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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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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暖月倚在了门楣上,百无聊赖。
她其实这时不应该这样。今天晚上她要做一笔单子,这时应该好好养养精神才对。
这可是暖月入杀手堂半年接的第一笔单子。
想来都好笑了。入了半年,才接到第一笔单子,怕是要创下杀手堂的记录了吧?暖月自嘲失笑,摇了摇头。
可她从来都觉得,若不是哥哥良月做了杀手,并且还在杀手榜上排名第五,她是怎么也不可能踏进杀手这行的吧?
除了一身还算过得去的功夫,她那天真烂漫的性格、做事时的粗枝大叶,完全不符合杀手谨慎小心的最基本要求。需要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杀手,她却最喜欢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洋洋的感觉。
可是已经做了这一行了,有什么办法。暖月撇了撇嘴。就只好做下去喽。
她家门并不在热闹的大街上,所以只有零星的商贩,和偶尔走过的行人。而日暮时,就更少有人了。暖月并不是喜欢安静的人,可同时也喜欢极了这日暮时分的安然。
那夕阳洒着余辉,已带了几分慵懒。这慵懒似乎感染了行人,连平日步履匆匆的士子都换了摇摇晃晃的脚步,有些安步当车的味道了。小贩有一声没一声的吆喝,买的人和卖的人都不是那么急忙。落日早没了正午时的威势,眯了眼就能看它那红彤彤的样子。那橙黄色的光线,照得人身上又柔又暖,照在晚秋时掉落的梧桐叶上,散漫出一大片金黄。暖月看得心里安安然,像是心就放在了一个极妥当的位置,不必有丝毫担心一样。
她倚着门,一只脚略微露出了裙摆,就随便地放在了门坎上。一绺头发在被她绕在指尖,缠紧了又松开,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周围。
暖月的眼睛被一点儿的白色吸引住了。
那是满街金黄中的唯一一点白色。她并不是没有穿白色衣服的人,只是觉得这一点白色,分外的干净。它并不亮,可是在那么多金黄灿烂的杂色中它就是这样一下子跳入你的眼睛。
倒是让你的眼睛一亮。
暖月看着那一点白色慢慢地扩散开来,她简直要看痴了,直到那抹白色就在她面前时才回过神来。
是个穿着白衫的男子。借了那西斜的太阳,照得他脸上有些明明灭灭。
那张脸上的五官匀称,最引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睛细长,到眼角处微微上翘,带着眉毛飞扬入鬓角。他脸上的神情温和,可他那双眼睛,却清清冷冷得像是要看穿了世间的一切。
暖月后来再回想时,大概自己看着他的样子实在引人注目,以至于他很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羞得满脸通红的她慌忙低了头,逃也似的跳进家门了。
没看见那个男子有些好笑却完全没有气恼地勾起嘴角一抹笑意。也是淡然。
(二)
夜色四合时暖月换好了装束,紧身的衣服衬得她身形飒爽,头发高高盘起,她特意扎得很紧,发根扯着皮肤时疼痛的感觉会让她更觉精神些。
抹过西厢小斋,沿着一袭的画廊,她放缓了脚步。院中的参天古木下立着的人影,暖月抬头看见一轮满月,就知道今天,又是哥哥彻夜不眠的日子了。
“却李。……”她听见他低声喃喃,身上流淌着不加节制的哀伤。暖月愈是走近,就越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良月的伤情之间,心随着一寸寸地沉到了肺腑之间,悲情汹涌地漫过心脏,它无力挣扎。
她见过却李的,那个肩上扛着铜锤大刺刺地走进她家的人。
那年她不过十二岁。比起冷傲孤立的良月,平和可亲的却李自然更讨小女孩儿的欢心,两个人很快就熟悉得如相交多日的朋友。
“却李哥哥,你是来找哥哥的吗?”她拽着却李的袖子,扑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她那时身量尚小,可眼睛却出奇的亮。以后必定会长成个明眸皓齿的姑娘的,见过她的人都这样说。
“你叫我什么?”却李像是一愣,又俯下身饶有兴致地问。
“却李哥哥啊。”她说着,从却李的膝上跳下,“我去找哥哥。”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声地说,却丝毫没看到却李的嘴角像是勾起一抹隐隐的苦笑。
只见过这一面了。后来那个会俯下身耐心地逗着她玩的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直到四年后她踏入杀手一行,才晓得却李是哥哥良月行刺时的搭档。他们叫他们“妖侣”,因为这一对男女,错位了性别。
那年她敲开良月的房门,迎面的是一个面容精致妩媚、身形袅娜多姿到无以复加的女子。
“哥哥……?”她呆住了。
而良月比她更惊慌失措。他眼神里的惊恐化成了他的夺路而逃。
也只见过这一次。暖月愣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玉石的杯子被良月握在手中,他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也不知已经仰着头了多久。良久,才见他默默举杯遥对明月,像是和隔了山河不能相见的挚友借月寄片相思。又是望了许久,良月终于轻轻一点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不待放下杯子,他左手一方丝巾已掩住了嘴唇。丝巾在唇上一抹,却是一片的殷红。
“哥。”暖月走到他身后,轻声唤道。良月被她一声叫,似是一惊,收起了些伤情,转头看她。
借了明月的清辉,即使已经刻意恢复男装,良月的脸还是清秀得过分。只是他的眉宇间总是带着怎么拂也拂不去的哀伤落寞,这样的神情简直要令见到的人都心疼不已。
“是你第一次接单子吧?”看到暖月的一身打扮,良月问。
“嗯。”
她看见哥哥的眼睛里又迷蒙出如雾的神情了。“四年了啊。……”他轻叹,独自舔舐着心上的伤痕。“四年转瞬。浑然如梦。恍然如昨。”他转又抬头,像是说给谁听了。那四字一顿,神情却转了三次。
白纱的丝巾被良月不动声色地收于袖中,可那抹殷红时而一现却是触目惊心。
因为杯子里盛着的,是满满一盅的鲜血。
暖月是慢慢知道这些事情的。哥哥当年做杀手,只因为自己身上的血带毒,必须在满月之期饮生人之血才能活命。
四年之前他忽然做了医师。只是每月十五的最后一个病人,总会被他神鬼不觉地割开血管,收集一盅的鲜血。血里被良月添了药剂,能够到午夜也不凝固。
只有暖月看得到他每次做这件事时眼睛里的负罪。
“哥。”她声音里带了劝慰之意。
良月对她一笑,“只可惜今晚月色太过好了。”只有对自己这个妹妹时,他脸上才会有难得的温和的笑容,“去吧。”
“嗯。”暖月笑靥如花,她总希望哥哥能够被自己感染得快乐一些。
笑着点头的男子,心里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暖月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过墙垣,融到了一片夜色之中。
(三)
暖月要去的是“主簿杨修”家。她白天已经偷去看过一回了,此时辩明了方向,并不费力就找到了这一家。
月亮真是太好了啊。轻轻巧巧地翻过粉墙,她藏身在太湖石后,开始感慨。杀手们喜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像这样的月色,一举一动都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还谈什么暗杀。
不过也好。暖月对自己说。像我要是碰到了黑漆漆一片,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还是亮点好了。还可以看看风景。暖月在太湖石后蜷了身子,百无聊赖中眼睛却一刻不闲。
这小巧玲珑的一户人家,紧闭了房门的屋子里,烛光在纸窗户上染了一圈的光晕,也摇摇曳曳地映出个人影来。
是伏案的男子。暖月仔细辨别。大概就是“主簿杨修”了吧。她想着时,眼睛又顺着屋前的台阶滑到了庭院中来。
那院子暖月却极是喜欢。她藏身的太湖石占了西北一角,石前是一株刚开过花的丹桂,金灿灿落了一地的花瓣儿。沿墙一周的花木,铺了青色石板的中庭,只孤零零地在西南角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头矮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这院子凝练,透出一股子疏朗的意味,看得暖月心里舒舒服的。
她这时左眼却一跳,一个黑色人影忽然闯入她的视线。暖月心内一凛,知道刺客已经来了。只见那黑影初时甚小,一隐再现时,已经大了好几倍,足显出刺客轻功不赖。
暖月这时已收起了全部的懈怠。以“主簿”的官儿并不需要顶级的杀手来刺杀,否则也论不到她暖月来截杀。
因此,这是她今夜全部的敌人。她心里清楚得很。
刺客一提一纵,瞬时已到了墙头。
暖月深吸一口气,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刺客小心观察并未发现异样,身子一坠飘下墙来。
暖月收身提肩,已是全副武装。
刺客足尖轻点,掠向屋门。
一步,两步。与暖月事先计算的路径丝毫不差。
刺客离屋门还有三步。
暖月左手中指一弹,一枚金镖脱手,直射刺客。
刺客侧身避过,看清了金镖样式时,神色一惊。
暖月不容他喘息,又是两枚金镖射出。
刺客抬头望见一轮满月,大惊失色。
暖月要的就是这一惊一乍。她从太湖石后飞身扑向刺客。
良月只传给了暖月这一手金镖。连式样都是照他的打的,只是上面没有毒。
但是。满月,金镖。只要你是个杀手,此时都会想到同一个人。虽然刺客立即醒悟,可已经晚了。
暖月轻轻巧巧占了先机。
她已经看见刺客使的是长剑。而她使的是匕首,如果占不了先机,她在兵器上就吃了亏。
而她如今在兵器上占了便宜。暖月的匕首紧贴着刺客的身子,致使他的长剑完全无法施展。而她招招拼命,步步紧逼。
这是匕首的使法。如果没有凌厉、狠辣的气势,不用这些拼命的招数逼得对手无还手之力,她根本没法和那些剑客们比。
靠的就是这一匕紧似一匕的疾风骤雨。两个人在中庭的月光之下,厮杀得悄无声息。
几十招过了时,暖月看见刺客的眼睛精光一闪。
她心里暗叫不好。
她听到屋内娑娑的声音,是衣服与地面轻微的摩擦声。
“不要出来!”可是暖月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刺客眼神已经越过她的肩。
暖月听到门上的铜环轻扣的声音。
“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她心里越是急,却越发不出声。那四个字只在她喉口反反复复盘旋。
刺客左前横迈一步。暖月匕首愈加凌厉,逼得他只得退后。
“不要出来!不要出来!不要出来不要出来不要出来!!!!!”暖月只觉得自己疯了,手里的匕首狠狠地往刺客的手臂上刺去,完全不讲章法。
“吱儿——”
可是门还是开了,修长人影映在了中庭地阶。
刺客也是疯了,暖月一匕刺向他的左肩,他竟然不逼不闪,竟是拼着废了一只手臂也要绕过暖月直取屋内之人。
刺客已经绕过暖月之匕,暖月抵不住他了。
刺客长剑笔直。
“不要出来——!”暖月终于叫出声来。声音竟是凄厉。
她拼了命掷出手中的匕首。
那一掷之力连暖月也没想到如此惊人。匕首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似是明白暖月心中焦急,急速撞向刺客的长剑。
暖月双手不停,身上带的所有金镖一起射出。
刺客被匕首阻得身形一滞,肩上就中了一镖。已知无望,他翻身跃过墙头,消失在黑色之中。
来与去都是这样。决绝。是杀手的风范。
暖月的心从喉口掉回了心室。
“‘主簿杨修’呢?”她的第一件事。
“在下杨修。”屋内的男子站在门口,仿佛刚才一场刺杀完全与他无干。即使是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也不能从声音中听出丝毫惊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一躬到底。
“是——你?!”暖月看到他迎着月光一张温温和和的笑脸,分明是傍晚时分她无意瞥见的那个男子。
“呀……”回神自己脱口而出的失礼,涨红了脸的暖月低了头,可那一双明眸,却是怎么也忍不住地偷偷瞥向了他。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喜悦从内心深处破土而出,瞬时流淌遍了全身。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诗》里的句子,幽深婉转。
(四)
暖月站在廊下动也不敢动,心里早对自己刚才从自己屋子里没头没脑地跑出来后悔了千万遍。
她和良月撞了个满怀。最要命的是,攒在手里的物事骨碌碌地滚落在地,而月光还丝毫不留情面地从屋檐下把地面照得个一清二楚。
就算是眼神儿再不好的人,也不能看不的到了。地上突兀地掉着的一个香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
“哥……”受不了这样无声的压抑,她踟躇了半日,嗫嚅着叫了一声,借机偷偷地抬眼看看良月的脸色。
可是穿了一袭白衣的男子,在月光下照得如玉般无暇,脸上却是不见悲喜。
他右手捏着的杯子,因为用久了的缘故,即使是空无一物,也泛出妖冶的红色。而他一根修长的食指搭在杯沿,暖月却松了口气——并没有握紧了杯子,那么看来,他没有生气喽?
“是哪家的少年英俊呢?”沉默许久,良月开了口。
“是……”暖月的手指因为紧张而绞得发白。
“女孩儿长大了。”嘴角化出一抹笑容,终于打破了紧张的气氛,可是回廊里取而代之绕着了他的悠长叹息。
直到良月转身离开时暖月还回不过神来,她只恍惚记得哥哥似乎俯下身捡起那个香囊,然后把它塞到了自己的手里,最后又拍了拍她的脑袋,就像她很小很小时候做错了事情时一样,与其说是惩罚,可是眼睛里满是溺爱的温柔。没有丝毫的责备,也不想刨根问底地打听姓名,他转身离去,留下个暖月愣愣怔怔。
香囊被她用力捏着,手上就有些疼,绵绵长长地持续着,她想到那个同样白衫的男子。
是不是她喜欢的男子都是白衫的呢?她这样想。可是他们穿着白衫,都是这样的好看啊……
她刚才看着良月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起这个哥哥来了。即便是管中窥豹,她也觉得自己似乎对他了解得更多了些。只是表面的高傲和难以接近,其实他对她宽容甚至溺爱,并且内心孤独。
他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吧?只是哥哥更要沉默一些。但即使她所爱的那个男子看到她时可以如春风和煦,他们两个人的内心,都是掩藏了无可消去之忧伤的吧?
都对她很好,在阳光下和月光中一样对她微微笑的两个男子。
可是为什么不把你们内心的痛苦告诉我呢?
并不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我想要替你们分担。
是太过疼爱她了吗?都不忍心看到她的眉头稍微地颦起一点儿吧?她这样想着,又有些欣喜了。
满庭的月色看着这个慢慢长大的女孩儿脸上一时喜一时悲,如水地缠了她的全身。
(五)
“月儿。”
城西小宅虚掩着的门,被暖月用指尖轻轻一推,便“吱儿”一声开了。顺了一溜的青石板往上,敞开着的屋门里坐了个白衫男子,一只手里端了只瓷杯,正笑吟吟看着她。
“天气这么好,怎么不坐院子里。”只要看见杨修时,暖月心里就会没来由地高兴。手里捏了东西,硌得她手心有些疼,她带些跑跳地进了屋,显露出个豆蔻少女的样子。
“呀……”一进屋就发现,往日横七竖八堆满了整个屋子的书简竟然一下子都不见了,甚至连案上的笔墨都消失无踪,空落落地透出着荒凉的味道。“你要搬家?”她讶然问道。
“不是哟。”喝了口茶后放下瓷杯,杨修整了整衣摆。“丞相要西征汉中了。”
“嗯?”战争在这个年代虽然是常见的事,但并未过多地波及过暖月的生活。
“今次我要随军了。”
“为什么?”暖月一脸疑惑的样子让杨修的眼神从屋外的夕阳收回到她的脸上。
“丞相要杨修随军,杨修不敢不随呀。”他看得失笑,脸上却故做正经。
“什么时候走?”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玩笑意味,暖月认真地问,透着焦虑和关心。
“今天。”看到她脸上少有的认真神情,杨修心里一叹。“现在。”就是今天,是为了等你,才留到现在的。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为什么要留到现在,让我只剩下看着你离开?暖月一下子拽住了杨修的衣袖,眼神慌乱,像是他吐出那两个字后,就要凭空消失。
“月儿。”轻轻掰开她拽住自己衣袖的手,杨修却把它握在了手中。
“哎……”她红晕满面,急着要挣开。
“月儿。”非但没有放松,杨修更紧地将它握住。眼睛看着那张令他欢喜的脸,此时它像最娇艳的花儿,他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摊开她的手掌,轻轻地放入其中。暖月低头看时,原来是个玉坠。白玉的蝴蝶,缀了大红的丝穗,它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送给我的?”她问,脸上的笑意显出她的喜爱。“好漂亮。”
看到她的笑脸,于是杨修的心里也欣悦起来了。这是他喜欢她的缘故吧。这个女孩子,总能让人忘记烦恼,心生快乐。
“月儿。等我回来了,我就去央父亲来提亲。”他说。“这只玉坠,权当信物了。”
“走罢。”没来由的有些伤感,杨修深吸了一口气,勉力排开伤别的情怀。他整了整衣衫,对暖月露出笑容。“到门口,就算送我。”
“嗯。”杨修迈下石阶,走过庭院,暖月跟在他身后,忽然好希望这是永远。
“我走了。”回身锁了院门,马儿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翻身上马,马鞭抽出一声清脆精神的响声来。“月儿,我走了!”很快就会回来。杨修心里想着,狠了心不再回头。
痴痴愣愣的暖月抬头时,只看见绝尘而去的马背上,一个白色的身影。
“杨——”她叫了一声,却立即转成低语。“德祖……”她吐出这两个字时,却像是已在舌尖绕了百转千回。
你能听到吗?我的白衣白马的少年。
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暖月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是另一只手掌,上面放着的是只做工拙劣的香囊。
想送给他的。可怎么就忘记了呢。暖月呆了半晌,又把另一只手掌也摊了开来,那一只手掌上躺了精致的白玉蝴蝶儿。
暖月双手一合,再分开时,两样东西已对换了位置。
就好象,是互换了信物一样。
她笑了起来,把那个针脚粗糙的香囊挂在了门环上,转身离开。
风叩门环时,连带着她的香囊,轻轻摇动。
是在和她一起,等他回来。
(六)
日暮的时候,暖月倚了门,手里拨弄着蝴蝶玉坠的丝穗。
走了有三个月了吧?她计算着日子。有次她路过他家门口时,看到那香囊已经有些旧了。
很久了啊。暖月抬了头,梧桐叶子从树上飘落下来,落满了她家门前的小路,金黄金黄的一大片。
又到晚秋了。是去年晚秋时,他那样毫无征兆地走过她家门口吧?
那样干净的白色呢。夕阳照得暖月脸上笑意甜美,她眯了眼看着小路的远处。
落满了梧桐叶子的小路和倚门而望的女孩子,像极了一幅看了教人心生安然的画儿。
只是路的尽头,没有一身征尘的游子,牵了白马缓缓归来。
我要说明的是,这是一篇纯粹的YY文,并且是非常失败的YY文。
所以请忽略掉文章中随处可见的历史性错误吧。——汉中之战时杨修已经34岁,早不是少年的年纪。他也有两个儿子,在晋朝时他们也有些声名的,所以他是早有妻室的了。并且以杨修家“四世三公”的显赫地位,绝对不会去娶一个杀手家的女孩儿。是真的四世三公,和袁绍家一样。他的爹爹杨彪是太尉,杨修死后曹操还专门写信慰问过他。
所以在大量史实面前我真的是惭愧得无地自容,而若再算上良月的事情,这就更混乱不堪了。唉,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嗯,或许这里,我们可以把杨修看成名字符号,你所要知道的仅是他在汉中之战时被曹操处了斩刑再没有回来,就足够了。文章主要设置的,也就在这个点上。
多说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是《诗经·郑风》里的一篇,讲的是女孩子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等待自己的情人,心里正烦急时却看到了情人的到来,这时的她的心情:“云胡不喜。”——说什么不开心呢?
看了点书还是能生吞活剥点文化的,哈哈。
我要写的是爱情,不是忘年暧昧,就是文笔烂没写像,哭……
就觉得五六两节还勉强可以,前面一些,就实在是强差人意了。
郁闷,谁动了我的彩笔。
(一)
暖月在人家屋顶上趴得有些累,就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她挪脚的时候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瓦片,它发出了轻微的响声。暖月吓了一跳,直看到庭院里坐在石桌边的人似乎毫无察觉,才松了一口气。
她是为了接的一笔单子,偷偷地来察看地形的。——这是她入杀手堂半年接的第一笔单子。
暖月从来都觉得,若不是哥哥良月做了杀手,并且还在杀手榜上排名第五,她是怎么也不可能踏进杀手这行的吧?
除了一身还算过得去的功夫,她那天真烂漫的性格、做事时的粗枝大叶,完全不符合杀手谨慎小心的最基本要求。需要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杀手,她却最喜欢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洋洋的感觉。
可是已经做了这一行了,有什么办法。暖月有些不满地撇撇嘴。就只好做下去喽。
入杀手堂半年才接到第一笔单子,只怕是要创下杀手里的记录了。暖月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
她通常都要日上三竿才懒懒地赶去杀手堂。通常都不会有她什么事,于是她就在那一间间阴暗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或者在洛阳城里四处闲逛,到了日暮时分再回到家里。
不喜欢走大路,她喜欢从人家的屋顶上走,同时看看各家的景致。这是她最爱做的事情。
于是那一身苦练的飞檐走壁的功夫,被她用来越过一家又一家高低不同的屋顶。那些蹲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孩子,偶尔抬头看到她掠过的衣袂,就要大声地叫起来:“快看,快看呀!仙女!是仙女呢!”其他的孩子这时懵懂抬头,她早就走出好远了,一边还在心里忍不住地笑着。
而此时的夕阳西下,把千户万家都镀上了一层金子的颜色,透出令人心生安宁的味道来。
她第一眼看到这户人家的庭院时,心里就觉得喜欢。院子不大,一周的花木就占去了不少地方。那些花木看着似乎没人照料似的,长得参差不齐,可仔细看去,其中又另有一番感觉。东首的一株丹桂刚开过花,金灿灿落了一地的桂花瓣儿。铺了青色石板的中庭,只孤零零地在西南角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头矮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可是暖月喜欢这样干净、简单的院子。东西不多,就更显得疏朗。
暖月先仔细打量了院落四周。这院子简单,只一会儿她就把各处记熟在心了,她又百无聊赖地看了院内的花木,再后来眼睛便落到了石桌前的坐着的一个白衫男子的身上。
男子低头写着东西,暖月就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背影也是疏疏朗朗的。那白衫旧了,透出些洗练的味道,和着那满院的夕阳,像是把那白衫都揉软了一般。只看到他在纸上写着什么,暖月看不清,可那笔意间的倜傥飒爽,暖月却是看出来了。
看着看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院子、看风景,还是在看那男子了。
只觉得夕阳渐渐躲了半个脸到山后了。那男子忽似是漫不经心地抬起了头,眼睛却转向了屋顶。
“屋顶上的那位朋友待了许久,可愿下来喝一杯茶?”
这把暖月吓得几乎从瓦片上掉下来。她身子一矮,脚在瓦片上一点,就借了那屋檐的遮掩逃也似的往家里飞奔而去。
院里的男子等不到回音,嘴角淡淡的一笑,也不以为意。不晓得他是真的看到了暖月,还只是感觉似乎有人呢?
暖月顾不得这些了。直到她坐到自己的床边,才把那一颗被惊得悬得高高的心放了下来。她一只手抚着上下起伏的胸口,一边喘着气,才想到那男子转头时,她也看清了他的脸。
借了那西斜的太阳,照得他脸上有些明明灭灭。
那张脸上的五官匀称,最引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睛细长,到眼角处微微上翘,带着眉毛飞扬入鬓角。他脸上的神情温和,可他那双眼睛,却清清冷冷得像是要看穿了世间的一切。
是张很好看的脸呢。暖月这样想着,竟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