膀上青紫的淤青,一路蜿蜒到手臂上,树枝一样扎进皮肤,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疼痛感。
“总不可能是自己磕的吧。”
还真不是。
六.
宿回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男孩子,心里顿觉不安,他自然可以打个电话给孟语送回去,拨个110的事,但是他看见那脊背上青紫的淤伤,如根如枝般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想拔出来又带勾带刺,牵动某个陈旧的伤痛。
……
“我知道啊,但是咱没这个权力。”他的朋友凌佳秋端起茶杯,“就那家伙,我们学校把他批评教育了,他回去照样打,而且打得更狠,更凶。”
宿回远远望着办公室窗外那个小男孩的侧脸,有些宽大的校服衬衫微微露出肩膀上几处伤疤,凌佳秋说他曾把这个孩子叫到办公室让他撩起衣服给他看,星星点点好几处烫过的疤痕,而每次问他“怎么回事”的时候他都只是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前几天宿回跟着凌佳秋一块家访的时候他就几乎知道怎么回事了,廉价的出租屋里挤着白酒瓶和啤酒瓶,随地踢一脚甚至能踢出一本色情杂志,而就在堆满纸箱子和一台老旧电视的房间角落藏着一张七扭八歪的书桌。
宿回站在门口,想好的所有措辞和问题都泡在满屋的酒气里,那喝酒的人倒是客气,满屋子翻不出一个没装过酒的茶杯就要让儿子去隔壁借,那男孩子刚出去就听见隔壁传来石子一样不堪入耳的谩骂,见他儿子两手空空地回来那酒鬼大手一张吓得宿回和他朋友起身就准备拦他。
“干什么你?”
“啊不好意思啊,让两位见笑了。”那酒鬼呵呵老半天,“这小东西就是笨,别的都还好……”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凌佳秋坐下,“你家孩子……”
“我懂我懂,不听话是吧,我跟你讲老师,这孩子就该打,您狠狠打,没关系……”
“是这样的,”凌佳秋说,“我们这几天发现孩子身上伤啊什么的很多,我就想着来了解一下情况,过几天我得跟学校说说这件事……”
“哎呀凌老师,哪来这么多麻烦事,这孩子就是欠打,他妈又跑了,我个大老粗拖着他他还天天这啊那的……”
“那个王师傅,”凌佳秋眼见自己要被拐偏,“我很您讲,这件事很严肃的,这位是我的朋友宿律师,法律的方面我请他来跟您说一下。”
宿回刚要开口,就听见那“王师傅”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老师您可少吓唬我吧,我跟你讲我混社会的日子,看过的事情比您多了去了。”
宿回没说话。
跟他背法条?这种泡在黄汤里的家伙纯纯的油条子,拘留亦或罚款甚至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对于这种家伙算什么呢?他可能会被吓到然后假惺惺地求爷爷告奶奶保证自己不会再犯,那孩子呢?孩子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那晚当然是不欢而散,没过两天去学校找凌佳秋聊天的宿回就看见那孩子被他爸领回家的场景。
“我反正已经是仁尽义尽了,”凌佳秋摇摇手里的双层玻璃杯,“已经跟学校反应了,说不定过两天妇联就得介入了——诶我说,你个非诉律师怎么天天跟没事干一样。”
“前两天被派到顾问单位值班,天天坐枯禅,下了班来看看你还不行啊。”
“得了吧你,我又不是什么金贵……”
话还没说完宿回就听见门外的吵闹声,某个男人的怒吼夹杂着女孩子惊声的尖叫,猛地冲出去的凌佳秋在窗外死死定住,桌上翻倒的茶杯打湿了改了一半的作业,最上面的整张纸被几道巨大的红色叉概括了个彻底,纸上缘赫然写着那男孩子的名字。
他走出办公室,盖满天的乌云让夏天的下午宛如傍晚,闷热的空气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和谁兴奋的话语,听清了走廊上的人在嚷叫什么的他略过拽着酒鬼脸色死白的凌佳秋,往栏杆外看了一眼。
他慢慢地呼出肺里的气体,很艰难的松了这一口气。
然后大雨滂沱。
……
“我跟你讲,我真的是仁尽义尽了。”凌佳秋往嘴里倒啤酒,“结果呢,扣钱的是我,挨骂的是我跟学校,那酒疯子反过来咬我们一口!你知道他说什么嘛?他说是……学校栏杆装矮了!”
“然后呢?”宿回看着已经半醉的凌佳秋,顺手把他准备拿酒的手打掉。
“你……别管我……然后怎么样?然后……赔钱呗,五万……十万……毕竟是在学校发生的事情,责任说不清。”
然后低着头的凌佳秋猛地把空了的啤酒瓶往桌上一磕:“他妈的,我在乎扣钱吗?我他妈在乎挨骂吗?那孩子不值啊!不值得啊!”
“学校赔了钱,装了狗屁防盗网,那酒疯子拿钱买酒,那孩子呢?”凌佳秋又磕了一下,震得桌上几个盘子都磕磕碰碰地慌张了好一会,“啪,没了,五楼啊!”
……
宿回看着睡熟了的孟语,摁熄了手机屏幕。
下午问他家住哪他就拒绝回答,只一个劲说自己可以走回去,但见窗外大雨愈演愈烈宿回就随便扯了个理由把他留下了。
他扒开电脑,写了今天的工作小结,顺便开始复核那枯燥的要命的意见书,昨天晚上客户的饭局对面是杯杯盏盏轮番上阵,一连串上来桌边堆了三四个白酒瓶,他推脱不开只好陪了两杯,结果到今天这偏头疼都没消。
刚合上电脑准备伸个懒腰,一回头就看见坐起来的孟语,后者抱着身上当毯子盖的运动服,有些谨慎地开口:“我,我跟你讲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把我带回来。”
“嗯?”宿回有点想笑,“那你是做什么的?”
他一口咬定:“你就说你做不做吧。”
“哦?那你成年了吗?”
“成年了。”孟语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
……啧。
七.
宿回偶尔会很厌恶自己,那种感觉就像透着玻璃看着另外一个自己,那个纵欲,贪财,热爱着多巴胺刺激的自己,就像是盯着某种实验失败品,让他想起大学期间去生物标本展览馆参观时看见的标本,那无神的玻璃眼珠里折射出一个畸形的他,似乎在提醒宿回这么个家伙的存在。
但现在,他不在乎。
“第一次吧。”宿回很不留情面地拆穿他。
“唔……”孟语手上动作停住了,脸上的温度烫的可以摊煎饼。
然后他们在雨声里接吻,窗外的大雨如在琴键上肆意起落的双手,敲打在落地窗上,模糊了整座城市。
宿回仔细看着眼前那男孩子的脸,那稍显风流的桃花眼和微微上挑的眉梢都透漏出专属于少年的英气,被兴奋淹没的眼眸里却能看见什么如海洋般深不可测的东西,平静却让宿回感到莫名地熟悉。
“怎……怎么了?”孟语躲闪着眼神。
“我只是在想,你这样的男孩子,不应该这么随便。”
“我说了,我是……”
“闭嘴吧你。”
完事后两人窝在狼藉的床上,宿回点点孟语鼻尖:“小孩,你从哪学这些的?”
“我那个醉鬼爹说的。”孟语搂着他的腰不肯撒手,顺便把脸埋在他踏实的胸口,“我宁愿他死掉。”
而后,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八.
他真死了,要么是孟语一语成谶,要么是他罪有应得。
本来他不会死的,如果他被第一辆车撞了后不骂着脏话去追一张从口袋里飘出来的钞票的话,紧随其后的卡车在大雨里碾过钞票,把他整个人撞成两截——准确来说,是腰斩。
两百块,一张带着他满是戾气的脸的身份证,一个只剩下玻璃渣的白酒瓶,这就是他剩下的东西。
警察尽量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给孟语解释一系列事件,并问他有没有别的亲属。
他撸起左手袖子,露出小臂上三四个浅白色的圆点:“他用烟头烫的,我要是有别的家属,我也不在这里。”
警察看样子有些疲惫,他眉头轻抬了一下,点点头:“那他有遗嘱什么的吗?”
“有!有!”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外面传来,孟语隐约觉得在电话里听见过这个声音。
下一秒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冲了进来,明明四五十岁的脸偏要化上非主流青年的妆,嘴上像抹了一整桶红油漆,鼻子上的粉都可以拿来涂墙,艳丽丽的手指夹了一张浅黄色的纸,她啪地一声就把纸张拍在桌上,就像丢了张扑克牌,后面顺着跟进来两个同样妆容的女人,不过一个绿眼影,一个金耳环。
“你们是……”警察皱皱眉头。
油漆嘴身上的劣质香水可以熏死劓过的古人,一开口却是一大股大蒜味:“老孟头的亲属啊。”
绿眼影插嘴:“老孟头把遗嘱给咱了,喏。”
孟语看了眼那张活像是从坟墓里刨出来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鬼画符,不过确确实实全是他的字,最后还像模像样地戳了个指印——说不定是用油漆嘴的口红或者是月经印的。
金耳钉抓起纸,像在演讲般:“今予吾儿贰仟伍佰块以资生活,反正他已经十八了,其余财产,由邻居周……”
未等金耳钉说完,油漆嘴从胸口摸出一个纸包,“啪”一下甩在桌上:“两千五,一分不少。”
孟语掂量了一下那个报纸包,上面还极为讽刺地写着上期彩票大□□开奖号码,然后他很顺便地举起手,打算拍她个满脸桃花开。
一举手,手腕就被人抓住了,扭头看见是宿回。
他穿着出门时的穿上的白衬衫,但是领口的黑色领带不知什么时候打得整整齐齐的,还戴了副圆框眼镜,他把纸包拿下来,塞进孟语另一只手:“给钱不要是笨蛋。”
这回不等警察开口,油漆嘴先声夺人:“你又是谁啊?”
“孟语的亲属啊。”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楚。
“放屁!”绿眼影像一只尖叫的绿孔雀,“孟语她娘早十几年就死了,哪冒出什么亲属!”
他很想再举一次手,但宿回把他手扣住了,他站在孟语身前,另一只手朝孟语比了个向下的手势,嗅到那股薰衣草的香味,孟语没再说话。
“我和孟语不能确认遗嘱的合法和真实性,所以你们不用在这里这样。”
三个女人叽喳了几分钟,然后油漆嘴大声说:“喂喂!那应该把钱还我了吧!”
宿回转身,贴在孟语耳边,一只手拍了拍那纸包:“轻点砸,重了的话要赔钱的。”
他转身孟语出手,大□□砸在油漆嘴的嘴和浮肿的胸口,发出鉴定假货的声音。
油漆嘴那嘴圆得像孟语试卷上的标记,她的同伴操爹干娘地骂起来,警察喝劝不止,宿回挡在他身前,突然孟语就感觉什么狗屁遗嘱都不重要了。
除了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九.
“怎么,有小情人了?”凌佳秋趁着上烤串的间隙叫了一罐啤酒,“连酒都不喝了?”
宿回拧开橙汁的瓶盖:“也不算吧,遇上了个小朋友,不太喜欢我喝酒。”
“未成年?”凌佳秋拿起一串羊肉,“你还是律师呢。”
“去你的。”
凌佳秋看着宿回眼下愈发明显的黑眼圈:“少熬点夜吧,你看看你那眼圈,乐牛都救不住你。”
“怎么办嘛,”宿回靠着椅子,“我那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天写这写那,喝点提神的就工作到下半夜,第二天起来工作还是那么多。”
“啧啧啧,都是苦命人嘛……跟你说,我们学校又说要让我当班主任,学校上来的那几个小年轻主任动不动就上蹿下跳,整得我们和校长都苦不堪言,我几千块钱一个月的工资拼什么命啊。”
……宿回没说什么。
“行吧行吧,说说你那小朋友,哪的啊?”
“华美的。”
凌佳秋一口啤酒卡在嗓子眼,差点糟蹋了桌上的烧烤:“高中生?不是,你不是说……”
“成年了,”宿回平静地嚼着不知道是牛肉还是羊肉的东西,烧烤料略微麻麻的口感让他有点想叫一瓶啤酒。
还是算了吧。
“妈的,”凌佳秋坐回去,“叫什么啊,要是我学生我饶不了你。”
宿回摇摇头:“过几天我给他找点正经工作,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也没那个财力去做什么富二代才做的事情。”
“男孩子?”凌佳秋对宿回的私生活没什么兴趣,但是有的事情他还是清楚的,“他在……做那种……”
宿回喝着橙汁:“没有,你放心,他家里这几天有点事,我刚好认识几个同学帮他解决一下。”
“行吧,你小子别乱搞什么幺蛾子,还有,别熬夜了,我可不希望哪天要去医院看你。”
“嘁。”
随后他们俩扯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东西,直到意兴阑珊的时候宿回一开手机:九点半。
“我得接人去。”
“妈的……你倒是……”
……
孟语在校门口碰见了宿回,他靠在车上,身上的青蓝色薄款外套拉链大开露出里面雪白的T恤,脖颈在暗黄色的路灯下居然带着暧昧的感觉。
他开车门,:“走啦。”
“人们又在循环里,
我杀了星期一,
自我意淫的奇迹,
不属于我的契机,
逃离,逃离,逃离,逃离,
求求我真的想逃离,
逃离这星期一,
我不想再欺骗你,
同时欺骗我自己。”
车载音响很随意地弹奏孟语的心声,后座的孟语看着驾驶位的他,戴上银色细丝圆边框眼镜的他带着一种冰冷的气质——要不是孟语能摸到自己领口那一点隐隐作痛的红肿的话。
下课的时候衣领的扣子不知不觉散开了,在厕所镜子里孟语看见那一小圈发红的印记,确认了昨天下午确实发生了一点事情。
——可能不止一点。
窗外的景色倏忽而逝,放学的那些人影模糊成蓝白的校服和灰色的剪纸,树枝树叶一闪而过,便利店书店和小吃摊被甩在身后,像夜风撷下几篇绿叶抛在一边的池里,灯火倒映入未干的积水坑,大雨的足迹包容着整个城市,无论多癫狂的配色还是光影都沉入其间,如藏着无数旋涡却强作镇定的镜子。
装着作业的帆布袋勒着手,锚般沉重,白色的袋面上有一团偏黄的污渍,大概是茶渍,在满是烟雾的办公室里那夹着烟的手指也是这般昏黄,撕不开的雾霾压缩着孟语的呼吸,难以忍受的咳嗽险些从嗓子眼蹦出来,斜着眼的那人慢条斯理地看着一些东西,那纸上九转百回全是孟语绞尽脑汁的认错。
“你为什么不拿你写小说的劲头来学习呢?”
“对不起……”
“你说的已经够清楚了,我也跟你说过,华美不是你来扯犊子的地方,你要是适应不了就速速转学。”
“是。”
孟语提着沉重的帆布袋往教室走,有人大声说着什么是谁谁谁的阴谋,有人喷着口水辩论着哪个明星的惊天大瓜,在教室最后一排拿着手机的谁跟同桌炫耀着自己看上的千百块的鞋子,谁拿着篮球约着朋友下楼去打两场。
而他穿行在鱼群般的人流里,看着手里的帆布袋。
那污渍也可能是在桌上沾上的啤酒渍,只有他在桌上磕酒瓶,一下又一下。
他的工作孟语从来没问过,问起来也不过会招来他顺手的一巴掌,回家时他通常已经半醉,手上可能拎着个小瓶子,磕着已经残边缺角的饭桌,一下又一下。
他会招呼孟语给他拿点水,每次端过去的时候他都得看看那酒鬼的表情,若是整张脸都要皱缩起来那种的话孟语就知道大事不妙。
大概率是沉重的一巴掌。
没有理由,孟语也不想问,眼泪对他没有用,甚至他乐意就着眼泪再来一套拳打脚踢。
孟语不在意疼痛,不在意摔倒在摔在地上的玻璃杯上,不在意身上的衣服被冷水浸个湿透。
“你这是……怎么弄的?”诊所的那位护士看样子是刚来岗位工作,清理孟语手心玻璃碴时没拿镊子的手有些发颤。
“摔倒了。”
他没撒谎,至少这次。
是的,今天关于他在学校的评价依然新鲜,像一道过了无数遍口的菜,从“神经病”到“死了爸爸的冷血神经病”。
没错,孟语宁愿他血管里流的是冰冷的机油和冷却液,宁愿他的眼睛失明看不见那张失效的身份证上的那张脸,宁愿他的情绪如一千零一夜般,几页过去又是新的故事;宁愿坠入没有温度海,海面大雾弥天,海里深蓝到墨黑,没有洋流和浪花,湖一般安静,每一寸深度都带着溶解了十几种杂质的苦涩,看不见的鲸鱼缓慢拖着他往下沉,他看见那猩红的血液顺着海水往上曳出清晰的轨迹。
他伸手,拽不住。
拽不住。
……
宿回看着后座熟睡的那人,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低身缓缓托起他,刚提起来孟语就醒了。
“对,对不起!”孟语有些惊慌失措。
啧。
宿回看着脸开始泛红的小朋友,撒了手:“上楼。”
等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宿回才开了口:“你说实话,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把高中读完,一年的助学金加上我打点零工应该差不多吧,毕业之后我就打工去。”孟语低着头说,“顺便把那套房子卖了。”
“嗯……”宿回思考了一会,“你自己选的,我没意见,但是我可以帮你找一份临时的工作,周六应该就可以,然后至于交通事故和什么房子的问题我来解决。”
“那费用……”
“欠着,你参加工作了再还——我可是会要利息的。”宿回站起来,“你现在就专心上你的学。”
“谢……”
还没等他说完,宿回就走回房间,顺带关上了门。
宿回坐进办公椅,他掐着自己的眉心,恍惚里想起自己刚刚的生分,不安了一瞬但还是决定暂时不管,他摁亮手机,几个他偶尔打开的软件顺势给他推送了一大堆的同城消息。
他承认,专情这个词不适用于他,他知道自己私生活烂得像在榨汁机里转了三天的苹果,他乐意在连续的高压工作后找一点廉价的欢愉,比如在床榻上的那种。
但孟语像是忽然闯进来的变天前的风,一下子吹乱了他的心跳,带来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把他一直习以为常的平静的生活吹起不小的涟漪。
是啊,遇上了个小朋友。
十.
所谓工作,是在便利店值班。
扫码查价,扫码付钱,还得注意进来的客人会不会有哪位手脚不干净,两周下来孟语都差不多能应付了。
那些晚上宿回跟他都没怎么动手动脚,毕竟律师先生不能在办公位里打瞌睡,他绝口不提帮孟语做的事情,孟语问起他也只是说:“好好上你的课吧小朋友。”
“你好,拿一下这个。”
孟语刚抬头就看见他这辈子不想看见的人,姜海站在那,拿着一盒他俩都不是很想说出口的东西,此时的气氛像是搅和了速干胶的蜂蜜。
“二十。”孟语感觉嗓子干哑,声音也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啊……好的。”他付了钱,慌张地逃出店去,留下电子门一句单薄的“欢迎下次光临”
他感到莫名的反胃感,那莫须有的,本应在他校服上的味道混着门外刺耳的蝉鸣让他险些站不稳,撑在桌上的手肉眼可见地有些发颤。
为什么偏偏是他?
体内好像有某块地方嘭然炸开,血液混着杂乱的情绪,像夏天骤雨后的洪流,从心脏出发冲向全身,无力感菌丝般把他包裹,绕过每一块骨头扎进内脏疯狂吸吮着他的血肉。
对视那瞬间复杂的目光像张网,那两头系在谁人的指尖,只一拉就把孟语缚入混乱的阶梯,他在网格间疯狂挣扎,手臂和小腿都被无法扯断的线勒出难以消退的伤痕,剧烈的疼痛顺着指尖没入脊髓,抓走了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他浑浑噩噩地结束了那半天班,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是那他熟悉得要命的老旧小区,门里保安室坐着那个半睡半醒的大爷,小亭子里围坐着全小区最顶尖的情报部门——他在大妈们的眼神里走过,她们不约而同地沉默,连呼吸都屏住,好像他是林正英电影里的僵尸。
依旧是破旧的楼梯,有人在墙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凌晨四点,我看见海棠花未眠”,后面有谁狠狠写了一句极其不尊敬川端康成的话——“去你妈的”。
孟语听见让他头痛欲裂的推牌声,一张一张,连着二万八万一块砸在他的脑袋上,吆五喝六间他听见推杯换盏的声音,他扶着墙,感觉自己脑子要炸成两半。
孟语看见那防盗门,门里噼里啪啦像在放鞭炮,神经慢慢一根根绷紧,拉紧,二万八万在他脑子里欢快地转着圈,拉着神经,弹球一样在头盖骨间上下蹿腾。
他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找着钥匙,抬头时随着楼下一声震天的喷嚏,手上的钥匙噼嚓一声摔在地上。
弦断了。
……
“敲敲敲,大晚上的敲你二奶奶的腿啊!”涂着口红的女人狠狠拽开砰砰不停的门,却马上失了声,“你是……”
眼前的孟语已经红了眼,门里剩下打牌的几人也站起来:“这不是老孟头……”
“出去。”
“小孟,我跟你讲……”油漆嘴摊手,“你这几天没回来……”
“出去。”
“我说,”桌边的男人站起来,“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他摇摇晃晃走进来,抓起桌边的酒瓶,抬手砸在桌上。
四散的绿色碎片带着没喝完的啤酒泼洒了一地,在场所有人都噤了声,再转眼那油漆嘴已经准备往门口走:“哎呀,邻里邻居的……这房子你不嫌晦气我还嫌晦气呢。”
“锁。”
“啊,你说那个啊……”一边的绿眼影抓着脑袋,“这不是,怕有小偷吗……”
“啪嚓!”
孟语把半截啤酒瓶砸在地上摔个粉碎,吓得那个红涨着脸的男人直溜往后退:“你们要防我你们直说。”
“行,小兄弟,”那男人有些踉跄,“咱都是看在你爹的……”
“滚,钥匙给我。”
“换锁一共一百二……”
“哐!”
饭桌改制的牌桌带着麻将一块翻了一地,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沉重的呼吸像拉拽着铁链要撕裂胸腔,连同肺里鲜红与暗红的血一同喷溅出来,如撕扯开一个气球那样。
见势不妙,那四人组扔下钥匙,像逃避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一样离开了房间。
等再度安静下来的时候孟语四周已经是一片狼藉,他踢开地上四仰八叉的麻将,坐了下去。
……
宿回找到孟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两点,拉开虚掩的防盗门,他看见孟语坐在满地都是麻将牌的老旧水磨石地板上,像一具正在掉灰的破旧雕像。
“孟语?”宿回甚至有点想探一下他的鼻息。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失去神采的双眼是蒙满了乌云的大海,那冰凉的目光里满是不安和厌倦,那是只有身处被风雪刮去了一切的冰原上时才会有的眼神,宿回打量着他,像在打量着从阴暗肮脏的屠宰场里逃出来的小狗。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孟语?”宿回在他面前蹲下,“怎么啦你这……”
打断他的是一个猛烈的拥抱,那人爆发收场后的呼吸急促还带着呜咽,突如其来的动作差点让宿回喘不过气,不知所措的他只好抚上那孩子伤痕渐愈的后背:“好好好,没事了,别哭别哭。”
那阴翳的海洋冲破某处大坝,咸苦的泪水打湿宿回肩膀,难以遏阻的洪流在分崩离析的心脏上一路飞奔。
“没事,咱们回去。”
宿回看着怀里孟语的眼睛,从里面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啧。
十一.
湿润的雨滴。
刺眼的阳光,阳光背后是奇幻的彩霞。
娇嫩的树芽沾上了朝露。
昏昏沉沉的下午。
十一.
过度疲惫后的睡眠总能让宿回感觉自己像一枚在锅上摊开的煎蛋,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霉点看了好一会,爬起来才看见孟语坐在餐桌前,桌上用麻将牌堆起了小小的一座金字塔。
两人都绝口不提昨晚发生了什么,宿回也只是简简单单问一句:“他们没钥匙了吧。”
孟语没回答。
早饭是孟语在楼下买的烩面,很明显早点师傅是刀工了得的高手,大张旗鼓切出来的几片牛肉像是精致的屏风,汤倒是看起来就很鲜美,一簇葱花浮在鲜亮的汤上,点点油花在宽而白的面条边盛开着,香味混在水蒸气里往鼻孔里钻。
宿回嘬了一口面,烫嘴辣口且弹牙,尽管辣得他差点收不回自己的舌头,但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热烈庆祝这口热乎乎的面。
要知道,平时的他饮食习惯极其不佳,早饭都是去便利店里买一个半冷不热的三明治凑合,中午是工位上的盒饭,要是出差的酒局那就是觥筹交错,桌上的老板们举着酒杯一劝再劝而他防不胜防,而晚饭是干脆忽略,勉强一杯咖啡撑到加班的下半夜。
孟语却是戳着碗面上的油花,戳四个合两个,戳两个合一个,由小变大由分裂到小,油泡桀骜不驯地挣扎着,而孟语就那样点点戳戳老半天,一抬头才看见宿回半悬的筷子在自己脑袋边上欲敲未敲的样子。
“好好吃饭。”从来不好好吃饭的律师先生如是说。
“知道啦知道啦。”孟语开始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夹着半冷的面条,随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噼嚓一声,筷子自桌上摔落。
……
谣言。
那是饱含着毒液般甜蜜汁液的花,有着迷惑人的妖艳外表,墨绿色的枝叶上有着细密的绒毛,那是最灵敏的感受器也是反应最快的效应器,那花瓣看似薄嫩却坚韧地像某些人的脸皮,而那花心满是尖利的獠牙,一触就是穿心的攻击。
而在欢乐的土壤上生发出的谣言,带着粘牙的蜜,粘住胆小者的嘴,带来有心者的笑,那注视着谣言盛开的人嘴角咧到耳边,生出同样甜蜜且剧毒的尖牙。
“甲之蜜糖,乙之□□。”
而此时那谣言纵生出的藤蔓就缠住了孟语的脚踝,带着倒钩的荆棘扎穿每一寸皮肤,让人无法挣脱。
是姜海发给他的截图,很色情的页面上赫然是孟语的个人信息,照片,电话甚至是身份证都在上面,在详情栏里肮脏的话语狠狠戳穿他的自尊——这无异于赤身裸体挂在卖生肉的铁钩上。
而且更糟糕的是,后面还有校园墙上的截图。
肥沃的泥土和带着种子的风都已准备好,关于“性”和“爱”的话题总在华美格外受欢迎,那些因作业和试卷而荒凉的心早已蠢蠢欲动,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大笑和无耻的话语,像面包上滋生的霉菌,看似人畜无害的绿色表面却有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手感,而孟语深陷在里面,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恶心且潮湿的绿色攀附上他的手臂,将他淹没。
他在腐烂。
十二.
孟语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他用力拎起姜海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无法动弹。
“你说,是谁……”
“我不知道,小语……我也很想去查这个事情但是……”
“但是你怕扯到你身上,对吧。”
“小语。”
他摁下孟语的手,眼神里第一次闪出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人之常情。”
孟语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拽了出去,在半空里看着自己半伸着的双手,破旧的教室四处都是随手乱丢的垃圾,满目疮痍。
他听见鲸的悲鸣,在辽阔而深蓝的大海里。
……
孟语无数次梦见过这个场景。
大雨砸进波涛汹涌的大海,他坐在一辆穿梭于浪尖的过山车上,海里满是被随意抛掷的垃圾,雨水和浪花拍打在他脸上,他用手胡乱去抹,流下来的液体却是暗红的血,再定睛一看满天下的雨如刀片般锋利,如针如刀把他切得支离破碎,抹不干净的静脉动脉血汩汩地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胸前解不开的安全锁上,留下黑红色的印记。
剧烈的疼痛在梦里也是如此真实,他张开嘴想要呼吸,却发觉肮脏的大浪朝他扑来。
他从来没在梦里梦见过以前的事情,全是拼拼凑凑的意象,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被扭曲成无法理解的画面——他所有的难过、委屈、焦急、无措,这些复杂的情绪以及他的爱都被糅杂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醒来后是无尽的恶心感,似乎梦里的东西还撕咬着他的脚踝,想要把他重新拖回去。
不过现在大概也没关系了。
午休起来后的教室简直像马上要爆开的煤气罐,每个因睡眠而红润的脸庞上都带着隐隐的怒意,就连老师也是一脸麻木的样子。
他看了看身边空荡的桌子——出于某些原因的单人单桌。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满黑板的数字与公式使整个教室都洋溢着懒洋洋的气息,昏昏欲睡的学生被老师气冲冲地叫醒,而后是劈头盖脸的斥责。
孟语听着,刚分神就发现面前的草稿本上多了“宿回”二字。
嘶。
他不清楚自己对那人的感觉,要说是情人吧,两边都好像做不到下了床手一挥就互不挂牵,但要说是情侣……又少了某种感觉,他们间如隔着一层薄雾,可以互相触碰却看不清对方,哪怕近在咫尺也是小心翼翼。
“神经病。”他听见有谁压低了声音说,那嗓音被挤压得都要变形。
是啊,自己应该是神经病吧。孟语想。
站街出卖身体的,同性恋,神经病,没有管教的……他坦然接受着漫天如针般锋利的雨,在满是刀片的海里做一头没有声带的鲸鱼。
十三.
“不对,不对,不对。”听我念完故事后,孟回很奇怪地摇着头,“鲸鱼会死掉的。”
我是听我同院系的学长聊起他的,那天学长跟我说:“我这边有个病人,我想你应该会想跟他聊聊。”
我知道学长工作的医院的特殊性质,所以那天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带笔进去。
“带录音笔,没有尖尖的那种。”学长说。
“他是……容易失控?”
“不,他有一定的自伤倾向。”学长耸耸肩,“所以我跟你一块进去,不要刺激他。”
于是,我就坐在了他面前,隔着一张宽宽的桌子:“你好。”
孟回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睫毛很长,手里捧着一本《正义与微笑》。
“啊,太宰治,”我努力想要勾起他说话的欲望,“我挺喜欢他的。”
“你觉得他怎样。”孟回忽然开口,闹得我摁在录音笔上的手颤抖了一下。
“是个混蛋。”我手放在桌面上,“写的东西倒是很不错。”
“这样啊……”他嗯了一声,然后就低下了头,长而微翘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后面的十分钟无论我怎么说话他都当我在自言自语,直到学长拽了拽我,我悻悻地起身告别准备离开时他终于说了第三句话:“你会写故事吗?我看你带了笔。”
当然会了。
我重新坐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大张纸——大概有半张桌子那么大,上面细细密密用蜡笔涂满了蓝色——冰蓝,浅蓝,深蓝,甚至墨蓝,整张纸皱皱巴巴的还有几处透明胶的痕迹。
“这是我托医生帮我带的海。”他说,“晚上我睡在海里。”
“睡在海里?”
“嗯,鲸鱼应该生活在海里,那里有我认识的鲸先生。”
……
他给我讲了很多的事情,酒精,爱情,夕阳和耳光,没三句就要提一嘴他的鲸先生,那是一头巨大温柔的蓝鲸,缅因猫般的脾气,我看见他身上沾着的蓝色印记,大概是晚上睡在“海”上导致的。
“这里不让我带笔,所以我写不了东西。”他看样子委屈极了。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是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像是一面波澜不惊的湖。
“是的。”湖里起了小波浪,“故事里要有鲸先生。”
“好。”
眼看探视时间要结束了,他就很急迫地说:“你下次还要来。”
“没问题。”
……
我前前后后去了几次,按照他说的一点点去写他要的故事,等到我念完目前的部分他点了点头又摇起了头。:“鲸鱼是要死掉的啊……”
“嗯?你不喜欢这个故事吗?”
“我很喜欢,但是鲸鱼终究是要死掉的,一股脑沉到海底,然后变成一具尸体。”
“好吧,我会改。”
“不,不用改了,”他摇着头,“我喜欢这个故事,不用再写了。”
好吧,听他的。
这天告别后我刚要走,回头就看见他坐在那桌子后面,病号服半露出他的脖颈,就在下颌的侧边我看见几个小白点,白得扎眼。
在把故事打印出来送给我学长之后,我问了学长几个问题。
“他父亲的事情……”
“确实打过,他爸总觉得他在胡言乱语,发现越打越不像话就送过来了。”
“那我会不会给他这病带来什么麻烦?”
“没事,也避免他一天到晚找我们这边的护士要笔写东西。”
“那他的病会好的吧。”
“他已经减轻了很多了,”学长想了想,“我当然希望他出院了,但是……”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但是”是什么意思,正如孟回说的,鲸终究会死去,鲸先生也不例外。
后来我给他带过两次零食,他很仔细地吃着巧克力,然后听着我说以后可能就不会来了。
“没关系,有鲸先生陪着我。”他说。
……
于是在这个难熬的夜,我再度想起了那片深蓝色的海,寻找了一辈子同类的,沉默的鲸鱼沉寂于海底,巨大的骸骨上万物复苏。
人们称之为“鲸落”。
本文是麻雀第一次来晋江的试水文!谢谢各位看到这里,之后我会尽力去更新一点长篇——(orz)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全篇)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