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楼春》柶禾

1、楔子 年轻女子

　　“噼—啪—”

　　寂静的空气中响起算珠声，掌柜闻过低着头在柜台上核今日的账。

　　今日店里只添了几个行脚的商贩，这些人吃饱喝足便上了二楼歇息，此刻一楼空空荡荡，只有他和小二。

　　小二肩头披着巾子，人倚在外门木栏上，看着来往稀稀落落的人。

　　眼下还未到胡商来市的时节，西市这一圈都很冷清，他也乐得清闲。风吹着他头顶的旗头，旗头上两个绣字“尘风”在风中翻飞，发出猎猎之声。

　　夕阳西下，街上人马渐少，酒肆食肆都挂出了灯笼。闻过合上账本，正要吩咐小二今日早些关张，小二这时却迎进来一位新客。

　　“劳驾，请问这里还有空房吗？”女子带着幂篱，上了台阶。

　　声音婉转莺啼，给这清冷的客栈添了不少人气。马市街难得有这样的人出现，小二紧跟她身后，忙不迭的笑道，“往常这时候我们早就关张了，今日看来是等着女郎您来。”

　　这人并不搭理自己，小二一个觑眼打量她周身：手臂紧紧拽着包袱，穿着不似一般人家，他又赶忙添上几丝笑：“客官还未用膳？我们大厨是之前宫里退下的，叫他给您上几道好菜？”

　　女子抬眼扫了四周，轻笑一声。

　　这客栈里桌椅破旧不堪，人迹罕至，又在偏僻的西市的偏僻角落，哪有御厨会这样屈尊？

　　烛影摇晃，柜上映出一个人影。

　　闻过慢慢抬头，方才他也听了一点二人交谈，却不知她何时走到自己身边。他满是疑惑看她，女子也不言语，只从腰间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柜上，缓缓推到他的眼前。

　　接过铜牌，细致摸了两圈，他忙又放到烛火下眯着眼睛看了又眼，看清铜牌背后的暗纹…… 心中顿时一惊，慢慢又敛了神色，不露声色将铜牌推回。

　　他从柜后走到女子身侧，整了整衣衫，佝着背恭恭敬敬抱拳道。

　　“主子，您来了。”

　　“我要出城。”女子声中听得出的颤抖。

　　他瞧了瞧身后，暮色沉沉，此刻快要夜禁，出城怕是艰难。

　　***

　　两人一同上楼，闻过低声向她说着近来京中的形势。

　　“近来西夷使团进京，金吾卫们查街很勤，这时候外城城门怕是已经关了。不如您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咱们再做安排。”

　　说完又补上一句，“金吾卫们偶尔会在夜间盘查客栈，要是遇上了，您可千万别受惊。”

　　“好，要多谢掌柜您提点了。”女子言简意赅，直让得闻过连连躬身说着“折煞”。

　　掌柜下了楼，小二凑上去问道，“掌柜，方才的女郎究竟是何人？和您相熟？”

　　也难怪他要这样想。

　　方才的女郎，纵被一身披风罩着也不掩婀娜，透过幂篱罗纱也能朦胧着出眉眼：一双深邃的大眼睛恰似明月半弯，又似小鹿清澈，说话间贝齿闪亮恰如夜空繁星。都说双宴楼的卿卿姑娘是绝色，不知道比起这位如何？

　　“少说话，多做事，吩咐后面做几道好菜去。”闻过敲了下他的脑袋。小二一声喊痛，恹恹离去，“这话您不说我也知道。喏，大堂新来的这位的饭菜我还没和后面说呢。”

　　闻过这才看到角落里坐着的一身黑衣的男子，刚刚舒展的眉重又皱起。

　　来的都是不速之客，今晚怕是真会不安稳。

　　小二给大堂的客人上了菜，坐到另一边，大堂重归平静。

　　方才掌柜的吩咐他今晚留宿看店，此刻他百无聊赖，又想到今天晚间的这两位客人。可真是奇怪，女郎戴着幂篱倒好说，现在这位郎君竟也戴着……

　　“闻掌柜，这几天，你这边可有什么异常？”

　　一队盔甲卫兵走进客栈，声音踢踢踏踏，为首的人朝着柜台问道。

　　看清来人，闻过笑着答道，“原来是曹街史，我们西市您还不知道么，这个月份栗特马还没有养大，现在基本都是些熟面孔，至于茶市……”

　　“哎，”曹街史可不耐烦听这些，他摆摆手，“掌柜你对这些事情熟，多多关注些，要是有什么生面孔，特别是外邦人，多加留意点。”

　　闻过小心翼翼，“怎么，是……出了什么大事么？”

　　“倒也不是，眼下使团还在京城，各大馆栈都要多加小心，陛下看中西夷，这又是他们第一次岁贡，自然要小心谨慎。”曹街史凑近说道。

　　“如果掌柜的发现有什么……”

　　曹街史目光聚到角落，微眯起双眼。身后人看这架势，纷纷按住剑，蓄势待发。

　　闻过霎时一惊，赶忙打岔，“街使，街使，几位怕是误会了，这位是我这里的熟客。”

　　见曹街史似乎不信，他又补了一句，“街史，他不大能听见我们说话，故而……”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原来是个脑子不好的，曹街史嗤笑一声，收回眼神，“发现生人，一定要去中郎将府报备。”

　　“多谢街史大人提点，”闻掌柜陪笑道，“店里新得了波斯国的酒，我这就去让人装上一点，街史们巡完夜可以暖暖身子。”

　　这掌柜向来是个有眼力的，曹街史心中舒畅，身后早有人接过递来的罐子，一队人马又踢踢踏踏的出了门。

　　角落里慢条斯理吃着汤饼的人，这时才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一队人离去的背影，幂篱掩住了他半张脸，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神色。

　　人走之后，闻过即刻吩咐过小二闩门，自己则缓缓走到黑衣男子的身边，拉了长椅坐下，男子看到来人，这才摘下幂篱，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秦郎君，您这是怎么了？”约定的时间才过了一半，莫不是有什么闪失？

　　那人自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消息都在里面。”

　　两人寒暄几句，他正要转身离开，不妨听到旁边人冷冷发话，“掌柜下次换个借口吧，我哪里就像是脑子不好呢！”

　　***

　　楼上长宜此刻正跪坐在塌上，一耳听着楼下吵闹。直到楼下完全安静了，她才回过神来，看着几上的几只茶杯。

　　以水做盘，以杯为子，楚河汉界，井然有序，现下这案几上正是现如今临度局势和自己现下的处境。

　　大越立国近三十载都没有公主出降外邦的先例，可西夷第一次岁贡就敢提出求娶公主；皇帝一直不表态，接着朝堂上方崇就跳出来说要为其子求娶，照理说也是不合规矩……

　　凉茶一饮而尽，她将手中的茶杯敲在盘上。

　　如今多了她这个变数，这棋盘走势又该是怎样呢？

　　直到四周水渍斑驳风干，她仍是看不透，耳边又响起昨日听到的话，一时间心头密云笼罩。

　　门外响起叩门声，“客人，今日的晚食做好了。”

　　是方才的掌柜，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大半日未曾进食，已经饿到没甚感觉。

　　闻过布好菜，站到一旁，长宜抬头笑道，“先前小二说有宫里退下的大厨，我还当是顽笑，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闻过坦然笑道：“哪里，底下人夸大其词，这样偏僻地方哪里请得来御厨。”

　　“您是不是觉得乏闷，等用过饭食，我送一副棋来？”

　　长宜道：“不过是闲来无事，掌柜不必费心太迁就我。”说罢不动声色擦去棋盘。

　　“那您先用食，今日我会宿在客栈里。”

　　听了这话，她又想起方才外面的动静，“闻先生，以往夜禁时金吾卫们也是这样尽责？”

　　“主子长久不在京中，临都的夜巡一向如此，不过此番，应当还有西夷使团的缘故。”西夷使团住的鸿胪寺客馆离这里只有两坊，况西市多为外邦人，惯常鱼龙混杂，严格也是正常。

　　“也是，八年不曾归京，京中皆已物是人非，”长宜抬头望向闻过，笑道，“说起来，父王也很记挂你们。”

　　闻过听着心中一阵酸楚。时光一晃，他已经从书笔吏变成商人，发也斑白。郑王携家眷驻守幽州，骚乱不断，冬日苦寒，怕是更显老态。八年一别，不知何日，何日才能拜见他老人家。

　　饭菜香味四溢，长宜看了一眼，消灵炙食材难寻，制作手法繁琐精细，只取羊身四两肉，雀舌一点芯，又有多番烹调烤制而成，不是寻常厨子能做这菜点，也不是寻常食肆能有这食材。

　　“果真还是京中物产精致，闻先生，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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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过离开房间。方才的短叙，让他又想到了多年前的事情。

　　一切都来得太急，先是世子触怒圣颜，被送去固城从军卒做起，后来王府受了牵连，得了个“非诏不得回京”，王爷八年当真一步幽州城都未出。

　　他还记得，王爷当日离京时，这位小主人堪堪髫年。那时候，她总是躲在父兄身后，逗她也只是笑，如今倒是出落成这番模样。

　　又想到方才她问的每一句话，都能听出试探和敲打，如此威压，城府胜过其父兄。

　　唉，若当年王爷也能如此凌厉果断，也就没有后来的事情了。不说当年，就是如今的世子，若有这样的城府，也不会让他们这班人空耗岁月。

　　他回到自己房中，掩上门，越思越多，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人这才恍惚回神，赶忙去开门。

　　***

　　月朗星稀，宽阔的石板街面上倒映出洁白月光，大街上两位着褐色褂子的更夫，一人响锣，一人敲梆子，沿着街道敲打三声。城中鸡鸣犬吠声接连响起，待过了这阵，又渐渐宁静。

　　“砰砰砰，砰砰砰——”一阵猛烈的砸门声。

　　小二披上外衣，来不及点灯，慌慌张张就来到门口，他不敢开门，先试探问了一句，“谁啊？”

　　雄浑的男声响起，“金吾卫办事，赶快开门——”

　　掌柜这时也从楼上下来，趁着青色的夜幕下，他看到了一张张生面孔，“官爷？”

　　话未说完，那盔甲军士急吼吼问道，

　　“今天你们客栈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子来投宿？”

　　“或者，年轻男子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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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灵消炙：《太平广记》 卷二百三十七·奢侈二：灵消炙，一羊之肉，取四两，虽经暑毒，终不臭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