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凤鸣》五蠹ooooo

1、楔子

　　子时三刻，朱门落锁，宫人退避。
　　禾旭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摸到了寝殿门口，身边无一人来扶——子巫国的大王性情浪荡，每到夜晚都要举办一些有伤风化的活动，不喜欢让陌生人打扰。
　　唯一被准许留下的亲卫远远望见了他，小步跑过来，沉默地递给他一碗醒酒茶。
　　禾旭嘟嘟囔囔说“不要”，接着左摇右晃地朝床榻奔去。
　　“王，甘人刚睡下。”亲卫伸出一条胳膊，看似给禾旭支撑，实则拦住他闯进大王妻子的房中。
　　说来也怪，禾旭虽然在正事上毫无建树，小小一方国土被他治理得乱七八糟，但唯独在对待女儿方面是老手。他酒量不好，酒品却很高，举国上下的百姓、臣子、宫人，就没有谁听说过大王酒后对哪位女子肆意虐打、始乱终弃的，凡是女子，在他那儿都能得到世上最体贴的照顾。
　　子巫国人民靠土地生活，所以他们的王被亲切地称呼为“大野”；而甘霖滋补大地，所以王唯一的妻子被尊为“甘人”。可是这位农家出身的甘人自入宫后就再难见笑容，夜晚只独自一人就寝，和禾旭保持着遥远的距离，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禾旭一开始以为她是羞涩，毕竟十四少女，不愿一下子与男人亲近很正常，但三年过去了，苗甘人竟从始至终保持着未出阁的习惯——禾旭连她的手都没摸过一次。
　　渐渐地，他的态度由尊重转为冷淡，再由冷淡转为疏远，外加他昼伏夜出的习性和甘人的刻意躲避，这二人愣是除了逢年过节之外连面都见不上。平时，反倒是禾旭留下看门的亲卫和甘人最亲近。
　　今日，亲卫许烛料定大王是酒劲上头，一时忘记了甘人对他的态度，所以才莽莽撞撞地要往她的“闺房”里去，于是顺手拦下了。
　　“快，快让我去见她啊，来不及了！”禾旭明明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大男人，此时却像孩童一样咿呀叫唤着。
　　许烛眉头一皱，趁大王意识不清醒把他半拖半拽到正间的床榻上，罢了，转身匆忙朝甘人的房间走去。
　　谁知甘人苗凤已经穿戴整齐，从床帐里出来了：“许烛？”
　　“额……在，”许烛略一点头，然后满脸不乐意地指着西北方向：“大王来了。”
　　苗凤面无表情，只是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随他吧。我想出去走走，你来吗？”
　　许烛满心疑惑地答应了。
　　是夜，北斗高悬，天清气朗，四下寂无人声。
　　子巫国的夏夜凉得刚刚好，穿一件单衣既不冷也不热。苗凤体寒，故在单衣外多加了一层披巾。
　　她的身子很窄，线条也不明显，如纤弱的柳枝一般，还未来得及从少女长成女人。发髻松松地挽着，好像下一秒那乌黑如瀑的长发便会披散下来，随着绛色披巾的一角在夜风中飘扬。
　　许烛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暧昧不明。
　　“我听小戚说——就是前几日宫中收入的那个父母过世的孤女——朝中大臣们说自从我成为王妻，自己不与王亲近也就罢了，竟连子嗣都不孕育，导致大野无甘霖滋补，四方旱灾频发。”苗凤伸手作出一个接雨水的动作，末了，对着天空怅然若失地说：“当真是好久没下雨了。”
　　许烛立马急了，大步一迈凑到她跟前：“这种话如何能信？有没有雨水要问司水的神明啊，这岂是你我凡人能够左右的？一定是他们每年的祭品偷工减料了！”
　　苗凤没料到他会这么激动，把后面那句“他们建议将我祭天谢罪”咽下去了，转而微微一笑：“无妨，旱灾频发，人心浮动，让他们找一个人宣泄一下情绪也好。”
　　许烛看着她的眼睛，一时呆住了。
　　苗凤那双眼细长如柳叶，里面汪着一潭清水，不笑时显得有些冷漠刻薄，可一旦笑起来，就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内里细碎的光让人看了心肝一颤——既有一份至纯至洁的笑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
　　两个人走走停停，窃窃私语，宛若地上的一对牛郎织女，与天上那对儿遥相呼应。
　　最终，以苗凤的一声叹息作结。
　　后来，王禾旭力排众议，保下了甘人性命，随即遭了天谴。
　　子巫六十一年，北疆大旱，寸草不生，饿殍遍野。
　　同年十二月，越嵋族兴兵进犯，北疆失守，子巫国民举家南迁。
　　次年，南方流民暴乱，大野重伤，甘人流亡，后投水自尽。
　　三月，天降甘霖，万物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