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X中国故事》东东堂

91、【X原创】酱爆螺丝 “

　　“所以说，你们四个人其实并不是在这座城市里长大的。”
　　小墨最近开朗了不少，不过依旧不愿放弃写作梦的他最近老爱采访一些人，或许是意识到他的灵感都是来自他自己，所以才没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吧？
　　今晚我店里来了一群姐妹，小梨倒是我店里的常客，但也不乏新面孔。
　　“嗯，说来也神奇，我们三个陆陆续续都搬到了这里，只有小桃一个人还在老家。不过她今年说要来赏樱花，所以难得又聚在一起了。”
　　“因为快到退休的年纪了工作也清闲了不少，孙女也上学了，所以时间多了不少。”
　　“之所以说神奇，我们都是不同时候到这里来的，也是出于不同的理由。我是因为老公的工作调动到了这里，小海是三年后自己找工作来了这里。”
　　“我则是孩子上大学后在这里定居了，为了照顾孙子干脆留在了这里。”
　　听来神奇倒也是一代人挺常见的现象。以前城市发展快立足门槛没那么高，户籍和交通限制往往让附近的城乡先受到益处，再加上以权力为基础的城建体制，大家总往更高一级的城市走。乡到镇，县城到省城，甚至是省城到中心市。不少在乡镇的人长大后本身家乡就被括入了城市又或者是到城市定居，对一代人来说很是普遍。只是而今一眨眼那代年轻人，也已经到了中年。
　　想到这里，菜也可以出锅了。和男人聚会只要几杯酒下肚就会开始天南地北吹牛不一样，更爱聊一些近况过往风月感情的女人聚会更需要一样小吃来给话题增添一些滋味。在阳历四月里，要我推荐的话非螺蛳不可了。
　　酱爆螺蛳是常见的做法，清明的螺蛳大如鹅，在清水中养上一两日，用豆瓣酱葱姜爆香，然后放入过水的螺蛳爆炒。要说作法也不复杂，用筷子一抵让尾巴真空，稍一用力吸上来的是咸甜分明的汤汁拌着富有嚼劲的螺肉，工业食品时代的年轻人可能难以想象。在以前这除了是道下饭菜外，也会作为零嘴吃，有点像是嗑瓜子那样的感觉。
　　“诶？所以你们不是同年？那也不是同学了？”小墨忽然惊讶地问到。
　　“嗯，我和小杜是同学，小海低一届，小桃低我们两届。”
　　“既然这样，四个人是怎么成为这么要好的朋友的？”
　　“因为我们是我们弄堂里的四朵金花儿~”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都和长得好看的人一起玩呢。”
　　“可不是可不是，这几位姐姐年轻时候都漂亮得很呢。”
　　小杜起哄一样地说完后，小梨又说：“虽然也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们被叫作四朵金花的原因是，父母都用春天的花给我们取了名字。”
　　“啊？”
　　“我是梨花，小杜的杜是杜鹃，小海不是大海的意思，是海棠花的意思。小桃当然是桃花了。都是春天开的花。”
　　“诶？所以你们四位的父母也是好朋友吗？所以约好了用这个做名字。”
　　“是吗？因为住在同一个弄堂里，关系难免会好吧？我们那个时代的弄堂连厕所都是公用的，毕竟有很多不得不打交道的时候。”
　　“不不不，我爸妈是怀了我才搬来的。我们那条弄堂都是房管会的公房对吧？那时候镇上集资分房的指标很少，但我爸妈才认识不久没结婚的打算就还没有。可是意外怀了我，急忙结婚所以结果租了房管会的房子搬到了弄堂里。”
　　“诶？还有这样的故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个年代的人又传统又重面子，这种事情不会乱讲。我也是离婚的时候妈妈一时口快说起了这事。”
　　“所以你也算是继承了你爸妈的基因吧？”
　　“可不是，和男人一见钟情就有了孩子。不过我就没有我妈这么好的运气了，我妈也算是阴差阳错就找到了一个一辈子爱她的男人，我却因为对一个男人一点都不了解受了这么多的苦。”
　　“可我倒是很羡慕你呢。敢做敢为！我忍到现在都还在忍那个男人。其实每天一见到那男人就莫名的火，有时候真想他也能出个轨，又或是打个人之类就有正当理由让我把这婚离一离了。”
　　“还会生气就说明你心里还在乎他，对他不在乎就连火都生不起来了。说实在的大多数人也只是没有勇气改变在勉强凑活过日子而已。”
　　“大家最后都不过是和能凑活过日子的人在一起。说起来小桃，我前阵子碰到你初恋了，没想到他也已经搬到这里十多年了。”
　　“什么初恋？”
　　“就是老张啊，高中时候他还给你写过情书吧？”
　　“诶？原来那个时候那么开放吗？”
　　“才不是什么情书，那个时候没有网络没有电话，大家就交交笔友写写信解解闷而已。”
　　“我还加了他的IM呢，他朋友圈里有发他和孙子的照片呢。”
　　手机在姐妹间传递后有人扑哧笑出了声：“好胖！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校草模样了。”
　　“虽然长得也可以，但还没有到校草的程度吧？”
　　“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你那时候暗恋他的吧？”
　　“诶？诶？诶？真的吗？”
　　“可不是？要不是老张和小桃在那里互写情书，小海就和老张在一起了。”
　　“才不是！我只是说过一句那小伙子长得挺不错的，你哪里来的这么多故事？你现在还在沉迷琼瑶吗？”
　　“你落伍了吧？现在流行看短剧了！”
　　“诶？原来九十年代的校园生活就那么精彩啊。”
　　“比你们现在可精彩多了，我那傻儿子现在只知道抱着个手机，给人家女孩子发了这么多信息都不敢表白。”
　　“你儿子已经有女朋友了？”
　　“还不算是确认关系，偷偷看他手机发现的，所以只能装作不知道在一旁给他瞎操心。唉，他要是跟我坦白的话，以他老娘的手段早就把人家给拿下了。”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当年小梨为了追他男人那心机可不是盖的。”
　　“那你岂不是要当奶奶了。”
　　“怎么可能？学生时代的感情怎么可能走到最后。”
　　“那倒不一定，我们那年代学生打孩子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我倒是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好好坐下来和儿子谈一谈？避孕措施之类的也是，可不要害了人家女孩子。”
　　“该谈的时候是应该谈，他们这一代可不能犯我们那代人犯的错误了，所以我才会偷偷看他。不过以他这点怕是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谈上。”
　　“倒是小桃在我们这里最年轻，却是第一个当上奶奶的呢。”
　　“就是说呢。我一直都觉得孩子不要像我们一样。应该独立一点，好好享受年轻，结婚生孩子晚一些比较好。但也还好，现在的生活也还好。”
　　“所以与其什么规划不规划，找到真正对的人才最好。”
　　“就是命吧。规划得再好也没用，什么人什么时候出现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
　　“你的命也不错，当年你老公要来这里做生意的时候你还怕太冒险了，现在这么有钱。”
　　“就是没这个命花，把你们叫出来聚在一起都花了二十年。”
　　“都是我的错，但我现在有空了，以后会多找借口来见你们的。”
　　“就是，现在交通这么方便，就算不开车坐城铁当天也能来回。”
　　“小桃哪有错，有时候也不是距离的问题。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有时候也会想要抽个时间出来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就是长大吧。”
　　“这种话像是二三十岁的时候说出来的，奶奶你说出来就有点奇怪了。”刚刚因为那句话而有些感伤的气氛，一下子又把大家给逗笑了。
　　小墨笑着说：“我倒确实是刚有这种感受呢。”
　　“上一次我们四个人能凑到一起就正好是三十几岁的时候吧？我回去处理房子的事，后来就没怎么回去过了，毕竟没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嗯……那时候我还有几分姿色，现在就完全是退休工人了。”
　　“不然你还想迎来第二春吗？你又不是小海，得先离婚才行吧？”
　　“现在退休后离婚的夫妻也不少吧？要不然……”
　　“疯了吧？！你好歹得先找到出轨对象再说吧，你现在还有这个姿色去找一个这么有钱的老公吗？鬼知道这么些年单亲妈妈我是怎么过来的。不过也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在身边帮忙，我怕一个人是撑不下来这些年。”
　　“对不起，就我没能陪在你身边。”
　　“有，要不是你那通电话，那一天我可能就跳苏州河了。”
　　“什么电话？”
　　“你不记得了吧？毕竟都二十多年了。那个时候还年轻，承受能力真的不像现在这样呢。”
　　“应该是小桃把那当小事没在意吧。这些年虽然很少有机会团聚，但好在我们互相之间都有联系。”
　　“嗯，那一年不也是小海那笔钱才帮我们渡过难关嘛。不然我和我老公现在可能都在还债呢。”
　　四姐妹的话题一个又一个，四十多年的人生，三十多年的友情，自然有说不完的过往故事。谈到以前的事有欢乐也有苦痛，只是用她们的语气表达出来，脸上都带着笑容，在此刻都成了说笑。
　　小墨因为素材足够还要赶船离开了许久，或许因为没有人旁听，姐妹们聊的内容尺度就更是大了不少，让后半夜往往格外安静的店增添了不少热闹。直到小梨打了个哈欠后，看着窗外猛然惊醒说：“都已经天亮了？”
　　“我们聊了一整个通宵？太夸张了！”
　　“我上年纪后就没法熬夜了，还以为时间差不多了我就会变成人体闹钟提醒你们。白天逛了这么多地方都累得要命了，没想到越聊越兴奋了。”
　　“可能是我到的太晚了吧？坐错了车到了都下午了。”
　　“哪有？明明是下午在公园的露营垫上睡多了，你忘了我们小海以前可是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的人。”
　　小海打了个呵欠说：“说起困好像就一下子变没力气了。”
　　“我们也差不多了吧？小桃也总得回酒店睡一觉才好坐车。”
　　“真羡慕年轻的时候，通宵上一晚第二天还能上学上班呢，现在一说累就一下子累了。”
　　“但好在现在不用上学上班了。退休才是人生的开始，不用干活还有钱拿，什么自由都有。在到七十多岁走不动的这二十年里，才是我们真正年轻的时候。”
　　“年轻真好！”
　　听到这叫声响起的时候，四姐妹手挽着手走出了店里。因为就剩了这一桌客人，我送她们出去后也走到门口准备打烊。
　　耀眼的晨光撒到了弄堂里，让我觉得刺眼而有些眩晕。新的一天又来了，我看来也到了该休息下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