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X中国故事》东东堂

89、【X原创】葱油鲫鱼

　　“哦！好大！”“厉害！”“这次肯定爽到了吧？”
　　我双手叉腰看着大象在店里来回绕路炫耀今天钓来的鱼。说实在的，野生鲫鱼能长到这么大确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刚进门的时候我乍一看还以为是一条小草鱼呢。不过再怎么有活力的大鱼，被这么提着鳃也会升天吧？要是真想用这条鱼做菜，活鱼变成死鱼的话，我这个做菜的人可不好交代啊。
　　看到他在我面前坐下来，正想着今天的“交接仪式”会怎么举行，没想到这时候阿忠悄声说了句：“这鱼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我钓到的！我钓到了还特特地地拍了照片的！你看！清清爽爽吧？！”
　　“这不是你拿在手上拍的照片嘛？就和在店里给我们看到的一样啊。”
　　有过前科的人遇到这种事的时候总是百口莫辩，不过在钓鱼的人里买条大鱼当自己钓的也算是常事，更何况是大象先生这样好面子的人。忠先生你这么戳穿人家是何必呢。
　　搞得大象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了下来，终于交出了手里的鱼递给我。
　　“这么大的鲫鱼做鲫鱼汤有些可惜，今天就做葱油鲫鱼吧？”
　　“好！老板你决定就好。”
　　葱油是吃鱼最常见也是最纯粹的作法，鱼改花刀抹上盐，无需长腌制，只需要去腥提鲜即可，放入葱姜隔水蒸。蒸熟后淋上酱油，现在也有专用的蒸鱼豉油，然后葱和红椒摆盘增色后淋上热油。热油呲呲作响之下，鱼肉在灯光之下露出闪亮的光芒，但就算装饰得再过鲜亮，其余的调味也不过只是去腥提鲜而已，最主要的自然是鱼肉本身的鲜嫩口感。
　　“过完年就退休了吧？你们这些人退休金一定不少吧？”受邀尝了一筷鱼肉的忠先生，也给大象敬了杯酒，顺带寒暄到。
　　“倒也没算过，不过退休也只是个形式。我还是一样要去上班。”
　　“赚这么多干嘛？你又不缺钱花，趁着还玩得动的时候享受享受，再老就玩不动了。”
　　大象只是几个一起玩的人给他取的外号，因为以我们中国人的体格，他的体格又高又壮，要说壮到什么程度呢？就算这个岁数了，见到这身胚子也不会让人觉得胖，再加上一身的正气，真的和大象的形象一模一样。
　　不过别看他高壮，其实是个高级工程师，在国营大企业里做工业设计，这就是阿忠如此说的理由。
　　“和游山玩水比起来，对我来说还是画图纸更有趣。这么多年我上班都上习惯了，老婆也出国帮儿子带孩子去了，一个人呆着也没事做，还不如上班有趣。”
　　“像你这样的人才，单位里肯定会返聘的吧？哎呦，那不是过两个月就能吃双份工资了？”
　　“工资也没多少，不过单位里那群孩子真是让人放心不下。你们也知道现在的大学生不像我们那时候，我们那时候才几个大学生？现在招那么多人，大多是在学校里混个四年，出来了什么都不会。要是我不在，厂里会很麻烦的。”
　　正说着，又一个人背着钓竿拿着一桶鱼进来了。现在的人工作压力大，选择夜钓也是在繁忙与兴趣中做出的新平衡，这一位也因此成为了我的常客。他姓项，我们都叫他小项，和大象不一样是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和一身精神劲的大象不一样，小项子夜来我店里总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和大象豪华的鱼箱里只有一两条鱼比起来，小项的水桶里每次都装满了鱼。对食材的态度也是……
　　“这几条小鱼就油炸，这两条鲫鱼太小了，葱油不如做鲫鱼汤……”
　　“我不是很喜欢鱼汤的那股味道……”
　　可是河鱼不像海鱼，因为有不少小刺所以光吃鱼肉会很麻烦。不过小项在这方面倒是很坚持，和干涉顾客比起来，我更喜欢顺应顾客的意思。
　　就在我杀鱼的时候，阿忠上下打量着小项说：“黑眼圈又大了，要我说下班都这么晚了，下了班就早点回家吧，钓鱼就这么好玩吗？”
　　“不好玩，但如果不钓鱼就不知道干些什么。”
　　“像你们这岁数的不应该在手机上钓鱼才对吗？”
　　“就是为了摆脱开手机不用管工作上的那些烦心事。就我赚得这些钱，也就钓鱼可以让我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事情了，就这还去不起正规的钓场。”
　　“那么这些鱼是哪里钓来的啊？哪条河里有这么多鱼？”大象感兴趣地探过头来。
　　“过去两条街那个老小区边上，那边让钓鱼，所以晚上有不少人夜钓。”
　　年轻人白天要上班，所以夜钓不知道何时成了不冷的兴趣。不过城市里不是每条河都能钓鱼的，于是钓鱼者就容易聚到那固定的几条排水河边。近来为了净化水质也投了不少鱼苗，只要不是大规模捕鱼就没有人干涉。
　　“哦！那个地方我也有去过，鱼是有，但钓鱼的人也不少，那边的鱼早就学精了不会随便咬钩的。”
　　“鱼脑袋又不是人脑袋，是技术的问题吧？”
　　阿忠也太过直白了一些，不过别看大象的年纪，他是从小就在都市里长大的人，那年代想考上大学也需要家庭条件的支持，他们那些干部子弟自然从小不缺吃穿。小项就不一样了，从小生活在农村，虽然那时代考大学已经不是难事，但对农村孩子来说也是努力后才能到大城市生活的机会。这样一对比，从小就在田间钓鱼的小项，自然在这事上技高一筹。
　　鱼上桌后，虽然个头比大象盘中那条小了不少。但好在小项慢条斯理的性格，鱼刺没成为他的阻碍。
　　阿忠没理会自己的话让大象有些不高兴，转身给小项也倒了杯酒问：“有什么烦心事吗？”
　　小项叹了口气说：“唉，人事这个季度的优化指标又出来了，我们部门得优化掉一个名额。眼看着马上要过年的时候，去让我决定裁掉谁好？”
　　虽然大家都知道优化就是裁员的意思，但换了个字后听起来倒像是件好事了。从农村来的孩子兄弟意识重，销售这一行本就得靠大家团结。和其他工作任务比起来，裁员这种事是他最烦恼的。但偏偏不知何时在现在的企业里人事也有了各种莫名其妙的指标。不管经济好还是差，裁员似乎成了一种日常的任务。
　　“行情好的时候底气还能足一些，但现在就是怎么努力业绩也只能跌的行情。团队里大家都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了，别说交情，年纪也摆在那儿。要是这种时候被辞退，按现在的标准也不一定能再找到好工作。”
　　“明明这种时候，大家应该团结在一起共度难关的才是。”
　　“没办法，这次肯定得减员几个人了。公司也经不起亏损了，要是再养这么多人就是一起死。”小项喝了口酒说，“不过钓鱼这会儿我想通了，不行就让他们裁我呗。和那些老人比起来，我没有家庭，老家也还有一亩三分地。拿了N+1的赔偿也够吃段时间了，回家种地等着行情好了再出来呗。”
　　“毕竟年纪轻轻就带起了团队，能力肯定是不缺了。大不了东家不打打西家嘛。”
　　虽然现在东西并没有那么多家，可我们也只能说些这种安慰他的话。

　　几日后收到腊八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真的又要过年了。今年过年晚，可回去早过年的人倒是不早，街上不少小店已经提前关门。
　　就这一夜里，大象来了我店里。不过和往常不一样，他今天没有带渔具。他在我这里点了一条葱油鲫鱼。说实在的，毕竟是拿来卖吃进肚子的东西，搞得不好有风险。愿意做外面带食材的餐馆不多，大象可是一直把来我店里当作难得的机会呢。
　　这有些失落的反常是因为今天没钓到鱼吗？他是个喜怒见形于色的人，也不奇怪。
　　“我今天办完退休手续了。”
　　那不是好事吗？
　　“我一直以为返聘书没到我手里，是还在走流程呢。你也知道我们那种单位什么都慢，结果今天终于确认了，他们压根没有要返聘我的意思。”
　　虽然大象之前这么说，但我们也知道他在单位的处境。老大学生分配工作时是有优势，但毕竟时代变幻得太快。大象虽然作为老经验，但除了基础，不管是风格还是需求都满足不了现代的定制化工业生产。他早就被企业安排到了二线，每天的工作无非是看看报纸喝喝茶，所谓的指导年轻人不过是帮他们打打部门间的人际关系，管理些后勤物料。连电脑都操作不熟练，坚持手工画图还要后辈帮忙录进电脑的他，单位当然没有要留他的心。
　　“也不算是坏事，人就要活得动的时候试试新的生活。过两天我带你去那边新开的店看看，年轻的姑娘不少呢。”毕竟和其他人比起来，大象就算没了工作，退休金也足够让他过上好日子了。
　　那一夜，小项也来了店里。他的桶里像往常一样满是渔获，其中一条比大象前阵子钓到的还要大。
　　“我也没想到现在还能钓到这么大的野生鲫鱼。刚上钩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条小草鱼呢。”
　　“今天这种日子钓上大鱼，来年的运气会不错哦。”
　　“可不是，年年有余。今天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可能没那么烦心吧，年底了工作也没那么多。”他一边摆着碗筷等鱼上桌一边说，“就上次说的那事，虽然说什么干脆把我辞了是丧气话，但他们听了之后以为是我在发脾气呢。HR和老板汇报后，老板说这一轮裁员的事就这么算了。”
　　“那是好事啊，得庆祝一下。”阿忠听后连忙给他倒酒。
　　“现在行情差，我们这种靠提成的工作想要招个合适的人不方便。过完年各个业务部轮完一遍后，还是会回到我们头上。”
　　“但不演这一出不就不知道嘛！你是公司里的骨干，老板不会随随便便就让你走的。”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老板为了省钱现在对出差之类管得乱七八糟的，就连和客户见个面都难，业绩做不出来，年纪又不断往上涨，这种事总会再轮到我头上的。”
　　“别烦了别烦了，上班的事就留给上班的时候吧。”
　　随着呲呲的响声，我把淋上了油的鱼端上桌，葱油的香味之下是微微卷起的鱼肉露出白嫩的弯折。小项的筷子掐出一筷鱼肉，油汁入肉正好是入味又不至于太过的程度。那块鱼肉入嘴后，他的脸上露出的神色似乎是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