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打得我差点反抗不起来》点灯灯

2、尊上 攻珏是个根

　　攻珏是个根骨和天资极佳的弟子，长老们皆推算他将是近五百年来唯一一个有希望飞升的修者。有此期望，攻珏自小便勤勉上进、晨起练剑孜孜矻矻。

　　而回报是他日渐精进的修为、不断攀升的地位和门内长辈们的宠爱。也因此他才能将个根骨不显的凡人带进山门，安置下来。

　　只不过他现在不能将人带进自己住的地方，也不能引人注目。

　　多年之前，玉屏山的大师兄就带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回山，大师兄被勒令进治具堂受罚，而等他出来，心爱的人已经不知所踪。大师兄寻遍玉屏山都没找到人。

　　那年，攻珏5岁，心里和许多师兄弟一样，并不同情大师兄。师尊早就说过，尘缘需断在凡间，不可进玉屏山。

　　他要更厉害一点，早日飞升，到那时，门内便无人能管束他。等飞升了他就想办法为苏潮凝聚一条灵脉，这样他们就可以长久在一起了。

　　他这样想着，第二天晨曦尚未露头便提了剑往后山修炼去了。

　　他一走，新房里就出现个人影，穿着青藤色的直缀，守礼地立在床帐之外。

　　窸窣声中，苏潮起身，洁白的里衣微敞，消瘦见骨。他顺手从衣桁上取过外袍，随意披在双肩，开口时声音里透着喑哑的沉色：“真是不容易，五年了，幸亏进来了，否则这身你好不容易弄到的身体都要风干了。”

　　不远处的敖宣扯了扯嘴，这是嫌弃他找的身体不好。他也不想想，就他那溢满魔气的分身，哪个身体能受得住，找个能掩住魔息的身体极为不易，哪怕是仙者的□□，也不一定能完全掩住。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照着话本子里的狗腿下属的样子，拱着手干巴巴道：“恭喜尊上得偿所愿。”

　　新下属有些木头，苏潮不愿继续与他闲扯，面色清冷下来，直路正题道：“玉屏山你比我熟，今日来见我是开阵的钥匙找到了？”

　　闻言，敖宣摊开手，一枚润泽的红玉现在掌心，正是他麾下大将赤箭在深渊关闭前拼死从天帝身上抽出来的，天帝的血所化，也是他的真身离开深渊不可或缺的关键。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红玉之上，苏潮嫌恶地挥了挥手道：“收起来吧，等找到深渊在人间的入口时，再带着它与我一同前往。”

　　敖宣于是收回手，红玉被收入囊中，顷刻便消失不见。

　　苏潮的脸色好了一点，倚着床头的檀木轻咳了几声，道：“接下来的事你不用参与了，没有人比我熟悉深渊，你一届修者怕是也找不到。”

　　敖宣听了有些不认同：“玉屏山我比你熟悉。”

　　啧，还敢顶嘴。放在以前，下属这样不听话，苏潮早就扔出去了。哪像现在，还得讲道理。

　　他耐着性子，柔声地晓之以情：“玉屏山你是比我熟悉，但此山的修者对你似乎也很熟悉。”

　　他微微笑起来，想关照调皮的小辈般怜爱宽和：“敖宣，我出世的机会恐怕只有这一次了，只能委屈你暂时耐耐性子。可不要因一时大意而坏了我的事。”

　　敖宣没有那种话本里被上位者凝视的威压，这位魔尊一向好性，半点不像传闻中的难以亲近。

　　他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闻言便同意不插手：“是。知道了。”

　　苏潮心里叹气，属下没有属下的样子，自称都不会。他摇头，越发想念赤箭和魔族将士了。

　　他脱下外袍放回了衣桁，挥了挥手，进了床帐：“走吧，下次传召你时你再来。”昨晚太累了，他要再休息会儿。

　　敖宣不太熟练地抱了抱拳，身影一晃便消失了。

　　攻珏回来时，苏潮还在睡。此时，朝阳正缓缓升起，透过林间枝叶的缝隙，斑斑点点的投射在小屋上，爬进支起的槛窗里，在紧闭的轻纱床帐上留下横斜的光影。院外牌匾仍是空的，两人昨天还没来得及弄。

　　攻珏带了些果子，猎了山间的灵兽，打算给苏潮准备好一天的食物再回内门。

　　他去卧房看了眼，床里的人呼吸轻缓，睡得正熟，便同往日一样没有打扰，自去做自己的事。

　　等他弄好了一切，苏潮还是没醒。按照惯例，他得睡到午时。

　　他在室内静静地坐了片刻，不知在等什么。最后日头升过树梢，他才起身，离去前在桌上放了张留音符。

　　苏潮午时起身，有些陌生的屋子里空荡荡的，他恍惚了一阵，才想起自己在玉屏山，已经搬家了。

　　近万年了，他在深渊孤独地沉睡，白天黑夜对他来说是一样的，冰冷而漆黑。这一年和攻珏这孩子相处久了，总觉得身上也有了人气，有时他不在身边，他还有些不习惯。寂静里总觉得那股冰冷又不见光的感觉又回来了，真是令人不舒服。

　　他起身走到阳光下，规整地穿好了衣物，踱步到厨房后熟练地拿出灶台上用小火温着的食物。这团火是攻珏留下的，是攻珏用灵气召来的，外观和普通的火一样，可以燃很久。苏潮不知道是什么火，只依稀记得他的老对头、神界御座上那个万年寒冰也能使出一种扑不灭的火，那火烧了他的魔宫，怎么也扑不灭。

　　正道稀奇古怪的东西真多。

　　他端了饭菜到卧房的桌上吃。新房子有正厅，但他习惯了在卧房吃，毕竟吃了许久了。

　　桌上有道留音符，他伸手碰了一下，攻珏清澈的声音响起：“厨房有吃的，饿了就去拿。昨天你说要在门头题字，牌匾我已经取下来了。”

　　苏潮一边吃着饭一边再次伸手碰了下，熟悉的声音再次重复：“厨房有吃的，饿了就去拿。昨天你说要在门头题字，牌匾我已经取下来了。”

　　他一边吃一边不厌其烦地碰了一次又一次，空寂的室内攻珏的声音清晰又明亮。
　　直到他吃完了饭，苏潮才不再碰触，攻珏的声音不再响起。

　　他收了碗筷，晃去书房，磨了墨取了笔，在牌匾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弦月居”。

　　弦月时潮水汹涌的日子，他苏潮，绝不会一辈子被封印在深渊的，只要他找到深渊之门，打开它，他的真身就能逃脱，与他一同被关在黑夜里的所有魔族就都能出来了。

　　由此来看，弦月居是个拥有美好寓意的名字。苏潮很满意。

　　他放下笔，对自己的字看了又看，想起攻珏第一次见他提笔落字时的表情，小孩的脸上正写着“怪不得考不上功名”几个字，但他怕伤苏潮的心，便面色扭曲地夸道：“还......还不错。”

　　不过那是最初相识的攻珏。

　　晚间攻珏来看他时，看了他提的三个字，抱着胸斜倚在他肩上，不客气评价：“丑了点。”

　　苏潮侧目斜眼，轻飘飘地看他，攻珏立马站直了身体，弯腰将牌子捡起来：“明天我用木锥刻一刻，就按这个纹路刻，到时候风吹不烂、雨淋不坏。”

　　苏潮抬了抬下巴，矜傲地点了点头。

　　攻珏松了口气，像得了蜜糖般笑起来。

　　苏潮微笑着凝视他，眼底真切地闪过几丝微光，心道：等他回去重建了魔宫，定要把这小子也带回去。

　　想到这里，他心情更好了：“我先回屋看书了。”

　　攻珏还要再练会儿剑。

　　皎洁月色之中，白霜倾泻之下，院子里，持剑少年挽着剑花，时有破空之声阵阵。临近的卧房里，槛窗支棱着，隐约可见室内置着的几盏小灯，灯罩内是可以彻夜长明的明珠。而苏潮就在这窗边的小灯旁看着他从山下屋子里带上来的书。

　　只要抬头，就能望见空地里的攻珏。

　　苏潮慢慢地翻过一页。书里的文字晦涩，上古的文字，他看得极认真，辨认得有些吃力。
　　打开深渊不仅需要天帝老儿的血，还得学会解除深渊入口的封印。天帝师承已坐化的万物之神，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关于深渊的记载和封印它的阵法都在这本书里，是天帝少时写下的。

　　苏潮觉得自己吃亏就吃亏在生得晚，要他同天帝一样，经历百万年，他定能同他打个平手。
　　他揉了揉额角，这副身子太不争气，看书看得有点久，额角就不受控地抽痛起来。

　　练剑的少年收了势，几步便走到窗前，隔着窗皱眉虎脸，沉声道：“你看得有点久了，该休息了。”

　　苏潮撑着头，难得气闷道：“废物。”废物身体、废物脑子。

　　攻珏站在月光下，抿着唇，握剑的手紧了紧，并不喜欢他这样说自己，虽然他总说他没用，但是这跟苏潮自己自弃似地骂自己是不一样的。少年开口：“你看得什么书？我念给你听。”

　　苏潮轻敛着的长睫抬起，心里郁躁散了些，调笑道：“剑不用练了？”
　　攻珏缓缓摇了摇头。

　　苏潮把书合了起来，苍白的手伸出窗外，递给他：“识字吗？”
　　攻珏接过，刚想说，这有什么难的，浅浅翻了几页后顿住。
　　竟一个也不认识。

　　他皱眉，抬眼望向苏潮，白玉似的人坐在窗前，明珠的亮光在他身后亮起，笑看他露出懵钝的神色，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烦闷。攻珏的心情也跟着好了点，将书递还：“我现在还不识，这是什么字？”等他学会了再来给他念。

　　苏潮高深莫测地笑：“神仙也难学的字。”
　　攻珏有些不喜欢这样似明非明的回答，这让他觉得苏潮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明明只是凡人。
　　也许不一定是凡人。

　　攻珏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心下微微纷乱。

　　苏潮抬手按在他头顶，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用素白的衣袖擦了擦攻珏脸上被风吹散了的轻薄的汗，道：“我坐这看你练剑吧，说不定哪天我也得练。”

　　他算是被困在这个身子里的，否则元神里的魔息不可能不外溢，只有彻底封住才能做个毫无浊气的凡人。

　　但是凡人也是可以脱胎换骨的，这副身子的状况，恐怕到时候就算找到了深渊找到了封印，也会被封印之外的守护阵法绞个粉碎。

　　攻珏闻言，有点不太确定：“你要练剑？”那是要修道吗？要洗髓吗？一个凡人就算再怎么洗也洗不出灵脉的。

　　他的不赞同写在脸上，苏潮笑笑，让他不用担心，推了推他道：“让我看看你的剑式。”

　　攻珏于是只能返回继续练剑。

　　月色下，重新响起了烈烈风声，由攻珏的剑带起，隔空穿过院子的矮墙，破风、劈山、碎石，不伤及屋舍的情况下，在林间掀起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