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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皇后才是解语花 ...


  •   李曌从慈宁宫出来时,太阳已经落下。

      她坐在銮舆之上,越过众人肩头,远远便望见凤栖宫外一灯如豆。行至近前,才发现是姜静仪亲自举着琉璃灯,站在丹陛前盈盈相望。

      李曌心中那点子意气霎时消了一半儿。

      “万岁~”姜静仪目光静静流连在李曌的侧脸,摇曳的灯火落入眼睛,亮得发光:“万岁从未这个时辰来过。”

      啊这……

      李曌的酒全醒了!太阳落山,华灯高照,到了可以侍寝的时辰!

      咽了咽唾沫,心下发狠: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事已至此,快刀斩乱麻!

      于是她反握住姜静仪温热的手,咬牙道:“姐姐说的是。因为我今夜不走了。”

      *

      夜深人静,凤栖宫的殿门虚掩着,漏出里头暖黄的光。

      李曌穿着外衣和姜静仪并排躺在床上,烛火哔剥,姜静仪的手指缓缓攀上李曌的腰带,喘息喷上李曌耳廓:“万岁,天色已晚,解衣安歇吧。”

      ……

      李曌双手死死扣住腰带,咽了咽唾沫,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今天的戏演的好。”

      姜静仪指尖一顿,眼睫抖了起来,像蝴蝶扇动翅膀。蝴蝶落入花间:“可惜妾没有兄弟。”

      李曌脑袋“嗡”得一声,有一瞬间整个世界变得很安静。接着耳膜骤然被刺穿,心跳声恍如九天雷震。

      她感觉过去了漫长的时间,才从手足虚软中回过神来,全身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姜静仪抖着心尖,只看到万岁目色一剪,顷刻翻身坐起,惯常带笑的眸子深沉幽暗:“皇后怎么知道的?”

      姜静仪目光落在李曌脖颈:“万岁没有喉结。”

      李曌露了笑:“朕才十六岁,还没有长成。”

      姜静仪目光下移:“万岁的手很软。”

      “朕久居深宫,不事劳作。”

      姜静仪抬眼与李曌对视:“十几岁的男子冲动好斗,万岁宽和体贴。”

      “朕承天下之重,自幼大儒教导,与民间寻常男子不同。”

      李曌看向姜静仪眼中映出自己剑眉星目的倒影。

      她自幼时忆起前世,便开始为将来干掉景祐帝做准备。小时候在王府,还因不想扎耳洞狠狠闹过一场。

      她自认为细节没有遗漏,准备充足充分,没想到,姜静仪三个月就察觉出破绽。

      李曌忍不住冷笑:“你怎么敢凭这些模棱两可的猜测质疑天子!”

      “妾之前只是怀疑揣测。直到方才。”姜静仪盯盯望着李曌,声音依旧温和,却褪尽了往日怀着小心的恭谨,露出温润而坚硬的玉石般内里:“万岁问妾如何得知,妾便确定了。”

      “妾是藤萝附乔木,凭它真龙假凤,此生此世,缠定了、不分离。”——姜静仪说了句《颠龙倒凤》第四折的唱词。

      李曌有了一瞬茫然,在茫然的间隙里,她想:啊果然是拿戏在点我。

      接着手下一片柔软的触感,回过神,手被姜静仪握着按在她温软的胸口。

      “万岁,妾今日也饮了不少酒,也醉了,请万岁听妾说些醉话。”

      姜静仪眼中蒙上一层朦胧的水光:“妾在家中时,时常觉得自己是笼中鸟。万岁立妾为皇后,妾其实觉得不过是从一个草笼被转到了一个更为坚固的黄金囚笼。大婚当夜,是万岁给妾的黄金囚笼打开一扇门。”

      李曌面红耳赤,掌心下姜静仪心脏怦怦怦跳动。

      姜静仪说:“妾当日便想,原来天下竟有万岁这般胸藏千秋星斗,却又能够俯身怜惜草木青青的伟丈夫。妾原以为,当是极顺遂的日子才会养成万岁这样的性情。”

      “是妾太浅薄了。妾今日才知,万岁竟要比寻常人都辛苦许多。万岁的肩上不仅担着天下万民,还担着千百年来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

      姜静仪顿了一下,那层水光越来越厚,脆弱的眼睫终于支撑不住,一颗一颗滴下来。

      她抬眼:“妾与万岁一体,粉身碎骨,都会站在万岁身边。”

      “朕……啊,我,我一直都相信姐姐。”李曌终于抽回了手,结结巴巴道:“只是我永远给不了姐姐男女之爱。我们,我们……”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只能是好姐妹。”

      “好。”姜静仪身体前倾拥住李曌。万岁需要皇后,我便是妻子;既然万岁需要姐姐,我自然也会与万岁做个好姐姐。

      话再出口,姜静仪便改了称呼:“我自小羡慕别人家有妹妹。阿曌,以后你便是我的妹妹,我是你的姐姐。”

      李曌被笼罩在姜静仪周身清冽的菊花香气里,喃喃道:“姐姐,你会怨我吗?”

      “不会。”姜静仪下巴枕在李曌肩上。窗外秋风窗棂格格作响,殿内暖意氤氲,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上融成一团。姜静仪温柔絮语:“我只会心疼阿曌。”

      更深漏尽。

      李曌脱了外袍,着一件薄中衣,和姜静仪面对面躺在床上四目相对。看着看着,两人都吃吃笑起来,越笑越开怀。

      “姐姐,你将来遇到心动的男子,我会放你出宫,或者把他接进宫伺候你。”

      姜静仪眉眼弯弯:“怕是没有这一天。我不热衷此,看不上粗疏鄙陋的男女。”

      李曌心头大定。我就说,仰观宇宙之大的人,岂会沉溺耽于俗世情爱!

      姜静仪望着李曌近在咫尺的好看眉眼,缓缓眨了下眼睛。见过万岁这等人物,再看这世间男男女女,便再无一人可以入眼。我希望万岁眸中星光璀璨不灭,永远开怀朗笑,永远意气昂扬。

      她一句句应着李曌的话。二人絮语渐次低沉缓慢。半梦半醒间,李曌忽然想到什么猛然坐起,摇醒姜静仪——当闺蜜处,自然要干倒霉闺蜜干的所有事儿。

      姜静仪只好也迷迷糊糊坐起来,拥着锦被问李曌:“怎么了?”

      “姐姐,你能发现我的秘密,你说,前朝会不会也有人发现了?”

      “或许不会?”姜静仪安慰李曌,但不敢把话说死:“毕竟我握过阿曌的手。”

      李曌:……“也握过。”

      “我与阿曌近坐相对。”

      “也很近。也是个极聪明敏锐的人。”不待姜静仪说话,她自己补充道:“今天在外头宴饮,也点了颠鸾倒凤。”

      ……

      姜静仪沉默了,半晌才道:“要不,你试探一下。”

      第二天散了小朝会。

      李曌便让锦绣把阮平和寇凌都传过来。二人到后,令一人在外等着,只召一人入殿内问话。

      李曌问两人同一个问题:“首辅近日在忙些什么?”

      ???万岁这是担心我们跟首辅有勾结,特意审我们!

      阮平、寇凌二人生怕对方说出什么自己没说的,被对方反口咬个“不忠”。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能想到的日常、政务、包括鸡毛蒜皮,全抖落出来。

      李曌先从中提炼出卷王的一天。

      夜中振衣、寅时候阙,天天不吃早饭第一个上值。脚不沾地忙一上午,中午凑合吃点光禄寺的大锅饭,再忙一下午,人定出宫都算早回家,值宿宫中更是家常便饭。

      什么超绝大夏忠臣!李曌扪心自问,毕竟论对大夏的爱和责任,她堂堂天子都要被张荆比下去了。

      接着,她又从鸡毛蒜皮里get到重点——张荆他竟然在看诸王世系!

      他想干什么?

      好一个【大夏】忠臣!当真发现了朕的秘密,想要转移帝系?

      李曌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阮平跪了很久,才听到万岁紧绷冷硬的声音:“召首辅麟德殿面圣。”

      在麟德殿见到张荆,李曌已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张荆抱着一大摞奏疏入殿。

      今年春季以来,中原屡见旱象。如果按上辈子的经历,明年、后年,还会连旱两年,百姓食儿卖女惨不忍睹。

      他打算趁着今冬兴修水利,早做准备。

      张荆进殿粗粗行过一礼,把奏疏往李曌面前案上一放,正色道:“臣正准备求见陛下,不意陛下竟先召了臣。陛下想必看了臣的奏疏。中原今年春季以来旱象频发、田亩收成锐减。臣担心明年、后年万一继续旱下去。”

      张荆顿了一下,把什么饿殍遍地之类的话都咽下去,只说:“臣以为,陛下宜早做准备。”

      李曌蹙眉。旱,和连旱,对靠天吃饭的封建社会来说,完全是不一样的灾难级别。如果连旱三年……

      她努力回忆,可惜,上辈子对大夏历史只是个路人水平。上上辈子是锦绣堆里的公主,旱不旱的,与她的生活没有半点相干。

      李曌叹了口气,看向张荆。又叹了口气。

      朕叫他来本来是要问诸王世系一事的……

      在其位谋其政,朕对大夏四万万黎庶也有超绝责任心啊。

      “先生打算怎么做?”

      张荆道:“今冬开河,以工代赈。”

      李曌又蹙起眉:“我记得前日看过开河的奏疏。先生没看到朕已准了奏,给地方官下旨意了吗?”

      “臣看到了,陛下圣明。”张荆安抚似的笑了一下,对李曌说:“陛下即位以来威权日隆、政令畅通。”——李曌:扯淡。

      “但此事远非一道圣旨能解决。”——李曌:这才是你真心话。

      李曌说:“先生教朕。”

      张荆告诉李曌,此事事涉河工。黄河上游下游的地方利益并不一致。

      中原和徐淮分属两个行省,地方利益涉及到地方官政绩。圣旨让中原开沟引河,只怕如今淮海督抚喊冤的折子已经在路上。

      “中原旱灾粮食减产流民逃人变多,粮食和民夫一部分要从淮海征役。但……”

      中枢想统筹安排调度,两省督抚却不会完全与中枢统一。接到圣旨,只调对自己有利的做,对自己不利的一概不理、推诿扯皮。

      “朕知道了。”李曌拍案:“是央地矛盾。”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话,有些羞惭。皇帝当久了,思路容易至高无上不接地气。

      “好一个央地矛盾!”张荆眼神发亮,真切道:“陛下一针见血,果真是圣明天子!”

      他越发对李曌毫无隐瞒:“陛下可知,即使地方官愿意做,强力推动去做的,依然会有许多阻碍。比如今冬疏浚河道一事,许多百姓如今已在滩涂地上种田搭屋,疏浚河道不止要开挖河底淤泥,更要毁地拆屋。”

      “毁地拆屋在所不惜!”李曌气急:“怎么能只看眼前。河道不畅,明年更没水浇地,这不是个死循环!再说哪天河水突然暴涨,不更是要命的事儿?!”

      “今年天旱,粮食收成减了三成。如果不多种点田亩,或许今冬就要饥馁而死,根本活不到明年。”张荆看向李曌:“陛下以为,当如何做?”

      李曌沉吟:“上游下游两地的地方利益不统一,国家利益和小民利益不统一,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不统一,处理起来一团乱麻。”

      “两地督抚……”李曌抬眼问张荆:“你那考核,对地方好不好使。”

      “不好使。”张荆摇头苦笑:“京官在眼皮子底下还好,谁也不敢造次。地方官天高皇帝远,他们把表面文章做得漂漂亮亮,实际如何很难发现。如果派御史,银钱耗费不说,御史到了地方品性如何,也难以保证。”

      “不过陛下放心,臣私人尚有些脸面,已经给两地督抚各自去了信件。”

      李曌心头警铃大作:私人信件比圣旨都好使,你与朕说这个,想干嘛?

      张荆说:“但这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臣以为,陛下亲政后要形成制度……”

      哦。李曌听明白了。
      他应该早就把中原旱情救灾这事儿给各地条清缕晰安排下去了。今天过来纯纯是“以案说法”,想要“考一考”朕,顺带给朕上课。

      超绝封建大爹!

      李曌暗自磨牙:朕才是天下的君父,大夏最大的大爹!

      “先生在教朕理政?”

      “陛下圣明。”张荆似乎没有听出李曌阴阳怪气,行大礼真切道:“臣惟愿陛下圣明烛照,光耀千古。”

      听起来挺真心的,但张荆,政治上老表演艺术家了。

      看诸王世系的事情,朕还没翻篇呢。李曌心里冷笑,只不过现在气氛烘托到这里了,她看了眼偏殿里张荆带过来的起居郎,扶起张荆:“朕更期待能与先生成就君明臣贤的一段佳话。”

      “既如此。”张荆起身,对李曌说:“臣上的请陛下亲政的奏疏,陛下辞让了吧。”

      李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皇后才是解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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