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无限》路易二十六

1、灵车 幽

　　幽暗荒凉的小路上，一辆破旧的老式电车慢悠悠地走着。

　　车上约莫五六十人，个个神色惊恐，绝望的氛围在车里弥漫开来。

　　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他们尝试过跳车、抢方向盘、砸窗户，不仅没能逃离这辆诡异恐怖的电车，人数还从原来的一百人锐减至现在的五六十人。

　　全都死了。

　　鲜血将整辆车的内里染成了血红。

　　这里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鬼手在暗处操纵着电车，无情地收割他们的生命，超越自然，超越科学，无视任何规则。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中，一声脆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什么东西？”一个中年人脸色煞白，不住地往后缩。

　　又是一声脆响。

　　声音来源是靠近车门的窗户。

　　电车的车窗很厚，上面附着了一层类似于油脂的黄色物体，这导致了乘客无法从里面观察到外面的情况，但他们却能看见车窗上的裂纹正在一点一点变大。

　　有人在外面砸窗户。

　　这个认知让车上的乘客再次陷入恐慌，靠近车窗的青年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谁啊？”

　　回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撞击声。

　　在“砰”地一声过后，玻璃终于不堪重负，完全碎裂。

　　然而他们想象中恐怖狰狞的怪物并没有出现。

　　一只纤瘦白皙的拳头僵在半空。

　　半晌，那拳头倏地收了回去，又忽然从另一边伸出来，扒住窗框，劲瘦的手腕微微用力，一道人影便轻巧地蹿了进来。

　　车上的乘客纷纷一脸警惕地望向那道身影——

　　是一名少年，半长的茶色卷发柔软地贴在颈侧，肤色白得不正常，一双乌黑的眼瞳，墨色眼珠占了大半，莫名显出一股呆滞来。

　　少年瘦削的身架上套着一件黑色衬衫，样式有些古旧，像是古时的长衫裁短了，左肩上一只猩红的巨兽图案狰狞可怖，衬得少年愈发羸弱。

　　他似乎对于这车上的诡异气氛毫无所察，面无表情地找了一个空位置，拂去上面的碎肉，而后安然地坐下。

　　“那，那个。”坐在少年前面的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有些惊惧地往前蹭了蹭，半晌，见后面的人没什么攻击动作，于是小声试探，“你，你是人吗？啊，不是，你是怪物吗？”

　　少年歪了歪头：“我叫于余。”

　　“鱼鱼？”高瘦少年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还会有人叫这么奇葩的名字，“我不是问你叫什么……啊，算了，能交流，应该是人类。”

　　车上的乘客见此也纷纷松了口气。

　　“那个，鱼……兄弟，你知道怎么离开这辆车吗？”高瘦少年稍稍放松了警惕，往后靠了靠，“你能从外面进来，那就一定知道出去的方法吧？”

　　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砸窗跳车的方法，只是一个一米八的花臂大汉轮着灭火器砸了得有十来分钟才把车窗砸烂，没等他们高兴，那大汉一将头伸出去，瞬间“bong”地一声炸成了一片血雾。

　　恐怖至极。

　　“我不出去。”于余顿了顿，他语速很慢，说话时一直认真地盯着高瘦少年的眼睛，“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我是来找我的东西的。”

　　高瘦少年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干笑着岔开话题：“什么东西啊，要你这么危险的地方找？”

　　于余再次歪头，乌黑的眼睛闪着莫名的光：“找……我的一部分。”

　　“啊……”这答案实在太过悚然，高瘦少年悻悻地闭上了嘴，又默默往前挪了挪。

　　于余见他沉默，便也不再开口，他刚从沉睡中醒来，对于现在的人类社会一点都不了解，言多必失。

　　电车仍然在缓缓行驶着，只是透过破碎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终于，在只剩下一层昏暗的惨黄光线时，车子停了下来。

　　【滋滋……】

　　众人耳旁忽然想起一阵电流声，紧接着电车门毫无预兆地打开。

　　“车门怎么突然开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惊恐地开口，身子不住的颤抖，“刚才我突然听见滋滋的声音，好像，好像就是在我耳边响起来的……”

　　一旁被她揽着的少女缩瑟一下，低声啜泣起来。

　　很显然，她也听到了。

　　车上的乘客都是面色惊恐，原先想尽一切办法想要下车，现在车门主动打开，他们反而退缩了。

　　谁知道外面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欢迎来到末城，请诸位乘客尽快下车，注意，该电车即将返程】

　　一道冰冷沙哑的童音在众人耳边炸响，惊得几个姑娘尖叫起来。

　　“谁？谁在说话？”

　　这声音就像是直接在他们脑海里响起似的，完全找不到来源。

　　“唉，哥们，你说咱下不下车？”高瘦少年有些犹豫，车上似乎没人打算下去，可这车太邪门了，违反规则的人全都莫名其妙死了，刚那个声音让他们下车，还说车要返程，若是能把他们送回原来的地方还好，只怕它没这么好心……。

　　半天没等来回答，他扭头一看，白净的少年一瞬不瞬地盯着车门，眼里的惊喜几乎要凝出实质。

　　“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等他说完，于余忽然起身，抬脚就要往敞开的车门走去。

　　一瞬间，整辆车的视线都汇聚在他身上。

　　高瘦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住他：“唉，你就这么下去了？万一外面有什么东西……”

　　于余仍没有说话，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车门，他挣开高瘦少年的手，再次抬步。

　　高瘦少年还要再拦，却被靠近车门坐着的中年人呵止：“他要去就让他去，别多管闲事。”

　　现在这局势，有人肯当这个出头鸟，那是再好不过了。

　　高瘦少年见此咬了咬唇，一拧眉，也跟着起身，跟在于余身后。

　　好熟悉的味道……就在外面……

　　于余加快脚步，他刚沉睡醒来，对于现世一无所知，只是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在寻找，找上了这辆旧电车。

　　原本那丝气息已经淡得快要消散了，没想到这车门一开，浓烈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他敢肯定，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出了车门，于余才发现，在车里看的光线惨淡原来并不是外面的天色暗了，而是这里笼罩着一层薄雾。

　　车门口立着一个高挑的人影，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下，只露出尖瘦的下巴。

　　看不到眼睛，但于余能感受到那如野兽般强烈的窥伺的目光。

　　“告诉他们，如果再不下来，电车就要返程，到时候他们都得死。”

　　黑袍人的声音异常沙哑，很明显是在刻意压低声音。

　　于余没有动，事实上也用不着他传话，黑袍人的声音不小，车上的乘客都听得一清二楚，都被吓得屁滚尿流，纷纷下了车。

　　“好了。”黑袍人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首先欢迎各位来到末城，在这里，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忽的停了一下，笑了笑：“当然，前提是你们能活着从第一个副本出来。”

　　“副本是什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有人问。

　　“别急嘛。”黑袍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得意味不明，“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你们到了这里，就别想着再出去了，有时间还不如多想想该怎么活下去。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在这里，末城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玩家居住的地方，不过，新人要想进入末城，必须要成功通关一个副本，末城可不养废人。”

　　“至于副本，你可以理解成一个游戏，全息游戏，只不过在里面死掉是会真的死就是了。”

　　“那我们要怎么进入副本？”

　　慢吞吞的绵软声线瞬间吸引了黑袍人的注意，他盯着于余看了两秒，又笑了：“你看起来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但我想说的是，副本可不是什么悠闲度假的旅游胜地。”

　　说着，他转过身，面向那条被浓雾覆盖的小路，声音有些模糊不清：“讲解就到这里了，你们该出发了喔。”
　　荒凉的小路上一个人都看不到，但副本入口的大厅里却人来人往，他们都是将要进入副本或刚从副本出来的。

　　忽然，前方的人群一阵骚动，带领于余他们的黑袍人探了探头，忽的惊惶地退了回来。

　　“这是怎么了？”一直站在于余身旁的高瘦少年小声问道。

　　“pontifex。”出乎意料地，黑袍人给出了回答。

　　“什么？”

　　“大祭司。”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黑袍人似乎有些恐惧，“末城的No.1，装成绅士的疯子，你们最好不要招惹他，否则，会死的很惨。”

　　前方的人群终于散开一点，他们终于可以看清那“疯子”的全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瀑的银发，用发带在脑后虚虚地束着，随着男人的动作散下几缕，妖冶而又昳丽。

　　男人俊美的脸上带着优雅的笑容，黝黑的狭长凤眼一一从围观人群中扫过，仿佛宽容地眷顾了每一个人，却又好像谁都没有放在眼里。
　　他像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举手投足都带着儒雅的气息，身上的黑色风衣的下摆及袖口都印着暗金色流纹，显得神秘而又危险。

　　值得一提的是，那风衣的左肩处也有一个猩红的巨兽，和于余的十分相似。

　　“他长的真好看啊。”一个女生红着脸道，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他很厉害，性格也阴晴不定。”黑袍人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而且能力也很诡异，他有一个双S级道具，是商神赫尔墨斯的双蛇杖的复制品，在系统覆盖范围内具有bug一样的能力，他可以——”

　　他喘了口气，语气带着惊悚：“可以交易副本内的一切物品，包括其他玩家的道具或者……生命，并且不需要征得对方的同意。可以这么说，在他眼里，人命还不如一件F级——就是最低等级的道具重要。”

　　一群新人纷纷发出“嘶”的声音，他们还没有完全适应副本内弱肉强食的法则，对于这种将人命当做商品交易的行为，只觉得无比悚然。

　　“唉，鱼兄弟。”高瘦少年用肩膀撞了撞于余，“那个疯子的衣服跟你同款耶。”

　　半晌没得到回复，高瘦少年疑惑偏头，只见于余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群之中的那道优雅的身影，眸色幽深，似乎在想什么。

　　“你怎么了？”高瘦少年疑惑道。

　　于余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位故人而已。”

　　“故人？”高瘦少年好笑地摇摇头，“你才多大啊就故人，顶多算你儿时的玩伴。”

　　毕竟于余虽然也有一米七多，但那娃娃脸看着就嫩，顶了天也就十六岁。

　　于余并没有反驳。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的确算不上是故人，毕竟算算时间，他们也才分别了一百余年。

　　和他漫长的生命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黑袍人自觉说的有点多了，连忙止住话头：“你们以后也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不必担心，现在先去传送区吧。新人都是由系统统一分配副本，这是对你们的保护，怕你们直接选进高级副本里送人头。”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被人群簇拥的银发男人微微偏过头，凤眸中划过一丝疑惑。

　　是错觉么？

　　……

　　【滋滋……】

　　【系统副本分配中】

　　【系统副本分配完毕，正在载入】

　　【欢迎来到F级副本：乐园

　　副本人数：50人

　　副本时长：五天】

　　【副本内容：这个乐园是由小丑先生一手打造的，他希望所有孩子都能像他的女儿一样喜欢这里，所以，你喜欢这里吗？】

　　【注意：乐园的地下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要大声喧哗，孩子们喜欢安静

　　夜晚的乐园是最危险的地方，但可能会有你要找的东西

　　可怜的小丑先生，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宝贝，如果你能替他找回来的话，他会很感谢你

　　小丑先生的鼻尖上有一颗痣

　　不要转身，他们在你身后】

　　【副本任务：帮助小丑先生找回他的笑容】

　　于余再次睁开眼睛时，就已经身处一座乐园的大门前了。

　　是一座再正常不过的乐园，白色的大门，两边的墙壁做成了城堡样式，一眼看进去，数不清的娱乐设施静静地沉寂在乐园中，最远处，一座摩天轮在淡淡的白雾里若隐若现。

　　于余身后，一群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显然，他们都是玩家。

　　再转头，不远处的高瘦少年惊喜地冲于余挥手。

　　“鱼兄弟，好巧啊。”高瘦少年很高兴，一把按住于余的肩膀说个不停，“本来以为就此别过了，没想到咱们这么有缘，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陆北隅。”

　　于余偏头，瘦削的颈部自短衫的衣领处露出一节白皙，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沉沉的，似乎在打量着高瘦少年，没有说话。

　　不远处，一群老玩家自发聚在一起抱团，

　　“这副本是复刻重新冲级的，可不是普通的F级副本，都小心点，别掉链子。”面容阴郁的青年被一群玩家围在中央，很显然，他就是这些玩家的领头人。

　　他话音刚落下，就有狗腿子上赶着献媚：“苏哥，这个副本有你在，肯定没问题。”

　　苏宁泉面色稍缓，高傲的神色一一扫过站在不远处惊慌失措的新人们，嗤笑一声：“真是倒霉啊，居然随机到了冲级本，也不知道到最后能活几个。”

　　说罢，他抬高声线，冲着新人们喊道：“喂，那边的新人，不想死就都过来。”

　　一群新人不情不愿地凑了过去，截止到现在，他们还在想着如何逃离。

　　“唉，还有我们！”陆北隅不由分说地拉着于余就走，边走还边憧憬，“他们肯定是老手，咱们跟着他们，一路苟到结尾，哈哈，想想就爽。”

　　于余默默收回自己的手，犹豫了下，还是放弃了直接把乐园里的东西扯出来的想法，任由陆北隅拽着自己走向人群。

　　“刚都看到任务了吧？”苏宁泉拍了拍手，开始分析副本，“找到小丑的笑容，提示里说的小丑丢失了重要的东西，那应该就是他的笑容了，很明显，这是一个剧情本。”

　　“而我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弄清楚小丑丢失笑容的原因，和提示里特意提到的乐园地下有什么东西。”

　　玩家们纷纷点头附和，这里就苏宁泉一个刷过D级副本的老手，其余的都是些菜鸡，哪有什么分析能力，自然是苏宁泉说什么就是什么。

　　“唉，你觉得呢？”

　　“什么？”于余仰头。

　　“他说得对吗？”陆北隅问。

　　于余这次没有看他，神色恹恹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闷闷开口：“或许吧。”

　　他们在苏宁泉的带领下进入了乐园，途中没有发生一点意外，仿佛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乐园，别说小丑了，连个活人都没见到。

　　不对，这乐园有一点诡异之处，就是安静。

　　没有一点声息，只有一行人行走时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

　　他们在乐园里转悠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苏宁泉皱着眉头，思忖道：“看来，关键应该在乐园地下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感到空间一阵扭曲。

　　“苏、苏哥！”

　　一群人齐齐后退一步，在他们面前，赫然是一扇凭空出现的、敞开的门。

　　里面黢黑一片，仿佛一只巨兽张着大口，要把所有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