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类短篇》寒冰封月

1、故人

　　芙拉尼娜说镇上来了个吟游诗人，便拉着我去小镇的广场看。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名为“黛”的苍发女子。
　　当时黛静静地坐在广场中央的小型喷水池边，穿着一身素装，修长的手指轻拨着精致的竖琴，一边以她动听的嗓音清唱着双贤的故事。
　　这是一个有名的故事，双贤朵蕾和迦岚的故事。在百年之前，为了保护人类生存的大地，朵蕾在友人迦岚的帮助之下，用自己的灵魂镇压住了来自异界的魔物。而传说中双贤战胜了魔物的战场正在小镇西面的拉多山山脚下，她们的故事在这个镇上早已是人尽皆知。
　　但是黛吟唱的故事却与我们所熟知的略有不同，这仅有的一点不同，竟让我们感动得想要流泪。难以想象，就在不久之前，曾有人在舅舅的酒馆里提起这个故事，人们纷纷欢呼着“为朵蕾和迦岚干杯！”。而现在，却只有黛一个人静静吟唱，四下鸦雀无声，偶尔会有几声轻声的啜泣。
　　黛唱了一段，放下琴，依旧闭目着休息了一会儿。过了许久，围观的人才渐渐散去。我也想走了，得去洗把脸才好呢，一个男孩子红着眼睛回家，会被兄长们笑话的。但是芙拉尼娜却不肯走，死命地拽住我的手。
　　等人们都走完了，芙拉尼娜拉着我，走向坐在池边的吟游诗人。
　　“我，我叫芙拉尼娜。这是我的朋友，奥托。我非常喜欢你唱的诗歌。”
　　黛微微抬起头，仿佛寻觅似地转过头，睁开眼睛看着我们。那双如湖水般澄澈的湛蓝眼眸居然没有焦距，我心下不由大吃一惊。
　　“谢谢，我叫黛。”
　　“我，可以叫你黛姐姐吗？”芙拉尼娜小心地问着，脸已羞红。
　　“可以。”黛柔声地应答着，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婉的微笑，看得我入迷。
　　“黛姐姐，你今天会住在镇上吗？”
　　“会的，我要在镇上住一阵子，会一位故人。”
　　听到这话，芙拉尼娜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黛姐姐在镇上有朋友？可以告诉芙拉尼娜吗？说不定芙拉尼娜认识。”
　　“她不住在镇上。”黛说着，“她住在利镇子很近的地方。”
　　“噢。”芙拉尼娜有些泄气，我却感到疑惑。我们的镇子在群山环绕之中，附近没有其他可以住人的地方。
　　“黛姐姐，你今晚要住在什么地方呀？”
　　“还没有决定呢，镇子应该有旅店之类的地方可以投宿吧。”
　　“哦，当然有啊，奥托舅舅的酒馆也有一层客房的。”
　　“噢？是吗？”黛转头看想我，我此刻有些怀疑她是否真地看不见。“那么我就住那儿好了，你能为我带路吗？奥托，像我这样子，要找一个地方是很麻烦的。”
　　不知是因为她唤着我名字的美妙声音，还是因为她迷人的微笑，我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于是那一日，我们便一起去了舅舅的酒馆，帮黛安排了住宿。结果，我那双微红的忘记擦拭的眼果然遭到了两个表哥的一阵嘲笑。

　　第二天一早，我再去舅舅家酒馆的时候，黛正在底楼吃点心。酒馆还没有开门营业，大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一些房客，显得非常冷清。
　　我走向黛的时候，她抬头微笑着向我打招呼。
　　“看得见吗？”我疑惑着，拉出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看不见。”她低下头继续吃着早点，“但可以感受到，所以能认出奥托。”
　　对于黛晦涩的解释我将信将疑。正想问她今天有什么打算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舅舅一贯豪爽的声音。
　　“奥托，芙拉尼娜那丫头没和你一起来吗？”
　　“没有。”我回头应答道，“她要吃过早点再过来。”
　　舅舅怪笑了几声，耸了耸肩，在我看来，非常莫名其妙。
　　“黛，早点还和胃口吧。”舅舅不再理会我，转而向黛问道。
　　“很棒啊。”黛笑着道，“我可是很怀念这里的口味的。”
　　“哦？听口气，你原来也来过这里吗？我怎么没有印象了？”舅舅有些毛躁的挠着头，“明明是那么漂亮的人，我应该不会忘记的。”
　　黛笑了笑，也不回答。

　　芙拉尼娜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酒馆的常客们都已陆陆续续来喝一杯早酒。黛整了整衣服，打算继续去广场表演，芙拉尼娜一直都跟在黛的后头，看得出，她非常喜欢黛。我摇了摇头，有些不情愿地挪了挪脚步。结果，舅舅在门口猛推了我一把，我便不自禁地跟上了她们。
　　黛再次坐在喷水池边，接着昨天的故事唱了下去，围观的人又像昨天一样，一圈一圈地多了起来。我一字不落地听着黛的吟唱，仿佛刻在心上，私底下其实有一丝遗憾，因为这么棒的吟唱，昨日的开头居然错过了。
　　听的人来了去，去了来。黛唱了一天，芙拉尼娜和我也听了一天。这个镇子上也只有我们这年纪的孩子有这样的空闲，成年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手头上的工作。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又回到舅舅的酒馆。在我和芙拉尼娜的央求下，黛答应把故事的开头在唱一遍。
　　“那是在一个深秋的黄昏，
　　当迦岚遇到她的朵蕾。
　　年轻的少女们在这霎那结上命运的羁绊，
　　但谁也看不见这真挚友情的艰辛道路。
　　迦岚有着如湖水般澄澈的湛蓝眼眸，
　　她的朵蕾曾无数次沉溺于这一泓碧波。
　　朵蕾有着海浪般的波澜长发，
　　她的迦岚在无数次轻抚中相信。
　　她们的心意相通，她们的灵魂重叠，
　　不再有人能迫使她们分别。
　　……”

　　我也曾经听过其它的吟游诗人唱这个故事，却没有哪一个如这般开始。他们总是唱着“神圣而伟大的迦岚”“神圣而伟大的朵蕾”，以此开始讲述这个神圣而伟大的故事。
　　歇下工作的街坊邻居们听到这歌声纷纷走来。人们就这样静静地听着黛轻轻的唱着，仿佛时光，岁月，历史，奔涌而来。
　　当黛放下琴之后，人们又沉默许久，直到舅舅收盘子的声音打破了这一阵寂静。

　　“黛，你要在这儿呆多久？”我努力地靠近黛的耳边问着，此刻酒馆已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也不会很久，办完了事，我就要走了。”黛若无其事地说着，手中不停地用布擦拭着她那架精致的竖琴。
　　芙拉尼娜一听急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似的。
　　“黛姐姐，你能不能不走？留下来吧，大家都很喜欢你的。”
　　黛笑了笑，停下手中的工作，伸手温柔地摸了摸芙拉尼娜的脑袋。
　　“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所以你得开心点啊，芙拉尼娜。我可是很喜欢你的。你开心着，我才能放心地离开这个地方。”
　　芙拉尼娜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是黛第一次说她喜欢芙拉尼娜。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单纯地想被黛喜欢，就像神官们总是说他们被神眷恋一样。
　　“黛。”我又一次压低了声音靠近她，因为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的朋友到底住在哪里啊？我记得镇子附近并没有别的可以住人的地方。”
　　黛一惊，手中的布落在了膝上。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奥托。”黛镇静下来后说道，“但你不需要知道太多我的事。”
　　我有些羞愧的低下头，道：“抱歉，我逾越了。”

　　黛说她想要去那个地方的时候，我直惊得一阵战栗，手中在洗的盘子也跌落在池子中砸得粉碎。闻声冲进来的大表哥将我骂个狗血淋头，幸好黛替我开脱，他才献媚似地在黛面前摸摸我的头说，“错怪你了，下次小心。”真是个恶心的家伙。
　　等大表哥出去之后，我仍旧心魂未定。
　　“真的要去那个地方吗？那个地方从那时起就已经不可能有人在住了，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在那里？”
　　“奥拓。”黛叫着我的名字，神情竟是哀伤，“我有我的理由，你能不问吗？”
　　“噢。”我低下头，收拾被我砸碎的盘子，再抬头看黛的时候，虽然明知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却总觉得她再看着什么，仿佛在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的目光。
　　“那，什么时候要去？明天吗？”
　　“不，没有那么急，时机还没到。”最后那句，仿佛自言自语。
　　黛说完便走了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疑惑。
　　时机，什么时机？
　　黛说过要我别干预她的事，但我依旧有些担心。

　　此后的日子里，一切循规蹈矩。黛每天都会在广场上吟唱，而我和芙拉尼娜则日日倾听。
　　我们都有一种感觉，当黛把这个故事唱完的时候，就是她离开我们的时候。而我，更有一种预感，这个故事在黛的口中将会有另一番出人意料的结果。

　　“朵蕾望入友人悲伤的眼睛，
　　缥缈的身形是灵魂最初的存在。
　　无法触碰的双手抚不去面颊上的泪水，
　　不甘的期待只许下守候的契约。
　　当迦岚独自踏上一个人的前途，
　　她所爱的在她的身后静静守望。
　　她们缄默不语，她们静静等待，
　　等待一个轮回，等待一次重逢……”

　　黛的诗就这样唱完了，却依旧那样地意犹未尽。
　　人群散去，我与芙拉尼娜走到她面前。
　　“黛，我们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我说着。
　　黛却不理我，用看不见的眼眸遥望着西方的天空，神情是那么忧伤。
　　第几次了？我问着自己。这是第几次看见黛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恍然间察觉到黛几日来的异样。她总是疏远着别人，虽然从前也是如此，但最近却变本加厉。
　　黛来了有一个月了吧，我细数着，她打算什么时候要我带她去那个地方呢？
　　她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我心下纳闷着，但是黛不喜欢我管她的事。
　　正想着，黛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奥拓。”
　　“嗯？”
　　“明天带我去那儿吧。”
　　“哪儿？”我一下尚未反应过来，开口后便后悔了。
　　黛咬了咬嘴唇道：“拉多山下的战场。”
　　“啊！”芙拉尼娜一声尖叫，我赶忙捂住了她。
　　“好的。”我定定地看着黛的眼眸坚定地说着。
　　我是个男子汉，我告诉自己，所以我不害怕。

　　拉多山下的战场，双贤战胜魔物的地方。是个神圣的地方，也是个恐怖的地方。
　　魔物遗留下的瘴气充斥着那片大地，走在满是暗红色雾气的大地上，我不禁浑身颤抖了。
　　芙拉尼娜紧紧拉住黛的衣服，迈着小步紧走着，只有黛神情自若。
　　也许是因为看不见大地此刻诡异的样貌吧，我心下猜测着，但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吗？
　　我又回过头看了眼身边的黛，然后看见芙拉尼娜颤抖着，几近哭泣一般。
　　我叹了口气，早叫她不要跟来的，她偏不听，明明胆子那么小。
　　那么我呢？我又哭笑了一下，黛也叫我不要进来，送到边界就可以了，但我却怎么也要跟过来。
　　因为担心黛，就像芙拉尼娜一样，明明我也是那样害怕。

　　黛突然停下脚步，眼前是一个高不过一米的建筑。
　　黛拉开弗拉尼娜拽住她衣服的手道：“在这儿等一下。”然后又走了几步靠近那个建筑。
　　她在那小小的建筑前慢慢地半跪下，开口说了什么。
　　顺着风，我听到了她的话语。
　　“朵蕾，朵蕾。”她在呼唤着，仿佛有些哽咽的样子，“我回来了。”
　　风一下起来卷走了周围的雾，光自那小小的建筑中升起，最终化为一名女子的模样。我看见那女子的神情也是那样哀伤，而黛竟流下了眼泪。
　　我从未看见过黛落泪。
　　那女子轻柔地飘到黛的身边，吻着黛的面颊。
　　黛呜咽着，继续说道：“你一直都在骗我，说什么来世一定能再见。可是不能！根本不能！你不能离开这个地方，而我，一旦转世，一定会忘记你的。”
　　黛双手掩面，放声哭了出来。朵蕾皱着眉，无奈的看着她。
　　“迦岚，我的迦岚。”她温柔地说着，曼妙的声音仿佛天籁一般。
　　“我只是希望你活下去，自由的活下去，快乐的活下去。我宁愿放弃我的自由，永远封印着这个地方，也不想用那个方法，即使可以消灭它们，你却也会灰飞烟灭……我不想要你消失……”
　　黛，不，是迦岚，双肩一颤，伸手想要握住朵蕾，却是个空，到在地上。
　　“没有你，我会快乐吗？”她挣扎着坐起来，目光一片茫然。
　　“迦岚，你……”朵蕾一愣，许久回过神，道，“你总是个令人担心的孩子。”
　　“是的，朵蕾，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个孩子。所以再让我任性一回，让我把自由还给你……”
　　“迦岚！不！”朵蕾仿佛预见了什么，惊恐地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迦岚的灵魂自她的身体中脱离出来，来到她所爱的身边。
　　“我们，又在一起了，像以前一样。”迦岚笑着，非常幸福的样子。
　　朵蕾抱住了与她相同存在的迦岚，一阵沉默。
　　“不如，我们一起……”
　　“朵蕾！”这回轮到迦岚吃惊了。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为了你……”

　　一阵耀眼的金光从两人身上升起。我赶忙拉住芙拉尼娜，比上了眼。
　　阵阵哀号从周围响起，我害怕得心怦怦直跳。
　　我突然听见迦岚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听后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黛姐姐，再见。”我轻声说着。

　　光仿佛散去了。
　　再次睁开眼，我们惊讶地发现周围大地上原本弥漫着的雾气皆已消失。
　　芙拉尼娜紧张地四下看着，怎么也找不到两人的踪影。
　　“她们都走了吗？”芙拉尼娜小声地问着我。
　　我点了点头。
　　“她们都转世去了吗？能再见吗？”
　　“也许。”我的声音轻到连自己也听不见。
　　我不敢对她说黛最后的话：“永别的，奥托，别让芙拉尼娜伤心。”

　　我们转身要走的时候，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低头，我发现是黛的那把精致的竖琴。
　　我弯腰将它捡了起来，带了回去。
　　多年后，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与我一起继续吟唱着那个故事。

　　“她们缄默不语，她们静静等待，
　　等待一个轮回，等待一次重逢……”

　　我终没有给那个故事补上一个真正的结尾，因为黛不曾吟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