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板印象管理下的人们》桑禾蓓

7、老师

　　L是一位教师。他每天都在粉笔灰的污染下尽心尽力地为祖国的花朵播撒知识。生活原本该是如此简单。
　　但是随着科技的发展，他的工作仿佛没有那么必要了。
　　某天，一个孩子突然在他面前说：“老师，你讲的这些我都会了，而且你不如我的机器人讲得好呢。”
　　L被孩子天真的话语深深地伤到了。但是他不能和一个不知事的孩子计较，只好说：“是吗？你真厉害。”
　　打发走了孩子，L望着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历年来得到的奖状发呆。这些荣誉曾经是他的骄傲。但是此刻看起来那么不真实。
　　和机器人或电脑比起来，他作为一个人类教师显得那么笨拙渺小。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还不会在孩子们失落的时候，讲笑话逗孩子们开心。
　　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黑板前的方寸之地，重复讲解着刻板教条的内容。他绞尽脑汁，试图把枯燥乏味的课堂变得生动一些，吸引人一些。
　　但是，他本人自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枯燥乏味的人。如何能做到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呢？
　　于是，他尝试着去了解孩子们喜欢的东西。小说、漫画、电视剧、电影、动漫，每一种都很有趣。
　　孩子们使用着自己的语言，L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L想，也许真正了解了孩子们的喜好，在教学中就可以运用孩子们自己喜欢的东西，让他们更有意愿去学习。
　　但是他的想法太理想化了，无论他怎么研究，始终无法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拥有可爱又天真，富于幻想的表达。
　　L开始慌了，他这种情况是不是代表着被时代抛弃？如果能回到过去该多好，在他还年轻的时候。所有人，包括孩子都很单纯。
　　他这样乏味的人也能凭借自己那微薄的才华，为人师表。
　　孩子们喜欢的小说里，有一个类型叫做年代文。
　　很难想象，那么年轻的作者也可以写出真实如同亲身经历过一样的上个世纪末期。
　　L看着这些小说，幻想自己重回年轻时期。也许有机会选择其他职业，但是他想了想，他还是喜欢做老师。
　　就算他的学生们不需要他，他也要尝试着，融入他们。
　　L开始在业余时间学习如何剪视频，学习如何制作动画，甚至建模。
　　他很努力，但是他的作品却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之前给他说他讲课不如机器人的孩子说：“老师你的视频一点都不好看，你做的动画片也一点都不帅气。你就是不如我的机器人！”
　　这一次，L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他耐着性子和蔼地和这孩子说完话。等回到家的时候，他忍不住把自己的电脑砸了。
　　“你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要取代我？”
　　电脑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碎裂的屏幕倒映着L狰狞的脸。
　　过了一会儿，L又心疼地把电脑捡起来，这不过是个物件，被他拿来泄气也不能改变残酷的现实。
　　L默默抱着电脑找认识的人修理。这位会修电脑的人是L的同校同学。
　　同为师范院校毕业的他，刚毕业时和L在同一所学校教微机课。只不过后来他辞职自己开了一家店铺，主营电脑修理。
　　这同学拿到L的电脑，有些吃惊：“呵！我说L，你是把电脑从楼上扔下去了？没看出来，你这么好脾气的人也有这种时候。”
　　“嗨，不是。”L努力掩饰着，“这是没放稳当，不小心摔着了。”
　　同学闻言，凑到L脸面前问他：“发现自己跟不上小孩们的脚步了？”说完，嘿嘿的笑。
　　L被看穿了窘状，讪讪的。
　　同学看他尴尬的样子，故意说：“跟不上就跟不上呗。气什么？”表情探究。
　　L只好把一个孩子说他讲课不如机器人的事给同学说了一通。
　　同学听完，看着他说：“这也值得你难受？”
　　“你还记得我是为什么从学校辞职的吧？”同学一边修电脑一边说。
　　“记得的。你的微机课上有学生也说你教的东西他们都会了。”
　　“是啊。”
　　L闻言张嘴想说话，同学拦着他，说：“我知道我们俩情况不一样。我不如你热爱教育事业。可是你又做不到像我这样想辞职就真的辞职。他们喜欢机器人老师就让他们喜欢去，影响得到你什么？”
　　L说：“是这个理儿，可是学生不喜欢我，我怎么教他们啊？”
　　同学无奈地说：“这么和你说吧，有没有机器人，学生都不会喜欢你的。因为你教的东西本来就在约束他们，谁都不会喜欢约束，更别提约束他们的人了。”
　　这大实话太扎心了。L原本就对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听了同学的一番话缓了许久，这才说：“我这是一片好心……怎么就招人厌了？”
　　“是啊，你一片好心就是最重要的教学内容。你教的那些教学内容，他们听不听得进去又有什么关系？”说完这话，同学沧桑地说，“我也是不做老师以后悟出来这个道理。”
　　“我就是搞计算机专业的，你也知道，这个行业日新月异的。天天画饼，到最后能吃到嘴里的寥寥无几。要想活得下去，有用的也就是‘一片好心’了。”
　　说完，同学拍了拍L的肩膀，转身继续修电脑去了。
　　L想了想，虽然不能完全苟同，但至少心里敞亮了许多，遂凑到同学跟前问他，“哎，你脱离教师岗位以后倒更像老师了。有没有想过重新回来当老师？”
　　同学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不不，可千万别。我可不想再面对小破孩。相比起做老师，还是修电脑的活计更适合我。至少电脑是死物，不会吵闹尖叫。”
　　“小孩多天真可爱啊。”L笑着说。
　　“小孩多can……参与我的生活，我可受不了。”同学原本想说残忍二字，但是看L又重新振作起来，恢复到之前那个老好人的样子。想着这人以教师为终身职业不改初心。不忍心再刺激他，于是只好改口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