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们的陈词滥调》暮苍梧kuisogo

104、猫妖精番外（10）：Time for a bidding farewell

　　你太孤独了，我的领主。我知道，你是容易被他人喜爱的人。得到他人的信任与敬爱，就像从许愿池里捞硬币一样简单。但为什么没人能够拯救你呢……

　　主啊，我从灵魂深处向你哭泣（拉丁语：DE PROFUNDIS, CLAMAVIATE DOMINE DOMINE）!

　　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跟自己爱慕的人再次相见了。但不知为何，他的心灵依旧沉重，甚至有预感：这样的幸福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恐怕只是须臾即逝。谁会愿意对这样的感情抱有期待呢。

　　“你总是丢下我，然后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在，他打从灵魂中感到无力。“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现在，即使你的身体与我仅有咫尺之遥，我却感到我们的心灵是那样遥远……”

　　领主摊开手，绿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那么，你想试试跟我上床吗。”他轻松地笑道。“对我做尽你想对我做的事情吧。”

　　话音未落，克里斯蒂安就绝望地打断了他。

　　“那根本无关紧要！别说了——我爱您，我爱您啊。请您怜惜我吧！我等了您足足一千年，可不是为了这种浅薄的事情！”克里斯蒂安对领主那心不在焉的态度由衷地感到愤怒与失望。

　　即使他说他是爱我的，我却不知道其中究竟有几句发自真心。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您幸福……太久了，大人。久到您的名字，也在这数百年里烟消云散了。”

　　“奥斯卡，”领主浅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笑意。“这是我的名字。至于全名，则太冗长、太荒诞、太无聊，何况说一遍你也记不住的，所以就算了吧。”

　　不知为何，克里斯蒂安对自己的记忆感到失望。在七百年里，他每一次都会不由自主地为猫妖精取名“查尔斯·蒙哥马利”，可他反而记不住心爱的领主的名字了。

　　他喃喃自语：“奥斯卡……查尔斯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个名字。”

　　“你也从来没问过他吧。”领主像是被他逗笑了似地、有些得意地轻笑起来。这让克里斯蒂安打从心里感到无力，却无法发火。

　　“领主大人。您对其他人总是那么温柔，可唯独对我却是这样残酷啊！”

　　“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我答应你，你我之间，未来不会再有欺骗、背叛与无助了。”领主镇定地回答。“何况只要你对我的爱的确发自真心。别说一天，即使用上短短半小时，也足以走完从婚姻到坟墓的距离。”

　　其实他已经瞒着所有人，为自己、为克里斯蒂安，也为查尔斯做了一个决定，结果不会让谁感到难受的。

　　在七百年里，他曾经见过查尔斯吞噬很多被本该进入地狱、却将被召唤进天堂的恶人灵魂，而且迅捷地使其消解。但短时间内，在那片漫无止境的黑暗里，时而会传出些恶人哀嚎的回响。

　　他大概已经弄明白了。躯体和灵魂的强度存在差异，但意识的强度却相差无几。然而有灵魂的生物，意识并不能脱离灵魂存在太久，而那些本没有灵魂的生物的却可以。

　　可能这就是身为亡魂的好处之一吧，总能看见一些常人肉眼所不能企及的东西。比如灵魂，比如罪恶。

　　直到有那么一天，他见到了一个在无望中选择自毁的恶人的灵魂（他第一次知道灵魂原来也是可以自杀的）。在那之后，那个在黑暗中辱骂猫妖精的声音余音不绝，花了一天才彻底消散下去。

　　有趣的是，活着的人似乎全然忘却了这个人。那忠诚的、无话不谈的猫妖精便告诉自己的主人：灵魂一旦自毁而死，活着的生物便不记得它的存在了。

　　既然这样，倘若灵魂自毁，或许就连生前的罪恶、因它而起的罪恶都能一笔勾销呢……？

　　好吧，这或许将是一条足以破解千年谜题的信息。领主心想。好在查尔斯只能看见灵魂，而不能读懂灵魂的心声。

　　不过这只是一个无从查证的猜想罢了。想要证明它，这还需要一场风险极大的冒险。猫妖精查尔斯是不会答应的，这点他心知肚明，然而也满不在乎，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瞒着猫妖精，摧毁了自己的灵魂，利用这一点，让仅有残存的意识飘荡在黑暗里。在灵魂湮灭的一瞬间，他满意地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自己的意识确实没有立刻消散。或许那高高在上的“天堂”，也不明白如何为一个自杀的灵魂定罪吧。

　　灵魂消散本已经是重刑。倘若某位受刑者能把惩戒也看做嘉奖，那即使将其严刑正法，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如若换做七百年前，或者任何一个这个灵魂的生命力还尚且旺盛的时候，这种把戏都瞒不过猫妖精敏锐的眼睛。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个灵魂与外界隔绝太久，即使猫妖精竭力减少侵蚀，也已经快要消散。即使是查尔斯，也已经快要捕捉不到这约等于无的灵魂气息。他并不知道这个灵魂已然消散，还在浑然不知地追随在主人的声音旁边呢。

　　这位领主利用了猫妖精的忠诚，在对方浑然不觉、对他放松警惕之时将其完全囚禁——他大胆猜测即使是这只强大的妖精，在意识的强度上也不会胜过谁。最后他成功趁其不备，短暂地夺取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您欺骗了我？！”在反遭禁锢之时，猫妖精的意识又惊又怒地叫道。

　　这种欺骗小白猫的行为让领主感到很难过。查尔斯会愤怒、伤心，也不会高兴的。不过没关系的，这点挫折在一只存活千年的猫妖精那里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很遗憾。无论如何选择，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结局，甚至连其中一个得到幸福的也没有。但即使没有真实的幸福，虚假的幸福也一样是宝贵的，不是吗？

　　领主叹息着，忧伤地看着克里斯蒂安，随后低下头沉默不语。

　　七个世纪以前，杀死他的凶手告诉他：“折磨富有智性的人，的确是一大乐趣。”或许这位美少年领主仍旧记得这个道理——他微笑起来的时候已然很是优雅迷人，而无处可逃、听天由命的眼神，既使人伤心、不忍卒读，也如磁石吸引铁屑一般挑逗着他人隐秘的欲望。

　　说起那位夺去领主纯洁的伯爵。他的祖先并不是那种擅长马上平天下的贵族，但当他把床榻当做战场，一边叫着“妻子”一边侮辱年轻的领主时，恐怕是生平第一次品味到了战场上征服苏格兰人的快感。

　　不过，客观来说，他的确是真诚地爱过奥斯卡，哪怕是受害人自己都非常清楚：这个没有娶妻的、深爱自己的伯爵，本质上是个虔诚、激情而单纯的男人。他爱着奥斯卡，但并不只是迷恋他的美貌，而是迷恋有关对方的一切，将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还幻想至死不渝的爱——以至于连对方随口编造的怀孕谎言都能深信不疑。

　　但领主仍旧蔑视这个单纯的伯爵，也蔑视他单纯的爱。最后，这个锱铢必较、笑里藏刀的美少年还是轻蔑地把他给报复了。奥斯卡不费多少功夫捡了一个流产的死婴，包装成一份精美的礼物送去伯爵家里。于是这个没有上过战场却愚蠢而刚烈的英格兰男人便提剑自杀了。死到临头，这个可怜的男人还留下遗嘱，要跟那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死婴埋在一起，还把他的财富全部留给他心爱的苏格兰“妻子”。

　　只可惜他的深情依旧是泡了汤。这些钱很快全被那“可爱的小奥斯卡”挥霍一空，赏赐给了贫穷的领民。甚至至今回想起来，奥斯卡仍旧对伯爵感到恶心。倘若给奥斯卡时间，让他开一场针对伯爵先生的批评会，他能花上足足三天三夜，用不重复的贬义词讥笑、奚落、戏谑、嘲弄他那深情而愚蠢的爱呢。

　　奥斯卡，奥斯卡。在你那引人遐想的优雅微笑之下，在你那使人肃然起敬的美德之后，藏着一颗多么残忍、狡猾、背德的心啊。

　　然而，谁又会在仇人的爱抚中品尝到悲愤与不堪之外的愉快呢——谁爱去就谁去吧，反正不会是他这位目中无人、高高在上、一度以贪婪、冷酷与邪性臭名远扬的领主！

　　后来无论是谁对他表白，他都显得冷漠，由衷地感受到了厌倦，甚至会觉得好笑：你们的这些所谓的高尚的“爱”，比起被我弃若敝履的伯爵，究竟又有何种不同。

　　……算了，那些陈年往事，也早已随着肉身消亡而消失了。实话告诉你，现在这具身体还是个没有跟谁睡过觉的处男呢。

　　借由猫妖精的身体死而复生的领主重新打量起这一世的克里斯蒂安。

　　可悲的……可悲的人。这样的人爱上我，实在是太可悲了。无论什么时候，他只是为爱人的命运而感到哀伤。领主心想。他实在是太好了。可他遇人不淑，为什么没有遇上一个能为他许诺永恒的爱人呢。

　　不管怎么样，现在，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些喜欢上了克里斯蒂安的。喜欢到什么都想给他。不想放手，想要紧紧的束缚……不，不对。或许这不是爱吧。毕竟如果喜欢上什么人，他更应该给予对方永恒的自由。

　　何况已经太晚了，他知道自己几乎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说过的爱情谎言也实在是太多，以至于现在即使发自真心地告白，听起来也没什么可信度。除了贞操，他好像什么都没法交给这位迟到而痴情的真爱。

　　好吧，他承认，以前他用这些投机取巧的手段，达成过许多不可告人的目的。其实他很想实话告诉法国人。生前，他从来没有不怀私欲地、跟自己喜欢的人做过这种事。

　　然而他想了想，这种事情还是不说为妙。克里斯蒂安会伤心的。

　　他攥住法国人的手，清澈见底的浅绿色眼眸认真地望着他。

　　“我并不是那种值得同情的人。不仅如此，每一个真正了解我的人都几乎不可能宽恕我。当年我目空一切，几乎没有尊重过什么。我亵渎过信任，亵渎过忠诚，亵渎过爱情，甚至亵渎过生死……但这次并不一样。你不明白，克里斯蒂安，你不明白——是我真诚地需要你，是我更渴望着你的触碰。或许是我，更害怕你的拒绝和抛弃。”

　　他的手指松开克里斯蒂安，像是主动索吻一般，怀着一种高尚、娴熟的感情，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了法国人的嘴唇。每当他收起虚情假意的笑容，都给人以难以亲近的孤高淡漠之感。但这种时候，他所说的话又显得格外真诚，几乎使人深信不疑。

　　法国人的脸显然红了，琥珀色的美丽眼睛不安而羞赧地瞥向别处……可怜的克里斯蒂安。如果他结了婚，一定是很有耐性、含情脉脉的那种情人。领主还是很想看到克里斯蒂安能跟真正能够给予他永恒的真爱步入婚姻殿堂的，可惜也没什么机会了吧。

　　很可惜，这次我只是来向你告别的。你我重逢的时间，即使是对于道别而言，也不太足够。他心想着。

　　“不剩多少时间了，克里斯蒂安·萨列里。”领主重又露出微笑。“如果你渴望着，就抱我、爱我、触碰我吧……来对我做你想做但始终不敢做的那些冒犯、僭越的行为。错过了今天，今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很高兴……不，应该说是很荣幸自己是被你爱着的。听着，七百年前，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对你说出上面的话。但是，我想答应你的一切请求——想答应你的求爱，想被你拥抱，想和你结婚，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早已是一个道德败坏、谎话连篇的罪人，但刚才的那一番表白，却的确发自真心。”

　　可悲的法兰西人还不知道心爱之人的陪伴仅能维持一天，或许还在幻想着未来的、永恒的浪漫。只是明天，这个灵魂就彻底不会存在了。天堂、地狱、人间……无论运用何种神通，都无法找到领主的身影。再久一点也好……能再久一点就好了。但他怎能有权挽留一个七个世纪前的灵魂。

　　“说你也爱我吧。只是这样……就足够了。”说着，克里斯蒂安抱紧了怀中那久违有着体温，却行将就木的爱人。之后还会发生什么，此时他还毫不知情。

　　“当然，我爱你。”领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怜悯、留恋、悲哀与宠爱的笑……但不管哪种，都是真心实意的。“这种话，我只对你说。而且，说多少遍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