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心济行》谯诗

3、父亲 清脆的

　　心理咨询是个两极分化的事务，大多数病人会一直访问同一位靠谱的医生。下午没有预约，楚济提早下了班，在机构楼下随便买了些果篮，便去车库开车——她已经半年没有回过家了。父亲的家。

　　一路上楚济的眉目就没平缓过，连平时都会仔细卷好的秀发也被她胡乱地用夹子抓起，空旷的路段还上演了单手飙车的戏码。

　　一个小时后，车稳稳地停在了一片高档小区。楚济看着精雕玉琢的花园，整洁堂皇的楼房，一心只觉得烦躁。提上果篮，按下那个令她抵触的开关，几分钟就来到了16楼。楚济不知道密码更没有钥匙，只得一遍遍敲响房门。

　　半晌后，一个身材高大，简单地穿了一件白T，五官俊朗，目光犀利的男人出现在门前。很难想象他已经年过半百了，身上没有一丝中年赘肉，看得出来经常运动，不过这些对于楚济来说，再不过讽刺了，没好气地递过果篮：“父亲大人真是好雅兴。”男人斯文的脸上浮现一丝愠怒：“还晓得回来啊？”

　　“我也可以现在就走。”

　　“你……”见说不过，男人自觉侧过身，楚济也顺势走进，面对门柜上的拖鞋也不屑地掠过。

　　客厅没什么摆件，很空阔，只是高挂着一副鲜艳的锦旗：悬壶济世楚安山。对于楚济来说，“悬壶济世”的表彰是那样刺眼，干脆背过坐下不去看它。

　　楚安山递来一杯热水，顺势坐下：“现在工作怎么样？”

　　“就那样。”楚济不耐烦地回应。

　　楚安山自然地以为是工作不景气，不敢说出来，要是当年听自己的话不去选什么心理学好好学医，作为自己的女儿现在肯定已经在大医院混上个名号了。“当年我让你跟我一样学医你不听……”

　　这些让楚济耳朵生茧的话她一秒也听不下去，厉声打断了他的高谈阔论：“我能养活我自己不用你一分钱！少左右我！”

　　“我是你爸……”楚安山自知事实，只能用血缘来维护自己的颜面，“你谈恋爱了吗？”

　　“没有。”

　　“你都多大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为什么要结婚？”

　　“你一个女人你不结婚你想干什么！”楚安山怒了，他的女儿已经毁了，他想要一个完美的孙辈。

　　“结婚？为什么要结婚！等着被背叛吗！”楚济气愤地站起身，怒瞪着眼前高高在上的男人。

　　“啪！”楚安山一巴掌打在了楚济脸上，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久久回响，就像半年前一样。

　　楚济已知没什么好谈的，拿起包干脆地离开，只留楚父在原地谩骂。

　　到家时天早已黑了，虽然很饿但毫无食欲，脸上泛红的掌印早已肿起，楚济拿了个冰袋摁着，寻思点个外卖以免自己饿死。忽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女人的侧颜，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水墨画一样，淡淡的，入人心的感觉。备注是——闻扶。

　　楚济一点也不意外她会知道自己的联系方式，欣然通过了。闻扶一秒发来一串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瘦瘦的小女孩，穿着浅色的碎花裙子，坐在旋转木马上，清风拂过，笑的开怀——是江许诗。

　　楚济也没想到闻扶真的会耐心地陪着诗诗玩，看着照片中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她轻轻地笑了，像江许诗这么大的时候，楚济一个人住在中学周边的楼房，每天十点半下了晚自习，独自走在路灯坏了的小路上，听着英语听力，提防着突然冲出什么人……楚济自嘲似的摇了摇头，给闻扶回了个赞扬的表情包，她没回，放下手机呆呆地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另一边偌大的闻宅里，闻扶沉重地敲响了书房的门。“进来。”书房里开了暖灯，昏黄光色下，闻启彦正翻阅着今天的报纸，一脸不悦：“今天怎么没去公司？”

　　“我带诗诗去看心理医生了。”闻扶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江许诗？二妹家的小丫头？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心理问题，真矫情。”

　　闻扶是打心底里厌恶她父亲这副目中无人的做派，却还是低着头不敢回答。

　　“你刚进公司，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不要一天天总跟那些人混，她们苟且着一辈子，你不一样，你是闻氏未来的继承人……”

　　“爸，她们很好的。”奇怪的是，一想到楚济也在“那些人”里，闻扶便忍不住地反驳。

　　对闻启彦来说，闻扶是他精心养育的玫瑰，是未来家族的继承人，一直以来都温顺听话，很少反驳他，这下便惹怒了这位老董事，他猛力地将手里的报纸扔向闻扶：“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我警告你，不要忘了你的责任！”

　　再大的力也不过是些纸，但闻扶还是低了头，低声应允：“知道了……”随即退出了房间。

　　闻扶的心似乎被堵住了一般难受，她大口喘着气，却还是有一股窒息感在撕裂着她的灵魂。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找出手机，点开了那条未读消息——来自楚济的夸赞表情包。闻扶不自觉地笑了，也觉得放松了许多。可她不行，只能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

　　闻扶时不时望望窗外，月色很美。

　　两人直到许多年以后，才知道这样一个时刻，她们都在想着对方，只不过那是，她们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