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龙泽川

1、玩具店

　　s大教室里，炎热的天气里，学生满座，人多得都坐不下教室，有几个学生站在后排，燥热和人满为患让空气变得更为稀薄，即使是这样学生也舍不得走。s大有的老师的课，即使点名学生也不会去。有的老师的课场场爆满，纪明决属于后者。

　　他经验丰富，上课很少用到教案，全靠自己大脑内的内容，涉及面广，讲得却又风趣幽默。他也不点名，一来二去，学生自然喜欢上他的课。

　　一个戴着透明眼镜框的年轻教授走了进来，光线下细细的链子垂在雪白的衣襟前。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发觉有些不是本班的学生来旁听，顿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腼腆的对大家笑了一下，“把书翻到73页。”

　　一讲起课来，方才还有些羞涩的男子侃侃而谈，自信又洒脱的沉浸到教学中。他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又向学生巧妙的解释，课堂氛围轻松活泼，大家听得入神，上课时间很快就过了。

　　下课铃一响，他推了推眼镜，淡淡道，“今天的课先上到这里，有什么问题在可以在这十分钟内问我。”

　　一下课，他又变回了不苟言笑的样子，有着疏离的距离感。

　　他身上读书人的气质很重，专注，带着点礼貌的距离感，虽然不怎么对学生板脸，但是学生自然而然的不会过于亲近他。这或许是老师的通病，这样他们把自己隔绝起来，能的搞自己的事。

　　“纪教授。”一个学生拿着书走到他面前，带着点疑惑的神色问：：“这里有地方我不太懂——”

　　纪明决耐心细致的给他讲了几遍。

　　这位学生听懂以后面带微笑，他抬起头来，一双眼亮晶晶的，带着对知识的渴求问：“老师，我听说你要在综合楼发表关于自己论文的演讲，我可以去听吗？我是你带的学生。”怕老师因为不记得而拒绝他，他赶紧表明身份。

　　纪明决点头，“可以，感兴趣都可以来听，我记得你，你叫江准是吧？联系一下我的助教，到时候可以来听。”

　　说完他利落的撕了一张纸，写下了自己助教和自己的手机号，字迹娟秀优美，像是一株淡雅的菊花。

　　虽然他不怎么和学生亲近，但是自己带的学生是怎样的，闭着眼睛他都能想象出来，江准很有天赋，他也愿意多带带他，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

　　虽然天文学听起来很神秘，可是落到实处，对于这些学生来讲，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他心里明白，能找到一份工作已经是万幸，万幸的是这工作还能让他继续他的天文学研究。

　　所以即使江准以后不打算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他也不打算勉强他。

　　“老师，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江准自然知道要投自己导师所好。

　　“谢谢你的好意，我哪有什么需要找自己学生帮忙的——好好享受自己的大学生活吧。”纪明决冲他笑了笑，“来听讲座不用那么紧张。”

　　说着他把纸条递给了江准，江准立刻惊喜起来，连连道谢。

　　纪明决淡然处之，收拾了自己东西下课。

　　回了自己办公室，他才发觉自己表弟给他发了很多信息，当时正忙着上课没有时间回。

　　纪然：“哥，家最近开了一家新店，你下班陪我去看看呗。”

　　这表弟已经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比较亲近的人，还算乖巧懂事，因为纪明决对于这种小小的请求没有不答应的。

　　“好，等我下班。”纪明决回复。

　　纪然很兴奋，连着回复了好几条，“听说那个店里能拿到新锐设计师的最新设计，我看别的好多店都没有。”

　　第二条，“哥，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已经等不及了。”

　　第三条，“下面我给你隆重介绍一下，林深见鹿工作室的最厉害的设计师，也是最爆款最火的名为——记录者。他设计的我都好喜欢，要是有钱全买回来就好了。”

　　纪明决不易察觉的勾起嘴角，“就你那点压岁钱，还在上学，能买什么？哥给你买。”

　　纪然嗷嗷直叫，“谢谢哥，今天等你下班咱们就去。”

　　纪明决一想到下班以后去接表弟的场景，自己的烦恼似乎都少了，对着的教案也不是那么枯燥。是的，强如他这样的人，毕业以后直接留校，也会有工作上的烦恼。

　　他有点 ……不。他不是有点，他是很不善于交道，说白了就是有点社交恐惧。

　　这或许是学术上太过于顺利的通病，因为读书的时候他们不用做什么就能一帆风顺，只要专注于自己的目标。可是工作后，不是这样的了。

　　伴随着尴尬而来的是紧张和不自在，他有些自嘲的想，其实学生有的烦恼，他也有，世俗的烦恼和不世俗的。其实这么想有失偏颇，因为他是非常优秀的人，现在，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点怀疑。

　　“纪教授，你的新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邻座的女老师捂着嘴笑道，“想来肯定写得差不多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人，想的事都看起来天马行空，拿出来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但是听起来又很有道理。”

　　纪明决尴尬的回以一笑，“还好吧，其实还没开始写。”屏幕上空空如也，论文竞赛的时间已经迫近。

　　女老师不信的摇摇头，“嗯，你每次都这么说，结果拿出来的东西比人家赶工的都超出一大截。人家听了你的话，要气死了。”

　　纪明决心里为难，但是面上很矜持的也摇摇头，这摇头有点无奈的味道。

　　他也不知道怎么寒暄，这些人天生有一种本事。

　　只好淡定的解释：“那我也没办法，事实就是这样，我只是认真去做。”

　　一句话说得女老师笑倒在桌上，“好嘛，算你厉害，难怪你的学生喜欢你，长得不错又很强。”

　　纪明决茫然的看她，“有吗？这两点还好吧。”

　　他不知道，说这话的时候，他茫茫然的表情很是可爱，平时冷若冰霜，似乎天生优秀得跟他们不一样的家伙，也会有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

　　“哎，笑得我，纪老师吃糖吃糖。”

　　纪明决于是困惑的拿起糖，雪白的牙齿把透亮的糖含在齿间。

　　他终于感觉自己是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了，可能正需要表弟这种新鲜的血液。

　　***

　　下了班纪明决把车开上，到表弟纪然的学校去接他。纪然是纪家一脉相承的聪明，纪明决从来没操心过他的学习问题。

　　纪然见了他很高兴，上了车，就或高或低的小声欢呼。

　　纪明决也笑起来，“怎么跟猴子似的？”

　　纪然大大方方地说：“那我还是做峨眉山的猴子比较好。”

　　“怎么？峨眉山的猴子比较漂亮吗？”

　　纪然噗嗤一笑，“哥你太过分了，难道猴子好看吗？当然是因为峨眉山的猴子吃得好，游客都要送东西给他们。”

　　纪明决故作惊讶的嗯了一声，“可是你不做猴子，我也会送东西给你。”

　　他们到了店门口，纪然指挥着哥把车停进去。他们一下车就被这玩具城华丽的装横惊呆了，灯牌上写着“林深见鹿”几个大字。推门有风铃作响，像是山涧的清风。

　　巨大的兔子站在店门口冲他们招手，里面的精怪一字排开，顺着路越来越小，最后走到大厅中央，一头仿佛有魔法的九色鹿高傲的站在中心，身边簇拥着设计出来的各色精怪。

　　纪然抬起头来，看着这创造出来的一方梦幻世界，他朝哥哥介绍道：“工作室虽然叫林深见鹿，但是他们的主题是，林深时不只见鹿，鹿只是代表你走近了这个世界，站在鹿前，你就知道你在这世界里，你会见到除了鹿以外的东西。所以鹿时只是你在这里的一个提示，他们不会卖这只有魔法的鹿，但是你可以带走别的精灵。”

　　纪明决看着头顶悬挂起来的尖耳精灵，它们飞舞于此，把整个空间扩展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他没有了形容词，在这梦幻的世界里失语。

　　这里仿佛是中土世界，充满了魔法和精灵，不知道是什么想象力的人才能创造出来。

　　“客人喜欢什么样的？除了鹿都可以带走。”一个声音从货架后传来，琳琅满目的玩具中，站着一个长相秀致、打扮时髦的人。纪明决不由得多看他两眼，心里猜测他应该是店员。

　　纪然看了看周围，选择了一只雪中的精灵，这种浅色的玩具宛如白色风铃花，轻盈清新。

　　“你也选一个吧，我送给你。”纪然很满意他哥惊呆了的表情。

　　纪明决上下扫一眼，突然目光停留在最深处的一排货架上，那是一个浓墨重彩的老虎，让你觉得神话里的虎就该是那样，那是传统的热烈的颜色，明媚得一眼就能看出来比起精灵，它更像是守护神。

　　这位纪教授暗搓搓的，以为别人不会注意到自己内心所想，他犹豫的指了指那个虎玩具，对店员说：“把那个给我包起来。”

　　这是他犯得第一个错误。

　　这位店员把略长的头发绑起来，他有着一双狭长的眸子，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他冲着纪教授轻浮的眨眼，“要跟小店加个微信吗？有优惠哦。”

　　纪教授其实觉得自己这么大了玩玩具已经有点羞耻了，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店员一双看起来亮起来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低着头像是梳理自己尾羽的雄鸟。

　　这或许是他犯得第二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已经无可挽回，在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已经注定。

　　在他优秀的一生中，能回忆起来犯得错太少了，那双突然黯淡的眸子，让他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