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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斟满十分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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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了前厅,下人便叫他们稍事休息,随后则各自散开,只留了几个年纪不大、瞧着十分憨厚的小侍女立在一旁候命。
云鸿淡淡饮了几口茶,没见脸上有什么情绪,倒是那女子越发的面如菜色,眼中难掩愠怒,好似下一刻便要抬屁股走人一般。
她自小被爹娘耳提面命,不得仗着表哥和姨妈的势作威作福。但她不仗势是她的事,别人却不能不看在表哥和姨妈的面子上给她几分薄面。她颜渥丹从生下来到现在还不曾受过这般怠慢。
虽然知道表哥与川王暗中有较量,但她着实没想到,川王竟然这么跋扈,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一做,想来那些关于他“温润如玉”的名声都是些传播甚远的奉承话罢了。
颜渥丹不饮茶不说话,只是拿那双漂亮的眼睛瞪着云鸿,瞪得眼眶都酸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她越想越闷,一下子没忍住,将今日所受的冷落全都化作了火气,腾的一下拍案而起。
她终于如愿看见了云鸿端着盖杯的手顿在了空中,但一对上他的双目她又觉如此举止多少还是有失体面,所以轻轻咳了一声后故作稳重地开口道:“云哥哥,这板凳太冷,渥丹是觉得没必要再呆下去了,并不是心浮气躁。”
见她这是真坐不住了,云鸿眼中浮起点笑意,安抚道:“我知道,你向来都是坐得定的。”
颜渥丹火气消了一点,又坐了下来,理了理裙摆:“我坐得定是我坐得定,不代表川王就可以——”
“渥丹。”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鸿便出声打断了她,语气并不严厉,但声音比刚才略高了一点。颜渥丹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别人的地盘上口无遮拦,看了看云鸿无奈的双目,眼圈有些泛红。
云鸿确实觉得此番是有些为难她了,随即将下人唤了过来,吩咐给她换了一盏新茶,又要来一方蒲团叫她垫着坐下,温和安慰道:“叫你受委屈是我的不好,回头我把秦淮河上那家脂粉店买空,送来给你赔罪,你看可好?”
云鸿的微笑就如同是焊在脸上的一般,任谁也看不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从没见他在乎过谁对谁错,颜渥丹早就习惯了,因着他记住了自己的喜好而生出的点滴愉悦此时也泛着酸,她偃旗息鼓地叹道:“你都没有心,谁会信你的赔罪?”
初见他时是如此,五年过后的如今亦如此,朝夕于他仿若春梦无痕,可她却不知为着那些温和疼爱期望又失望过多少次了。
云鸿勾头去看她神情,苦笑道:“我怎么没有心?”
颜渥丹不接话,把头别了过去,饮了一口茶皱眉咕哝:“再说,为什么要你来给我赔罪,给我气受的又不是你。”
她这番话颠三倒四,却是把该骂的都骂了个遍,云鸿何尝不知她心中所想,暗叹了叹,全道她是说孩子话。
她也做不了多久的孩子了。
颜渥丹赌起气来倒是安静了许多,云鸿难得清闲,丝毫未觉百无聊赖,小坐片刻后便起身观赏起屋子里的陈设。
颜渥丹此来金陵是为了游玩,所住之处名为小金园,园中叠石理水,别具风华,设有一处可以登高的塔楼,凭栏眺望景色极好,可将半个金陵尽收眼底。
与小金园相比,川王这座宅邸诚无讲究,最多只能说是整洁。
云鸿广袖微拂,带起屋内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气,待他走到窗边时,被一方小桌台上凌乱铺开的几张宣纸吸引了目光。
他信手拿起一幅端详起来:纸上寥寥几笔勾画出了一棵树和一只猫,虽不是什么值得品鉴的画面,但却十分传神,作画者的闲适一览无余。
他抬眼看出窗外,发现画上的树恰巧就是眼前的青松。像是被什么指引着一般,他的眼神滑过青松,掠过本该趴着一只猫、此时却空无一物的窗棂,最后落在小桌台边的老藤摇椅上。
恍然间他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但还未来得及分辨,胸中情愫便已转瞬即逝。
他略怔了怔,习惯性地深究,但实在一无所获,再度望向那还称不上是一幅画的画作,半晌后只得出个无关紧要的结论——他心情不坏。
云鸿微微挑眉,只得暂且将犹疑搁置在胸中一处,觉得自己同川王的宅子颇为投缘。
他立在那处已有了些时候,颜渥丹一直拿眼角风注意着他,这时忍不住探头去瞧,只见云鸿饶有兴味的拿起桌上已经干了的笔墨,在桌案旁落座,将藤椅和小桌台也框进了视线。
她实在吃惊:“云哥哥,你这是,要作画吗……”
云鸿自然的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开口唤她过来:“劳烦你把茶水端来,墨干了。”
颜渥丹迷迷糊糊的把茶水端了过来,大彻大悟似的低声念叨着:“是我没见过世面了,竟还等着别人给台阶才肯下来……”
云鸿闻言点了点头,就好像他说的话里没一个字是假的一般,不紧不慢道:“主随客便,这是人家的待客之道,没看这怕我们无聊,连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么。”
此时,玄武湖上。
乐衡坐在乌篷船上被穿堂风吹了个口歪眼斜,知府一身便服,和着冷风与她举杯,称兄道弟的闲话都是要靠喊的。
知府是个宽脸膛,眼角垂,嘴角翘,是天生的笑模样,虽说有时猥琐了点,但好在五官端正,猥琐只占了三分,剩下七分往好了说可以算成是亲和。此时他一手扶着头上的巾帽,一手平展着做开阔状,脸上时而笑时而不笑,极力地想把这妖风说出些名堂来。
乐衡强颜欢笑,实在没看出来这小老头哪里有本事能和江湖有什么瓜葛。
在不明事情风向之时最忌贸然试探,落得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下场,以不变应万变这一招,她是和子庄学的。心里越惦记什么,话里话外便会透露什么,这样的关头比得就是谁更沉得住气,心里有鬼的人会自乱阵脚。
但这知府一向剑走偏锋,豁得出去,以至于他身上其他的东西皆被满脸拙态掩盖了去,几个回合的闲话之后,局面就僵持了起来。
乐衡就不信,她让他落了这么多次空,这次好容易得见的机会,他真就能耐得住性子不动声色?
好在半盏酒过,他终于开始旁敲侧击起来,乐衡心里暗暗庆幸,这趟总算是没白来。
知府将眼睛笑成一条缝,甚至看不见眼中的神情:“周大人今日能赏脸来湖上一叙,想必是公务已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繁忙了?”
乐衡知晓这话的由来是自己向来推拒他的理由都是公务繁忙,于是疏离笑笑,点头应和:“是了,辜负了大人多次好意,今日终于难得闲下来,周某便即刻来了。”
知府很是受用:“周大人哪里话,你我之间,何谈什么辜负……”
乐衡将酒杯转在手心,仔细注意着他话语里的细节,听他尾音这个当断不断的调,估么着他就快说起些正事了。
果然,只见知府抿抿嘴唇,脸上的笑意掺了些犹疑,浅吸了一口气道:“不过,下官听说,今日那位大殿下麾下的云公子要去拜见二殿下,这,周大人不做陪吗?”
乐衡面目僵了僵,看着知府甚是单纯懵懂的模样,一时间险些破了功。
云鸿拜府?
她扶了扶额,回想了一遍出门前的场面,一下子有些明白过来。呵呵,怪不得,那封请帖若真是不想叫她看见,乐衍藏哪里不是藏,非要搁在那么暧昧的地方,子庄也是反常的一言不发,大早上的看起书来就那么入迷吗?
她一时间被这两人的迷魂阵弄昏了头,还为着自己的得手得意的不得了,原来他们是打着这样的算盘,暂且容她和知府推拉推拉,云鸿这般的大角色压根没想叫她见着是吧。
乐衡把手中的酒杯搁在桌上,手劲之大险些把它敲碎,可知府却没什么反应,脸上还是那副犹疑的表情,好像乐衡不答他便能一直保持到天荒地老一般。
乐衡在他眼中看到了探究。虽然转瞬即逝,但若现在扒开他的眼角纹,必定还能寻到踪迹。
乐衡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佯装镇定道:“虽说是云公子拜府,但商议得是大殿下外表妹的事,那便是殿下的家事,我等没那个福分作陪。”
知府恍悟般点点头,随后脸上的犹疑又起:“下官还听说,似乎颜姑娘也同云公子一起去拜了府?可真是如此?”
乐衡不笑了。眼下这个情况,就是湖里的鱼都能看出来这老头是在试探她。
乐衡诚觉今日自己出师不利,皮笑肉不笑道:“大人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还来问我?不妨有话直说?”
知府一副笑脸岿然不动,却是从始以来头一次没有接她的话:“湖上风大,周大人,咱们今日便就此作罢,改日再叙,如何?”
乐衡巴不得赶紧脱身,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请便。”
藤椅纹路繁琐,云鸿一幅画描了许久,才得以见了川王和乐衍的面。他不紧不慢地搁了笔,也不知画完了没有,反正是几句寒暄过后几人便纷纷落坐,眼下的气氛实在是和睦的不能再和睦,真可谓是君子矜而不争,众而不党。
男人心,海底针,颜渥丹诚觉自己看不明白,但倒是又学会了一招——下回再有人叫她下不来台,她便学云哥哥这般,索性就不下来了。
广王自视甚高,眼里揉不得沙子,是真心实意的想给川王使绊子。流言直指伦理纲常,虽说惹得龙颜不悦,但于广王大殿下的身份来说,实际上是利大于弊。所以,流言之首是谁,所图为何,该如何把握处置……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即使不能亲赴金陵与川王较量,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眼看着他捷足先登。至于要如何使绊子,那就再好说不过了,体不体面、卑不卑鄙,都不在考虑范围内,拿表妹当枪使,也没什么不可。
反正走这一趟的是云鸿,又不是他,他要的只是结果。
传闻皆道川王有大气量,即使此次金陵之行公务繁重,也依旧会面不改色将照顾亲戚这等劳什子的事办得让广王哑口无言。
可川王没这么办。他乐得哄他哥哥一回,诚不想拿气量说事,无一不计较,也无一计较。若真因为这事上了心,在云鸿面前演了一出高风亮节,反倒是真的好笑了。
颜渥丹其实错怪云鸿了,他压根就没觉得下不来台。就算是今日见不到川王,他也未必会在意,倒是这桌上似曾相识的糕饼更叫他觉得有趣。
原来这糕饼,竟是这么招人待见的东西么?
乐衡紧赶慢赶奔回了府,还不待冲进前厅时,便已隔着薄纱屏风隐约望见了一抹人影。
赶上了?这是要拜别了?都聊什么了?都如何话带机锋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乐衡速速扽了扽衣襟,就算是整理好仪容了,一刻都没犹豫,气势颇大,就像是这家主人才回来一般热情喊道:“殿下和将军有客竟也不叫我,实在是叫人——”
寒心二字还没说出口,比双腿更先抻进屋里的脸便霎时间拉了下来。
前厅只剩下了几个收拾残局的下人,那个立在屏风后的人影只是个装相的,在这等着她回来,传乐衍的话:“小树林见。”
乐衡紧了紧衣襟,恨不得提了剑去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