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给他一耳光 “相爷 ...
-
“相爷——!”
小厮嗷一嗓子,吓得几乎扔了手里的灯。“来人啊~快来人啊~~相爷吐血了~~~”
张荆陡然一惊,失焦的凤眸有了一丝清明。他颤抖着半支起身子,几缕乌发垂下,贴在汗湿的额边,下一刻突然又重重倒下去,伏在床头生生呕出一口血。
“相、、、相相爷。”
几个小厮吓得牙关打颤。相爷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全身都湿透了,整个人都在抖。没有主事的人在场,谁也不敢造次冒然上去扶。
张荆头痛极了。
耳边杂乱的脚步声、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眼前的点点火光灯光也铺天盖地、影影绰绰。
好烦,好吵。不要围着我,不要堵着我的路,我要……我要……!对,陛下呢?!
“陛下!”
“陛下!”
我要去找陛下。
滚开,不要拦我!他身上仿佛有了无穷的力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推开拦路的重重阻碍,踩着惨白的月光,沿着青石地面踉踉跄跄。
大半个相府亮起了灯。张荆被发跣足,游魂一样摇摇晃晃,像随时要倒下去。
程进带一众小厮紧紧跟着张荆。“快,快跟住相爷。”他不敢拦,也不敢让别人拦。
方才拦住相爷想给他披衣穿鞋,日……只一想张荆方才的眼神,程进立时起一身鸡皮疙瘩。
空空茫茫,像烧尽了的灰,不带一丝活气,看人也不像在看一个活物。
程进又打了个颤,看到张荆竟七拐八拐进了书房。
书房里很暗。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盐白的格子。
张荆跌跌撞撞扑到书案前,双手在案面上胡乱摸索。
找什么?
他不知道。停下来茫然四顾。四面都是书架,四面都是夜色,黑沉沉地压过来。他觉得自己还在那个尸山血海的巷子里。巷口的那个身影呢?
陛下,陛下在哪儿?
指尖碰翻了笔架,砚台,然后,他的手摸到了一块温润的印石。月色下,印上的鸡血红点幽幽的,像丹心,也像血泪。
他把印章紧紧按在胸口,似乎要按进血肉。印章坚硬、微凉的触感,仿佛是黑暗中唯一实在的东西。
“陛下,陛下。”
她在。她还在,大夏还在。
真好,真好啊。
张荆松懈了心神,下一刻,直挺挺仰面倒了下去。
“相爷——”程进连滚带爬扑进书房。
张荆倒在地上,右手握着东西压在胸口。碎发覆额,中衣领口半开,露着细白的脖颈。他像是睡着了,在月光下脆弱又安静。
程进哆哆嗦嗦去探张荆的鼻息:“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
次日寅时,天刚蒙蒙亮。李曌立在穿衣镜前,半闭着眼,由着宫女太监一层一层往身上套礼服。
又到每月一朝的大朝会。张荆铁腕整肃纪律两年多,大朝会出勤率越来越好看。李曌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的想,不知道今天大朝会能不能实现全员出勤。
正想着,阮平半躬着身子从外面进来,脚步又轻又快,话音儿也又轻又快:“万岁,首辅府上来人告假,说首辅病了。”
“知道了。”李曌睁开眼,张开双臂让锦绣系玉带:“派个人,跟钱院判到首辅府上看一下。”
张荆身体底子弱,又卷,遇上换季经常请假,小太监照例跑一趟,表达下皇帝的关怀之情就行了。
散朝时,日头已升得老高。李曌在肩舆上远远看见暖阁前一个小太监,急得跟什么似的团团乱转,身侧还站了个伛偻着身子的青袍小官。
李曌心里没有来咯噔一跳。
到了近前,果然是太医院的钱院判。
李曌不待肩舆落稳,走下来指着院判钱宁:“你,随朕来。”
钱宁进了暖阁,扑通跪倒在地:“万岁恕罪!首辅……不太好。”
李曌脑袋嗡得一声,自己的声音落在耳朵里都像隔着厚厚的棉花。“怎么个不好法?”
“小臣以为,以为、是痰症。”
痰症有什么不好的?咳出来不就……不对,痰症!李曌厉声道:“给他一耳光!”
是了,你们谁都不敢给他一耳光。这个药,这个艰巨的任务,得朕来!
“备车,不,快备马!”
李曌来不及换朝服,吩咐一句就急匆匆往外走。一路宫道上纵马疾驰,出宫直奔张荆府上去。
王八蛋!你坑死我!变法进入深水区,刚开始啃硬骨头你就给我撂挑子!范进中举里新贵人喜疯了,你特么因为什么!我那烂皇兄在位的时候你不一直好好的,怎么到我这里突然发疯!
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这么坑我!
李曌一脚踹开张荆府上大门,怒道:“人呢?”
程进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在书房。”
李曌抬脚往书房去,钱宁、阮平等众人气喘吁吁方跳下马,连带着刚爬起来的程进,一群人呼呼啦啦跟在李曌后面追。
书房门也关着,李曌又是一脚踹开,木门颤颤巍巍,尘土在空中飞扬像轻烟薄纱。张荆穿着素白的中衣跪在地上,黑发散在身后,更显得脊背单薄嶙峋。他闻声回头,蓦然流下两行清泪。
李曌抬步进屋,钱宁气喘吁吁赶上来,惊喜大叫:“太好了,哭出来就好了!情绪泄出来……”
“滚蛋!”李曌快步上前,把袍袖覆在张荆身上。朝服宽大,就像把张荆拢在怀抱里保护起来。“关上门,全都滚!”
君子正衣冠,她不想让外人看到张荆不体面。
袍袖下的身子在不停颤抖,李曌知道张荆在无声的哭。她双腿被张荆抱住,只好拉过附近一张椅子坐下。
张荆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李曌的膝。乌发从肩头滑落,半遮半掩欲说还休露出一截漂亮颈子。
李曌膝盖处湿了一片。她嘴巴张了又张,手腕抬了又抬。
终于,李曌的手落下来,落到张荆后颈上。
掌心下脆弱的脖颈微微颤抖,像一节刚刚出水的莲,还带着鲜嫩的水汽,轻轻一用力,就能把它折断。
李曌咽了咽唾沫,“阿……阿衡。”
孤傲冷肃的臣子向她顺从驯服的低头,完全被笼罩在君父权威的阴影里。摩挲着那截后颈,李曌心底油然升出一种控制一切的餍足。
她的手顺着张荆后颈下滑,一节一节按上拱起后背上嶙峋的脊突。
原来张荆这么瘦。就是这样瘦这样硬的脊梁,撑起了大夏。
“阿衡,不要哭了。”你把朕的心都哭湿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不是朕,把你逼得太狠了?”
“不是,不是。”张荆痛哭失声,“陛下——陛下——”
他死死抓着李曌下襟衣摆,手背青筋爆出,几乎语不成句:“陛下对得起所有人,都是臣的错。”
梦里的情境又铺天盖地涌上来,张荆身子开始止不住得颤,这个人筛糠一般,几乎跪都跪不住。
李曌忙推开椅子蹲下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阿衡,阿衡,你到底怎么了?”
“臣、臣做了个噩梦。”
李曌脑袋嗡得一声。他梦到了那个新法尽废,开棺戮尸的前世?她被怀抱中的骨头咯得生疼,带着颤音:“都是假的,阿衡,都是假的!梦都是相反的!你要相信朕!”
“说破它!说了梦就破了,你说出来,朕告诉你它有多荒谬!你梦到了什么!”
“我、我梦到。”张荆一字一顿,额头脖颈都爆出青筋,看起来不是在吐字句,而是要把心呕出来。“我梦到,北蛮入寇,大夏亡了。”公主死了。
你他……李曌以为自己坠入了荒诞剧里。
她才发现,原来张荆身边散落着的纸张书册,全是北地相关的奏疏和边将们的信件。
你是不是有病!好笑却笑不出来,心里堵的难受,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梦到大夏亡了你哭成这个狗样子?!从太/祖皇帝往下数,知道大夏亡了哭成你这样的大夏皇帝超不过仨!
何至于……何至于这么忠心。
“大夏不会亡。”这话李曌自己说着都心虚。
张荆渐渐平复下来,靠在李曌肩头:“我知道,因为陛下在。”
“嗯。”李曌脸上、唇边,都蹭着张荆散乱的发丝。李曌知道,发丝下,是近在迟尺的一截脖颈。“朕不会负你的。皇帝不负忠臣,文武百官效死,百姓安居乐业,大夏不会亡。”
李曌越说越有底气:“阿衡,你要相信朕,放心倚靠朕。”
“陛下,那个字念e。”张荆推开李曌,坐直身子,往后退了一臂之遥。
李曌愣了一下,也回过神:“哦,你好了?”虽然衣襟大开、发丝凌乱、满面绯色、眼眶通红长长的眼睫上还挂着泪。
张荆点点头:“臣君前失礼,还望陛下恕罪。”
李曌眼神暗了暗,刚刚碰过张荆后颈皮肤的手指“嘭”一下热了起来。顶着脆弱的尊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她总算知道为什么XX文里师尊受伤后最容易被徒弟办了。垂下眼,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递过去:“擦把脸。”
“不用,擦不净,要打水洗。何必再污了陛下帕子。”
李曌走到他身边:“我扶你起来?”
张荆还是摇头:“跪太久了,起不来。”他双臂撑地,由跪坐改为箕坐:“陛下叫程进进来就好。”
箕坐失礼,“你还真是……”不讲究。
“臣脸都丢尽了,还有什么可端着的。”
所以你这是,底线砸穿地心之后的为所欲为。李曌突然弯腰,在张荆脸颊掐了一把。
哈哈哈哈,所以朕也为所欲为。
她没敢回头,后背对着张荆挥了挥手,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外一众全都战战兢兢忧心忡忡等着,看到李曌眼含笑意的情态人人一愣。
李曌指向程进:“你,首辅叫你进去伺候。其他人都散了吧。”
程进先恭恭敬敬送走李曌,才进书房伺候张荆。
“哎呦相爷,您怎么在地上坐着,我扶你起来。”
张荆推开程进的手:“起不来,让人抬软榻。去打盆水我洗脸。”
“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程进退出书房,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相爷这是让皇上睡了啊!怪不得皇上大婚前相爷不吃不喝,怪不得相爷昨夜突然呕血惊叫陛下!怪不得刚刚皇上出门时一脸满足!肯定是相爷早就情根深种,憋在心里久郁成疾。
要不然昨天晚上惊痛吐血,那么重的症候,怎么今儿皇上一来全好了。
可见病根就在皇上身上。
通了,一切全通了!还以为相爷是倾慕皇后秽乱后宫的乱臣贼子,原来是一片丹心对天日的耿耿忠臣!
被皇上睡是忠臣的本分,他也是读过几本书的人,从龙阳君到入幕之宾,都是君臣相得的佳话。老程腰杆都挺了三分,我可是忠臣宅邸的管家,不是什么喊打喊杀的奸贼家奴。
老程:相爷,皇上对您真好。
张荆:确实。
老程:你看相爷自己都认了!
阿曌为什么不觉得张荆是看到她殉国崩的:
朕,壮怀激烈英雄气,死就死了多大事儿~
为什么没再怀疑过张荆重生:
想不到有人上辈子被辜负那么惨这辈子还兢兢业业打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