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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南梁献安十七年,长公主穆云尧退位,新帝登基,同年是为献宁元年。

      献安十七年,穆云尧三十三岁,沈廷之三十五岁。

      世人说,南梁新帝从名号上来看就知道,新帝仍然难以摆脱献安长公主的控制,甚至有说新帝也只是长公主巩固权利的傀儡而已。

      但那不过是世人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

      至少皇宫里的人都清楚,纵横紫禁城近二十年的长公主,这次是真的退位了。

      献安十七年的春天,穆云尧被人暗算下毒。同年夏天,新帝穆云峥发动宫变,逼迫长姐退位,自己则火速登基称帝。

      新帝即位的第二个月,宫中传来消息,长公主自愿出宫修行,新帝感念其多年劳碌,准。

      世人顿时没有编排,均称公主贤德。

      后来远在襄山的穆云尧听说此事,还评论了一句:“世人无知,听风就雨。”

      不过是宫变的后果罢了,谁输了谁就是阶下囚而已,哪来的什么贤德,都是胡扯。

      献安十七年六月初七,宜,搬迁。

      穆云尧整理好最后一根簪子,平日里上朝的九凤朝凰的朝服被打理的褶皱都是完美的,穆云尧看了看铜镜。

      距她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已经过了十七年了,当年身量纤细的少女已经成了如今一个眼神朝堂都要抖三抖的摄政公主,权利加身多年,她也早就习惯了这样每天跟人明争暗斗的日子,她赢了十七年,奖励是四海升平,万民和乐。只可惜,这一次她输了,代价便是从此流放,山高水阔,今天以后,献安长公主同穆云尧这个人便彻底剥离开来。

      献安长公主,亡于献安十七年。

      献宁元年以后,世间只有穆云尧。

      她想,金銮殿她呆的也够久了,是时候脱下这身枷锁去看看紫禁城外边了。

      十八个侍从跟在身后,还是当年的鸾驾,从前是上朝,今日,是下朝。

      待到太监宣读完她的“旨意”,已经是夕阳西下。

      太阳最辉煌的时候已经过去,此刻不过是一点余晖,还在倔强的照耀着这个阴暗的皇城。

      新帝走到她身边,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比她要高半个头了,当年武帝驾崩,这个孩子还不过是未出世的胎儿,她也才是十六岁的少女,如今时过境迁,匆匆已经十七年了。

      这个她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弟弟,终于狠心将长姐夺了权,流放北地。

      真是讽刺,天家无亲情。

      新帝站在她身边良久,直到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紫禁城的城墙之下,他才开口:“长公主,太阳落了。”

      穆云尧道:“对啊,它终究是落了。”

      “但是明天还会有新的升起来。”新帝道。

      “对。”穆云尧道。

      她转过身去,似乎是准备远去,十八个宫人的仪仗还在远处等着,这是她最后一次用仪仗了。

      穆云尧今日一身华服,端的是无方的气度,头上珠翠各式,尽是最后的荣光。

      她突然回过头,微微踮脚附在新帝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比我,更像是穆家的人,只可惜,你有一点不及我——那就是你太蠢。”

      穆云尧说完,便回头走了,她没有看新帝一眼。

      穆云峥却转过头去,看着他的长姐。

      他自出生时,这个女人就已经是帝国权力之巅,所谓摄政公主,但那时候皇帝都才刚出生,摄政公主也就是皇帝了。

      他在献安长公主的名号下活了十七年,最后甚至有言世人只知献安长公主而不知皇帝了。

      后来李益拉拢他,他何尝不知道李益居心叵测,但是多年阴影下的生活,他早已受够了,或许是少年意气,他没管三七二十一,开始同李益暗中谋划,里应外合,最终扳倒了他的亲姐姐,那个阴影一般笼罩在他头顶上的献安长公主。

      但是他此刻却并没有大权在手的快感,有的只是一些迷茫,还有内心无边的空洞。

      从今以后,他就是中原的王了,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再也没有那个擅权夺政的献安长公主了,那个人被他亲手流放,从此永世不得回京。但是以后的路他却不知道要怎么走了,穆云尧从朝堂上下来的那一刻起,当那句亲政的话从他的长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本来清晰的前路,似乎突然就变成了一片渺茫,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处理臣子只间的关系,也不知道如何扳倒最大的敌人李益,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把自己推上了最高的位置,从此天下都是他的,可他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下意识的望向长姐的方向,好像能让他看见自己的方向一般。

      但是他只看见了女子挺直的脊梁,多年的历练,穆云尧走起路来,她的每一步都可以走的仪态万方,裙摆不动,发饰不动,完美的不似寻常人。

      她走在汉白玉的长桥上,身后夕阳将落,被房檐掩住。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无人知晓那是帝国的黄昏。

      十八个宫人的仪仗缓缓拉开,象征着帝国权力巅峰的女人最后的谢幕。

      穆云尧到了宫门口,她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十七辆马车一字排开——皇帝虽然流放了她,但也并没有短她什么用度。

      她走到第一架马车边上,旁边一人站出来,执了她的手,将她稳稳的送上马车。

      那只手握住穆云尧的时候,刚才对着皇帝都能不落败势的穆云尧忽然愣了愣。

      “廷之?”她道。

      车夫低着头,然而开口却是她熟悉的嗓音:“殿下请,臣为您驱车。”

      “你……”她穆云尧忽然语塞。

      她想问他,怎么跟自己到了这里,却忽然想起来他好像是说过,但她不敢相信。

      他曾经说:“你当长公主一天,我便当你的臣子一天。”

      她当时却是在笑,那时是在甘州行宫,两人云雨之后床笫间的对话。她记得自己还曾经问他:“那我要是不当长公主了,当够了,离开这里了,你干什么去?”

      “出家吧,当个道士,然后四海为家,你去哪我去哪。”沈廷之揽着她,缓缓开口道。

      穆云尧没有忘了那句话,所以多年以后,当她自己从那个巅峰上下来的时候,她最后为自己谋划了一件事。

      她向穆云峥要了一份圣旨。

      她要出宫清修。

      新帝当时巴不得她走的越远越好,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于是她到了甘州,出家。

      她虽然说是出家,但是穆云峥,还有李益可不信她会安安分分的出家,说是清修,不过是一个院子,几个仆人,一群守卫罢了。

      只是可笑那些从前趴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狗现在都成了囚禁她看管她的恶犬。

      她清修的第二天,前院传来了撞钟声。

      当天晚上,后院来了位不速之客。

      沈廷之。

      到底是当了十几年将军的人,上过的战场可能比院中这些人走过的桥都多,不过是进出几十人把守的院子,与他而言就像进自己家后花园一样。

      穆云尧当时刚刚换下外衣,正坐在镜前拆头发,忽然窗子被人打开,接着一道白影就闪进了她的屋里。

      穆云尧先是一惊,接着反应过来,站起身来,缓缓张开双手,微笑着看向这位半夜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廷之。”她道。

      沈廷之上前两步,伸手抱住她,一只手摸索着她的后脑,埋首在她发间,半晌才开口道:“云尧,为什么来了甘州。”

      穆云尧笑了笑,更紧的抱住他:“因为我家祖籍甘州啊。”

      穆家皇族世家,祖籍是在荆州,北越每个人都晓得,哪里有什么甘州……

      所谓祖籍甘州,那是勋贵沈家的祖籍,是沈廷之的祖籍。

      “云尧……”沈廷之低声道。

      穆云尧微微抬起头来,目光对上他的:“我记得你很久以前说。你想以后找一处普普通通的房子安定下来,想过自在的生活,但是现在,后一个我没法满足你了,前一个,我却可以陪着你。”

      她踮起脚来,吻上沈廷之的嘴角。

      温热的吐息喷在他嘴角,沈廷之听见她说:“之前二十年,我都忘了跟你说一句话。”

      “我喜欢你,从二十年前,御花园见你的第一眼开始。”

      沈廷之忽而笑了,他道:“你从前倒是从未说过这些,怎么出家了反而说出来了。”

      穆云尧不多说什么,只是胳膊揽住他的脖子,凑上前去加深了方才的吻。

      沈廷之笑了笑,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褪下了她的外袍。

      ……

      后来,沈廷之揽住穆云尧,问道:“你以后想怎么办?”

      穆云尧手里缠着他一缕头发,此刻正试图编成辫子,闻言抬头冲他笑了笑,宛若豆蔻之年初见的那个微笑。

      他听见她说:“就在此地,晨钟暮鼓,终老一生。”

      “可甘心?”沈廷之问她。

      穆云尧半靠在他身上,轻声道:“没什么不甘心的,我连那个位子都做过,别人一辈子可能想都不敢想的事,我都做过,这一生,那还有什么遗憾呢。”

      “那我呢。”

      穆云尧怔了怔。

      沈廷之,其实说起来,要是先帝没有早早驾崩,她没有摄政,想来现在他们也得成亲多年了。

      当年她出生之时,先帝便为她同沈廷之定了亲事,就算没有当年御花园惊鸿一瞥,她此生也该是沈廷之的妻。

      “我嫁给你。”她说。

      穆云尧虽说是已经彻底退位,可毕竟前朝呆了十几年,党羽无数,穆云峥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短短的时间内就把朝堂上大清洗全部换上自己的人。

      更何况穆云尧的人在她走后都听了她的吩咐,效忠皇帝,穆云峥自己没有本事收服的人,哪怕是在他逼走了自己的亲姐姐后,也还是要依赖于她。

      是以穆云尧去甘州的第二年,一个曾经的下属冒险给她传来了信。

      李益败了。

      败在她早早布好的局之下。

      她花了十几年磨成的刀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亲手结果了纵横朝堂三十余载的权臣李益。

      然而第二个消息却让她措手不及。

      北越发兵,攻打南梁,半月下三城。

      而这一切,其实只是因为一个杀手的投诚。

      傅异降了北朝。

      傅异自小便长在她的羽翼之下,很多甚至连穆云峥都不知道的事傅异都或多或少在执行任务中得到过消息,这样的人便是一个安装在南梁的隐患。

      穆云尧不是没想过杀了傅异,但是却被沈鹤拦下了。

      到底是跟了沈鹤十几年的徒弟,关键时刻,沈鹤还是拿多年追随她的情谊保住了傅异。

      但是沈鹤当真想不到傅异会降北朝吗。

      穆云尧想过这个问题,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但那个时候的南梁已经是风雨飘摇,就连她自己都不能保证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也就难得的,她犯了一次蠢,放了傅异。

      而唯独的那一次仁慈,直接导致现在的局面,南北开战,她费心维持了十几年的平衡彻底被打破了。

      穆云尧接到这个消息之后却是格外平静,傅异这一生,说到底也是毁在了她的手里,毁在了她和武帝两代人手里。从徐应知到南疆的那一日,李昭嫁给徐应知的那一刻,她的一生便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那场联姻,毁了傅姽,毁了徐应知,也毁了傅异。

      傅异本早就可以降,但是为什么等到如今,等到她退位,等到穆云峥李益掌权。

      傅异对她当真是恨吗?她不能确定。

      或许那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到底是没教出一个小白眼狼来,傅异现在降的时机,可以说是与她彻底无关了,她毕竟已经是个布衣百姓了,按理来说这江山更迭,也已经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到底是我作下的孽。”穆云尧轻轻叹道。

      穆云峥不是治世之才她心里清楚的很,他太爱权利,忽略了除却权利之外的一切,而这种治国之君,注定不被百姓接纳。

      没有百姓的国君,又能如何统领一国呢?

      但是在她看来,南梁至少不会亡的太快。

      李益虽说是个奸臣,但是他治世之才她是认可的,而且她甚至想,或许穆云峥比她更适合做这个执政者。

      他同李益,至少能两相牵制,这样好歹能撑住南梁片刻的安宁。

      但是这种平衡,却因为一个小杀手的介入,被彻底打破。

      穆云尧接到消息的那天,沈廷之也接到了。

      他的人脉,并不比长公主殿下少多少。

      他第一时间赶到了穆云尧的宅子。

      “云尧,国破之后,你待如何?”沈廷之试探着问她。

      “离开。”穆云尧当时在院中斟一杯茶,闻言笑了笑。

      而当时的沈廷之只当她是要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活,却没想到,她离开的是甘州,是好不容易获得的安稳的生活。

      半年以后,北越大军兵临甘州城下。

      沈廷之早已安排了车马离开,左不过他如今也不是南梁的将军,这个担子他卸的彻彻底底。

      但是他没有接到穆云尧。

      她离开了。

      桌子上有一张便签。

      “廷之,我是献安长公主。”

      只有一句话。

      沈廷之听懂了。

      她是长公主,纵然权位被夺,纵然离开皇城,她也有自己的责任,那是她心里铭刻的,更改不掉的责任。

      他应该知道她在哪里。

      皇城,京师。

      但他没有去追。

      沈廷之在甘州,哪里都没去。

      他遣散了本来雇佣好的车马,自己一个人在甘州呆了两个月。

      他应该去追的,但是这一次,他不想去了。

      穆云尧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当年御花园那一眼,从此蹉跎了他们两个人的一生。

      穆云尧当公主的时候,他是她的追求者,她做摄政长公主的时候,他是他手下最忠诚的将军,她做闲散人的时候,他是一介平民。

      沈廷之的一生都在追随穆云尧的脚步,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追。

      穆云尧身上背负的太多,她要做的也太多,而那些事,沈廷之已经不想再掺合了。

      这最后一次,云尧,我不愿意再与你同去了。

      两个月以后,北越军队打下南梁皇城,献宁帝仓皇南迁。

      而早已退位的献安长公主却没有同献宁帝一起南迁。

      这两个月之中,穆云尧坐镇皇城,遣兵布阵,但是终归守不住一方早已失了民心的焦土。

      北越军队攻城的那日,城中居民早已被穆云尧遣散,穆云峥也已经携皇后南迁,李益,自然是跟着。

      穆云尧一辈子都没同李益争出个谁胜谁负来,还被他摆了一道,到底是有些意难平。

      不过她这一生也快结束了,这些都是身外事了。

      北越的军队兵容严整,数万大军阵列在城口之下,穆云尧一身素服,缓步登上城楼。

      天边正是晚霞辉映,天将入夜。

      穆云尧身后没有一个侍从,素白的衣服也因为地面血迹尘土变的不再整洁,明明应该是狼狈不堪,但是穆云尧偏偏是脊背挺直,步履端方,如同以前的那么多年一样,她是最尊贵的公主。

      穆云尧看了看城楼下的军队,冷笑了一声。

      城楼下领军的是前不久刚刚被平反的北越纪家遗孤,纪听风。

      纪听风坐在马上,仰头看着她。

      穆云尧笑了笑,扬声道:“纪将军,这场仗,是我输了,计不如人确实与人无尤,不过我城中百姓可谓无辜,还请纪将军入城之时,剑下留情。”

      城楼下纪听风显然是听见了,他亦道:“我们北越军队,绝不屠城,还望献安长公主放心。”

      穆云尧倒是真心实意的笑了笑。

      城内还有没撤离的百姓,此刻也在看着穆云尧。

      穆云尧回头冲他们笑了笑:“我把你们的性命保住了,好好活着。”

      楼下有人痛哭出声:“殿下!”

      穆云尧笑了笑,从城楼上拿下一把剑,剑锋雪亮,正映在穆云尧眼中。

      那也是她这一辈子眼中最后的光芒。

      然后她抬手,剑刃猛地擦过她的脖颈。

      她听见城内有人痛哭的声音,也听见了城外纪听风的声音。

      “北越三万将士,恭送南梁献安长公主!”纪听风首先下马,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

      “恭送公主。”那是北越将士的声音。

      没想到她的一世,最后竟是敌国将士,送她最后一程。

      穆云尧倒下之前,看了一眼天边。

      太阳已经落下,明月正在升起,星辉晚霞之中,她好像看见了远方策马而来的白袍男子。

      “廷之,这一世,对不住了。”

      穆云尧的一生,被她身后的金銮殿牢牢束缚住,她的一生,都不得自由。

      沈廷之得知她的死讯,是在城破后的第三日。

      纪听风没有背约,城中没来得及离开的百姓他一个人也没动,还命人好好收殓了穆云尧的尸身。

      按照帝王丧仪收殓送葬。

      是为国丧。

      沈廷之得到消息的时候其实很平静,南梁什么状况他多年为将简直是一清二楚,穆云峥什么水平他也清楚的很,李益更是只有手段不会带兵的一个人。

      穆云尧离开甘州的那一日起,沈廷之便知道,此一别,当是死别了。

      此生他已经追的够累了,来生……他也不敢奢求什么,所有的因缘,都了结在这一世吧。

      沈廷之离开之前,一把火烧了甘州的房子。

      穆云尧曾经同他说,在甘州的日子才是她这一生过的最自在的日子。

      既然斯人已逝,那曾经的旧物也没有纪念的必要了。

      穆云尧死后,世间再无沈廷之。

      后来献安长公主的陵墓来了一个守陵人。

      守陵人常年遮面,声音沙哑,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只是经常看见他独自坐在穆云尧的墓碑旁,一杯水酒,枯坐一整天。

      这一生,不过如此了。

      后记:献安长公主逝世后南朝皇城之人,尤其是那些最后受穆云尧恩惠的百姓,纷纷来献安长公主灵前祭奠,此后三月,有一日皇陵曾来一黑纱覆面的女子,她为长公主端端正正的上了三炷香,大礼拜过之后,她在长公主灵前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殿下,我杀了李益。”

      第二句:“殿下,是傅异害了您,此生之憾终不能偿,愿来世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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