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板印象管理下的人们》桑禾蓓

3、男子汉

　　“你也好意思看电视？你看看，囡囡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妻子摇着Y的胳膊。
　　Y还是笑嘻嘻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膀大腰圆，妻子的动作撼动不了他四平八稳的身躯。
　　“她不是挺好的吗？她又聪明又漂亮。人见人爱，到哪都有朋友，就像我一样是个乐天派。”
　　“像你？”妻子闻言气笑了，“像你一样是个穷鬼命吗？就因为你是个穷鬼，亲戚们都看不起我，拿我当个佣人支使。”
　　“哪有？”Y说，“你看看，我家里人不是挺喜欢你吗？有什么吃的用的都不忘给你拿一点。”
　　“他们那是在施舍我！是为了显示自己的高尚！”妻子气呼呼地说，“你只是一个工人，我也只是一个工人，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就算你亲戚友善地对我，也还是让我觉得他们在屈尊降贵与我交流。这更可气了！”
　　“刚结婚的时候，你说你是男子汉，会永远保护我不受委屈。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没有钱，就什么都不是，没有钱的男子汉不能让我扬眉吐气，就不能保证我不受委屈！”
　　Y听了，讪讪地安抚妻子，并没有从沙发上起来。过了一会儿，妻子见Y没有反应，气鼓鼓地去了卧室。
　　Y想着，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过一会儿就会回心转意了，这会儿让她独自一个人呆一会儿，就不会再气了。Y继续看着电视，电视里的娱乐节目逗得Y哈哈大笑。隔壁卧室里的妻子听见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妻子心想：这个人就像他的亲戚一样，不把我放在眼里，从来都是敷衍了事。现在都退休了，我可不要再当他家的奴隶了。
　　存着这样的想法，妻子越想越气，便每天都给Y抱怨一遍。Y这样的人，实在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每次妻子对Y抱怨，只有妻子存着气，Y自己就像没事人一样。
　　可是真的如此吗？Y每天听妻子抱怨一遍以后，就会瘫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一躺就是大半天。一天天过去，渐渐地，连生性好动的Y都有了腰椎病。
　　即便这样，Y也想着，我是男子汉，我该扛住这点压力，这是我对妻子的承诺。但是Y不会这样说话的，他总想让妻子开心一点，所以他永远都用不正经的搞笑的语言和妻子说着话。
　　以往这样做是可以让妻子重展笑颜的。但是最近从来都没成功过。
　　即使是乐观如Y这样的人，也有些困惑了。难道是妻子已经嫌弃他到不爱了吗？
　　但是妻子并没有离开过房间。她开始封闭自己，鲜少出门，每天只是在家里看报纸。
　　妻子并不是一个刻薄的人，但是她想不通，凭什么那些人在她面前可以那么自然而然地吩咐她做事。而她也自然而然的会听从他们。
　　不是说，当代社会人人平等吗？
　　怎么她就比谁都像奴隶呢？这又不是封建社会。
　　就算是号称人民公仆的公务员也不会像她这样被呼来喝去。
　　电视里传来音乐声。
　　咱们工人有力量
　　嘿
　　咱们工人有力量
　　……
　　这音乐声都在讽刺她。工人哪里有力量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根本从出生到退休都没有享受过人上人的感觉。没有真正意义上产生过比别人好的优越感。
　　现在人们的生活都富足了，可是对于她的贬低始终存在，就连她自己的孩子都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服务。从来没有哪个人真正意义上的了解她的苦心。
　　她不过是想要感受一下所谓的公主一样的待遇。前前后后有人担心着，老公包揽家务，孩子懂事孝顺。万事不用自己操心。
　　可是偏生她的丈夫Y是个心大漏风的男人，而且还死不正经，从来都不会注意到她的难处。
　　他哪怕在别人吩咐她做事的时候，主动把那件事接过去自己做呢？哪怕是这样做一次两次呢？
　　她甚至开始仇恨自己了。怎么会摊上这样一个男人。嘴上说着爱老婆，却任由老婆的自尊心被人放在脚底践踏。
　　任谁被这样呼来喝去大半生，都会心生怨怼的。
　　自称男子汉的男人是家里的少爷，而她只是照顾少爷的烧火丫鬟。
　　就因为她勤快习惯了，其他家人吩咐她干活习惯了，就让她一辈子做个下人，凭什么？
　　实际上，亲戚并不像妻子想象中那样看低她。只是她觉得自己是下人，并且一直在这样加深自己的印象。
　　只是不知道是外加的印象，还是自己加上的印象了。这印象让她比其他女性更勤劳，也让她的自尊心比其他女性更容易被伤害。
　　这也许不是病，但是人已经退休了总有解开魔咒的那一天。
　　人之所以是人，从来不是因为有多么坚强不屈，而是带着或心理或生理的缺陷，也能让自己摆脱困境，这才是作为人的可贵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