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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有菩萨知道 ...


  •   我带着七岁的儿子故地重游。

      在香火鼎盛的寺庙中,儿子宛如脱缰的野马四处蹦跶,根本停不下来。

      我把他按在石凳上,悄声说:“孩儿,你也大了,有些事不得不和你说了。”

      毛孩子登时安静了下来。

      “你爸呀,他其实离过婚。”

      接下来任凭儿子怎么问我都闭口不谈。果然一整天儿子都跟在我屁股后面寸步不离。

      晚上在床上,男人捏着我的下巴质问:“听说你和儿子说我离过婚?”

      我嘿嘿一笑:“我没撒谎嘛,离了又复合也是离过嘛。”

      1

      金骁下班回家的时候,我正在卧室里整理衣柜。

      他推开卧室门,说:“买了炸串,有千叶豆腐。”

      “我等会儿就吃。这件毛衣你还要吗?”我举起已经起球的黑色毛衣问。

      “随便。”金骁回答道。

      他总是这样,好像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对人也是,包括我。

      虽然我是她妻子。

      虽然过了这个月底,我们就整整结婚四年了。

      小区门口有一个皖北女人支的炸串摊子,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风雨无阻。我和金骁是她的常客,我爱她家的千叶豆腐配泰式甜辣酱,金骁很爱她家的炸鸡腿和炸蛋。

      有时候我买千叶豆腐的时候给他带炸鸡腿,有时候就像今天这样他买炸鸡腿的时候给我带千叶豆腐,这是我们夫妻之前稍有的温情互动。

      我和金骁坐在餐桌的两端,面前各放着一个白骨瓷盘,盘子里是各自的炸串。盘子是我从厨房拿的,炸串是他分的。

      2

      当初我和我婆婆钱桂花选家具的时候,我一眼看中的是一张橡木餐桌,浅棕色的。但是我那财大气粗的婆婆一眼看到价格牌就不乐意了,“哦呦,一千多的桌子哪能用得了几天,看这款式也小里小气的。”

      旁边的店员也帮腔道:“是的呀,您要不然考虑这张水曲柳的,180×85的,摆在客厅里多大气,到时候家里人聚个餐呀吃个饭呀都合适,而且水曲柳的材料至少可以用十年呢。”

      几句话说得很受用,我婆婆二话不说就定了下来。

      我慢慢咀嚼完一串千叶豆腐,抬头看了看距离我1.8米之外坐着的金骁,他专注地看着手机上的短视频浑然不觉。

      如果我婆婆知道她买来的大餐桌的使用率不过一周一次,使用面积不过两端头的那一小片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当然她也没机会知道,两年前她就出意外逝世了。

      3

      “金骁,明天你还加班吗?”

      可能是桌子太长,也可能是手机外放的声音太大,他没有听到我的问话。

      于是,我扬了扬声音,对对面说:“金骁,你明天还加班吗?”

      这回他听到了,嘴角还含着搞笑视频带来的笑意,抬起头看着我,说:“暂时没通知。”

      “那你明天早点回来,我有事情和你说。”

      “知道了。”

      等金骁吃完,我把两个餐盘洗掉,桌子也擦了一遍。回到卧室继续收拾衣裳,有些是该扔掉的,有些是该送去干洗的,有些是该收起来的,而有些是该带走的。

      等我把散在床上的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衣柜,金骁正好也洗好了澡。

      他扭开卧室门,我适时地递上吹风机。在吹风机嗡嗡嗡的运作声中,我背对着他从衣柜里找换洗衣物。突然他开口,“今天是周四。”

      周四,是我们从结婚伊始就约定好的行周公之礼的日子。

      我嗯了一声,当做回答。

      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耳朵尖都透着红。虽然我们是合理合法的夫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情理之中的事情对我和金骁来说却不是那么回事。

      可能因为我们是契约婚姻吧。

      4

      不过和我签契约的不是他,而是他妈。

      当年我妈病危,最是缺钱的时候。有一天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提着果篮敲开了病房的门,对着病入膏肓的我妈一口一个大妹子,我妈当时显得有些局促,倒是我那不靠谱的爹很是殷勤地给她端茶倒水。她没久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笑容满面地连说了几声好。

      她走后,我爸和我说她叫钱桂花,是我们的同乡,并且向我强调了“那个女的家里可有钱了”。

      只是我妈冷笑着说:“做喝人血扒人皮营生的,有钱也是脏的。”

      我爸一时有些讪讪,“瞧你说的,人家也就是开个茶室。”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怕他们又再起争执,就赶紧止住了话头,把病床摇平,哄她休息。

      一周之后,我在病房隔壁的洗手间洗饭盒,洗好了抬头,从镜子里我又看到了钱桂花。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阿姨喜欢你,给我做儿媳妇吧。”

      当时正是冬天,我十指都生了疮,加上刚用冷水和化学洗剂泡过,正是生疼的时候。而钱桂花的话一下子却让我忘了手上的疼痛。

      我惊讶地有些说不出话,她似乎也没有让我说话的机会。很快她就说了第二句话:“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嫁过来肯定亏不了你,至于彩礼啥的,你说个数。”

      没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她丢下了第三句话就施施然离去。

      她说,“阿姨等你的信。”

      一个月之后,我从我爹那要来了她的电话,拨通后也只说了三句话。

      “你家儿子身心健全吗?”

      “彩礼可以给20万吗?”

      “我可以做你儿媳妇。”

      因为那二十万,我妈顺利地做了手术,但是术后排异反应严重,没撑过两个月就走了。

      重孝在身,我和金骁的婚礼很是简单,只是两家的至亲好友凑在一起吃了个饭就算了了。我倒是感觉无所谓,金骁也是,但是我婆婆却觉得好像亏欠了什么,一个劲地在买家具往贵了买,还私底下又给我塞了十万。

      她说:“金骁这孩子,人不坏,就是性子有些差。以后要你多担待着点。”

      我说好,并且很郑重地向她道了谢。

      5

      洗好澡,金骁正倚在床头看CPA考试的教材,一边看一边拿着笔划,很认真的样子。我一边抹精华一边随口问:“这次的考试有把握吗?”

      “还成。”说着,他把书合上,笔也收起来,一齐搁在床头柜上。

      金骁伸手作势要拉我,我配合地把手递过去。单膝跪在床上,一只手取下他的眼镜。吻落在他的眼角。他闭上双眼,然后按灭了灯。

      第一眼看到金骁的时候,是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下午两点多,我趁我妈午睡没醒的工夫出来赴约。

      当时店里人很少,我一眼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金骁。微卷的短发,模样还算周正,这是他给我的第一映像。

      坐下之后,我点了一杯美式,在等餐的间隙我作了自我介绍。我说我叫吴漾,二十四岁,大学本科学历,目前在酒店前厅部工作,喜欢看书,性格还算开朗。

      他说他叫金骁,二十五岁,也是大学本科学历,在一家事务所当会计。

      服务员端了咖啡过来,打断了他接下来关于爱好性格的介绍。后来依据我对他浅薄的了解,他也不会说我喜欢什么,我性格怎样这种傻话。

      一杯咖啡二十分钟喝完,我们俩就道了别。第二天,钱桂花就给我打来电话,兴高采烈地说:“我儿子很喜欢你。”

      刨除了“很喜欢”这三个字的水分,我知道在我通过了这场关于未来妻子的面试。

      我没有问我婆婆为什么这么急着让她儿子结婚,更没有问过金骁为什么同意和我结婚。因为即使我问了,他们也未必说出真心实意的原因。

      于我而言,只要金骁婚检合格并且不是同性恋,其他原因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

      毕竟我也是图人家的钱。

      6

      灯亮起的时候,我和金骁皆是大汗淋漓。我从床头抽出几张纸,递给他。然后脚步虚浮地去浴室冲了一把澡。还没冲完,金骁就闯了进来,和我一同站在蓬头下面,伏在我肩头,把我抱得紧紧的。

      这让我很是不自在,以往我们约定成俗的是完事后我先清理然后他再过来,而现在这样的亲密是四年来都少有的。

      “不舒服。”我微微挣了挣。

      他轻轻松开双臂,伸手摘下蓬头,一点一点地撒过我的脖颈我的双臂,在热腾腾的雾气中,我偷偷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他,还是没有看出半点明显的悲喜。我从来都没有搞懂过他。

      7

      第二天被关门声吵醒,睁开眼看了眼手机,正好八点三十分。

      金骁的事务所开车过去差不多二十几分钟。晚上他六点下班,可能稍微有点堵车,七点之前也能到家。我看着天花板,盘算着。

      洗漱好,锅里的玉米鸡蛋也熟了。吃完早饭之后,我把那些穿不着的衣服又重新拿出来归置了一番,有的可以当墩布,有的可以做抹布,我尽量剪成大小一样的一块块。

      这些都是我妈以前会做的事,她从来也没有特意教过我,她不在了,我也成了自己的小家,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有一些是在是难以重复使用的布料我也没再破坏,收拾出来一个塑料袋。

      刚过完年,天气逐渐转暖,有些羽绒服棉服穿了一季也该送去干洗了。最后左塞右挤,家里唯一一个28寸的行李箱勉强拉上了拉链。

      最后我把塑料袋套在行李箱把手上拖下来楼。经过小区大门,我顺手把塑料袋放进了回收衣服的绿色铁皮箱里。

      小区门口有一家干洗店看起来很不显眼,但是洗的好且价格便宜,这几年但凡要干洗我都是送到这家。付完款,我让老板娘记下来金骁的电话,说:“洗好了,麻烦你联系这个人来取。”

      回家放好箱子,又简单收拾了一下耽误了一会儿。到酒店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

      敲开人事办公室的门,姜丽看到我急忙站起来迎接。人事主管姜丽在我入职的时候还是一个专员,当时就是她给我办的入职手续,五年过去了,她成了主管,而我也从实习生变成了大副,只是她还准备在这家五星级酒店大展宏图,而我却要辞职了。

      “吴漾,我私心是真不想让你走,你的工作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王总姚总他们也舍不得你,如果是待遇方面,其实都是可以商量的……”姜丽说的的确是情真意切。

      “我也舍不得大家,只是接下来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还有一些别的规划。以后等处理好了,可能还有机会与大家共事。”我笑着说道。

      离职手续没花多长时间,因为是辞职所以也并不存在工资上的歧义。

      从酒店出来,看着时间还早,我顺路去了一趟菜市场。

      8

      我喜欢吃饺子,最爱芹菜猪肉馅,每次都是包上很多冻在冰箱里,懒得做饭的时候就拿出几个煮。刚结婚的时候,我和金骁说冰箱里有饺子,可是没见他煮过一次。后来偶然我包了一次白菜猪肉馅的,金骁破天荒地连吃了一周。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喜欢吃白菜馅的。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金骁喜欢什么就会表现得很热切,讨厌什么便不会沾染零星。偶尔庸人自扰地也会想,那我们这四年风平浪静又犹如一潭死水般的婚姻,对他而言是什么呢。

      金骁喜欢白菜猪肉馅的水饺,但是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要求。我每次大费周章给自己屯水饺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你喜欢吃啥口味的水饺?”他不说,我也不问。

      客气且疏离,恐怕我们这种夫妻世间都是少有的。

      这次我只买了一颗白菜,割了鲜肉买了饺子皮。

      9

      晚上六点半,我刚包完所有的饺子,正准备放进冰箱,金骁就到了家。

      “我没炒菜,凑合吃点饺子?白菜馅的。”

      “嗯。”

      一如既往,一顿饭很是安静。

      等金骁洗好了澡,我让他在餐桌那边坐会儿,等我一下。他有些疑惑的样子。

      我利索地从卧室里拿出早先准备好的材料和两支签字笔,摊在他面前。然后,坐在他旁边,侧过身看着他脸,郑重地说酝酿许久的那句话。

      “金骁,我们离婚吧。“

      10

      当年我妈病逝后,我把她的医药费用职工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加上本来就没用得上的钱,我凑出来了十五万。

      我和钱桂花约了在一家餐厅见面,我把十五万块钱放在帆布包里,递给她:“阿姨,这里是十五万,还有五万我打了欠条放在里面,一年之内会还给您,另外我会按照银行的利息给您。我想了想,和金骁还是不合适的。“

      当时她脸色一变,说什么也不肯接。“吴漾呀,阿姨是真的喜欢你,这些钱对阿姨来说不算什么,以后你们结婚了,我的钱也都是你们。你妈妈走了,她肯定也希望你有个好归宿啊。“

      “其实说实话,我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想法,我不希望以后的人生被一张证束缚住。非常抱歉,辜负您的好意了。“

      “两年,你们相处两年看看。到时候你们俩要是实在没缘分,阿姨也不勉强你。”

      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女人心思很全,把我堵得没有退路。但是毕竟是雪中送炭的恩情,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两年期满,我和钱桂花又说起这个事,那时候她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去三亚旅游,把我搪塞了过去。没几天,我就接到了旅行社的电话,大巴车在三亚出了意外,我的婆婆钱桂花坐在前面被撞得最严重,当场不治身亡。

      我那被压了几十年没出过头的公公得知了噩耗,一下子病倒了。

      金骁当时正是准备CPA考试的第一年,得知消息后竟然没有表现出悲痛,依然如常准备他的考试,冷漠得让我感到可怕。

      到头来为钱桂花忙里忙外操持葬礼的还是我这个外人。

      葬礼那天,我公公还躺在医院病床上。只有我和金骁两个亲属在场,不停地有宾客向我们俩说“节哀”,说的人多了,我心里的难过便越来越重。最后仪式举行到末尾的时候,我情难自抑,哭了起来。

      当初半逼迫我结婚的是她,结婚后对我出钱出力的也是她。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活了一辈子,最后被一场意外所了结,到底是让人唏嘘的。

      最后丧宴结束的时候,我在洗手间偶然听到有两个我婆婆茶室的老主顾在交谈。

      一个说:“你说生儿子有什么用,他妈都死了,你看那个金骁还像个没事人,装也要装装样子的嘛。”

      另一个应和:“是啊,这小子打小就不行。记得以前有一次,咱们在钱姐家打牌,被人举报了,警察来的时候那小子在房间里直接说了一句:我没打牌啊,就又倒头就睡,钱姐被关了一天,他愣是屁都没管。”

      “这小子不行,不过他讨的老婆倒是还可以,也算有福。”

      回到宴会厅,金骁正结完账回来,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悲痛的痕迹。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

      “你难过吗?”

      “还好吧。”

      后来我自己把契约的期限延长了两年,虽然合同的甲方命已归西。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心理,可能是出于道义,亦或是别的什么吧。

      11

      “为什么?”金骁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这么多年和他的婚姻生活中,他鲜少表达出任何好奇心,“为什么”这三个字极少出现在我们的对话中。

      到底婚姻对他而言也是一件重要的事吧,在结束的时候他是需要一个原因的。

      其实迄今为止我都不知道,我和他妈的约定他到底知不知道,知道的话又知道多少。

      于是,斟酌了一下,“我觉得我们俩还年轻,以后有无限的可能,没必要把自己囿于婚姻……况且好像这段婚姻没有让我们彼此变得更好,所以……它也没多少意义吧。”

      “你遇到了可能的发展对象?”金骁有些讥讽地质问道。

      我连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就觉得……我想离婚了。”

      谁主张谁举证,而我确实也想不出适合地措辞,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低着头。

      “你是觉得和我生活不开心?”金骁继续逼问道。

      “有点吧,其实你是不是也觉得咱们并不是很合适,所以要不要先试一下分开?我准备了协议书,你可以看一下,房子是你的,咱们存款也都是各自存各自的,所以财产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金骁打断了我的话,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也没多久吧。”其实我撒了个慌,这份协议从结婚时我便开始照着模板起草,每年完善一次。

      “你签好之后,明天我就搬出去,你什么时候方便和我说一声,咱们去民政局办一下手续,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下周之前处理好。”我硬着头皮说完。

      金骁捻起一张协议,好像在认真地看了起来。气氛着实有些尴尬,在他看的间隙,说轻声地和他说:“家里卫生我都打扫好了,这个月的水电费我也都缴了,羽绒服送去干洗到时候会电话联系你去拿,冰箱里刚包了一屉饺子。”

      “还有吗?”金骁看着手上的纸问道。

      “没有了,就这一张,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我急忙说道。

      “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你是觉得我离了你不能过日子吗?”金骁表现得有些愠怒,这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不过我也理解他,像他这种心高气傲的被通知离婚总归是心里不舒坦的。

      “没有了。你先看着?我去洗澡了。”

      从卧室那好换洗衣服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着金骁依然拿着那张协议,看得很认真。可能这就是会计的职业素养吧,细心、严谨。

      洗完澡,我抱出一床被子打算晚上再沙发上凑合睡一夜,毕竟在这种情况下再同床共枕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谁知道没过一会儿金骁穿好衣服从卧室走出来,“字我签了,下周一早上九点民政局见。”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我又把被子抱回卧室。

      12

      一晚上辗转反侧,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刚洗漱好,我就听见门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从猫眼里我看到了一只灰突突的前进帽,那是属于我公公金大丰标志性的物件。

      我打开门,叫了声爸。年过半百的男人一副拘谨的模样,应了声”哎”。

      连忙请他进门,在倒茶的时候听见他接连说:“不用麻烦,不用麻烦。”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公公总是沉默着,他少数的几次出场都是安静地坐在我擅长巧言令色地婆婆身边作为陪衬一样的存在。

      将茶杯奉在他的面前,而后恭敬地坐在他对面。他好像很不自在地样子,不自觉地搓动粗粝地双手。

      “吴漾,你……你和骁骁是不是闹别扭了。“他似乎斟酌了很久。

      我想了想,还是如实相告:“我们要离婚了。“

      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滞了,缄默了许久,重又开口:“是不是骁骁做了不好的事?”

      我连忙解释:“不是的,是我的原因,我提出来的。”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几年你做的事尽的孝我都看在眼里,我嘴笨说不出什么,都记在心里呢……骁骁他……也是个好孩子,小时候我和他妈没好好照顾他,所以他的性格有点孤僻,这几年也难为你一直在包容他了……”

      “我和骁骁他妈也是,磕磕绊绊地过了大半辈子,你说这世上那是十全的人十全的姻缘呢……”

      见他不再继续,我思量着开口:“金骁他很好,只是我感觉我们不适合再一起走下去了。况且,原本说好的就是两年……”

      我留了个话头,给了老人余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僵持间,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爸,当初你们为什么那么急切的让金骁结婚?”

      “还是因为骁骁妈妈,那时候她的茶室几次被举报,我也因为身体原因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诸事不顺,骁骁妈就去算了算……”

      我不自觉地笑了,原来我婚姻缘于一场荒唐。

      我坚决的态度让我公公也无可奈何。他走之后,我便开始收拾衣物,没有了困惑,愈发决定自己的抉择是明智的。

      精简之后,我从四年的栖身之所收拾出来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过才一只行李箱和一个挎包。

      把钥匙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毫不留恋地阖上了门。

      13

      用钥匙拧开我自己家门,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妈妈走了之后,我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坐一坐。

      挂好钥匙,下意识在门口鞋架找拖鞋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没了自己的那双。

      回到卧室,一切还是走时候的样子,书架上落了层薄灰,床上的被套还是离开之前盖的那套。放下包,我把被子抖搂起来,一把扯下被套,床单枕套也撤了下来。把这些扔到阳台洗衣机里,倒上洗衣粉,调好洗涤档位之后,我又顺手拿起阳台上的扫把,从厨房开始扫,然后是客厅,接着是自己的房间、卫生间、主卧、阳台。扫了一遍之后,从阳台开始,挨个挨个房间开始拖地。

      做完这些,我爸也回来了。

      “你咋回来了?”

      “我离婚了,暂时回来住一阵。”

      “因为啥?”

      “不因为啥,我不想和他过了。”

      “你也不是三生两岁的小孩了,咋还想一出是一出,婚是能随便离的吗?”

      我懒得听他指责,转身去阳台挂衣服。

      如果我妈在,她一定会理解我的吧,

      如果她在,肯定当初也不舍得我仓促地嫁人。

      14

      第二天晚上六点多,我收到了快递送达的短信,我买的考研辅导书到了。

      大四的时候我准备过一次研究生考试,只是临近考试前的几个月就得知了我妈生病的消息,就放弃了当年的考试。后来一边忙着照料她一边忙着挣医药费,后来就结了婚,备考计划一再地被搁置。

      但是重返校园的心思一直没有灭,我还是很想再当一回学生。这几年我也攒了一笔钱,也是时候再拾起书再战了。

      目标院校是在距离宝岛很近的一所城市,那是个旅游城市,我想到时候考上了,在读书期间兼职做个导游,日常花销应该不成问题。

      刚取完快递,就有一个本地的座机电话打来。按掉了,那边还是持之以恒地拨过来。

      接通后,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这里是新北区派出所,请问你是吴女士吗?”

      我迟疑着说:“是,请问您……”

      “金骁是你老公吗?他现在在我们派出所,需要你过来处理一下。”

      登时,脑瓜翁的一声炸裂,在派出所?他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没等我问出来,那边就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15

      刚搬进新房的时候,有一阵子被楼上的住户吵得苦不堪言。凌晨时分,争吵喊叫的声音不绝于耳。几次上门理论,楼上的小情侣都是嘴上说着注意,转头还是我行我素。

      我和金骁说,实在不行就买个震楼器,以暴制暴。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这样做,和楼上的那两个人有什么区别?

      明明被噪音折磨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但是每次却只有我一个人上门交涉。我提出了解决办法,而又被质疑。

      顿时心生不快,扔下一句:“那就交给你处理吧,毕竟这是你家。”

      过了两天,我突然发现楼上的噪音消失了。下班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了物业管家,他说如果楼上再吵可以直接联系他们,不用再麻烦警察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金骁收集了楼上噪音分贝超过了合理范畴的证据,报了警,并且举报了物业不作为。

      后来我问金骁,如果报警没用怎么办,他回我:“那就去法院告他们。”

      我很难相信像金骁这种法理的绝对拥护者能做出何等越矩的事。

      16

      见到金骁的时候,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坐在角落,那件外套是我给他买的,是一件秋装,现在穿其实有些单薄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浓妆艳抹的服务者,也没有哭天抢地的被害人家属,只有一位中年大叔在另一个角落里擦着鼻血。

      警察和我说,那位中年大叔是一个小卖店的店主,今天下午金骁在他们店玩老虎机,赢了不少钱,老板便驱赶他离开,期间两人起了冲突。

      我听完来龙去脉有很多疑惑,但是警察好像也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让我签了字走了手续便同意我把金骁带走了。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警察局,金骁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昂着头大步往前走。记忆里我们并肩前行的时候,好像也只有办喜酒那天一桌一桌地向宾客敬酒,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走到一个路口,左边是地铁站,地铁通往我们的家。右边是公交站,驶向的是我自己家的方向。

      我叫住他,他转身,看着我的眼睛,面色如常。

      “为什么要打架?”

      “我赢了,但是老板拒绝付给我钱,我问他要,他不给,并且先动了手。”

      我拧着眉头问他:“你为什么要去打老虎机?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为什么还会去玩这种幼稚的游戏机?”

      “你错了,这并不幼稚,很多人会玩,但是只有少数人能从里面赢钱。我比较聪明,从小学三年纪的时候就找到了规律,就可以赢钱。”他一本正经地解释。

      我有些啼笑皆非,“所以你就玩到了警察局?让我来捞你?金骁,我不希望有下次。”

      天色已经暗了,在昏黄的路灯下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徐徐地开口道:“小时候没人管我,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拿我妈塞给我的钱去打游戏,在赢得时候就会很开心。不过确实也不会有下次了,因为不管用了。”

      我嗫嚅着双唇,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一辆公交车远远地驶来,我和他说:“早点回家休息。”而后转身。

      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到窗外他仍然在原地站着,公交车缓缓起步而后飞快地驶过,刹那间我们隔着车窗眼神交汇,眼神是我四年都未曾领略过的意味。

      接下来几天,在市图书馆自习的间隙,我总是回想起他那天的模样。

      从小父母不睦,我对婚姻生活从来没有什么期待。成年以后更是意识到婚姻对我而言并不是必须要完成的人生任务。我婆婆钱桂花的循循善诱使我意识到婚姻原来是可以置换成实实在在的好处,加之当时的情景,所以在斟酌之后我才同意签订这份契约。

      婚后我也未曾把金骁真正代入丈夫的角色,于我而言他更像是我的一个客户。离婚对我而言不过意味着合同到期,我有了另谋高就的资格,而他也丧失了牵制我的权力。

      周日晚上,我等着一个消息,我以为金骁会和我说些什么,可是最后在入睡前都没有收到。

      17

      周一早上九点,我和金骁都如约而至。

      我们是当天第一批办离婚手续的,办公人员刚上班,有些工具还没有整理好。我们坐着等待,都没有说话。

      整理好,工作人员问我们要各自的证件,金骁这时候才缓缓开口道:“我没带。”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在开玩笑吗?”

      他面色如常,我突然讨厌极了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好意思地向工作人员致了歉,离开服务台,我没好气地和金骁说:“麻烦你现在回去拿,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知道证件放在哪里。“他理直气壮地说。

      结婚前购置的家具家电,我婆婆赠送我的首饰金器,这些贵重物品的□□连同房本和其他证件,从结婚开始一直都是我保管,我把他们全部归置在一起放在卧室大衣柜的抽屉里。印象中,我也向金骁提及,不过显然他从未放在心上。

      我打了辆出租,我们俩坐在后座,一路无话。

      18

      回到生活了四年的家,我直奔卧室,找出他的证件,递给他:“拿好,走吧。“

      金骁没有接,僵持了许久,他缓缓开口:“不离婚,可以吗?“

      我呼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开口:“金骁,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结婚吗?”

      他看着我,微微摇了摇头。

      “因为你妈当年算命,我们结婚的喜能冲掉当时你们家的诸事不顺,而我因为需要钱给我妈治病所以同意嫁给的你,离谱吧?”说完,我自嘲地笑了笑,又继续开口,“其实这四年我们也算合作愉快,所以……好聚好散吧。”

      说完,我把证件塞到他口袋里,正欲出房门,猝不及防地,他一把扯住我的手。

      我属于阳虚体质,一到秋冬就会手脚冰凉,很难捂热。

      此刻,在我冰凉的双手被温热紧紧攥住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往事。

      19

      新婚后的某个周四,我洗完澡积攒的浑身热气在吹完头发的时候又散掉了,钻进被窝的时候,金骁被我冰凉的手脚激了一下,便指使我去开空调。我也懒得再下床去找遥控器,我们俩便拌起了嘴。

      “我都冻成这样了,你忍心再让我下床吗?”

      “我现在是暖和的,如果我下床去找就会和你一样浑身冰凉,所以何必多一个人受冻?”

      面对金骁独具一格的脑回路,我选择了屈服,最后还是打着哆嗦去翻找遥控器开了空调。

      其实在这四年间,在无数个发生歧义的时刻,屈服的大多是我。

      但是这一次,我不想再让着他。

      20

      掰开他的手,我淡淡地说:“你不配合也没关系,解除婚姻关系的方式也不止这一种……”

      “吴漾,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一次他没有阻拦,我又一次离开了生活了四年的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便家和图书馆两点一线,又回到了多年前学生时代的状态。我和金骁也再没有过联系。

      在平静且心安的日子里,唯一不和谐的就是我爸了。先是他对我离婚这件事表达出了强烈的不满,后来知道我连工作都辞了之后更是没给过我好脸色。

      明明年轻时不务正业的是他,没有承担为人夫为人父责任的也是他,但是为什么却觉得自己对我的人生拥有建议权。

      他单方面地对我冷战,我开始需要提防他时不时的摔门,也需要额外关注自己留在冰箱里的食物会不会被清理。

      在盘算了自己的存款之后,想要离开这座城市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21

      某天,在学习的间隙,我正刷着目标院校所在城市的租房信息时,我爸打来了电话。离开座位在僻静处接通,那边开口就是颐气指使:“给我带份饭过来。“随后报了一个地址,就挂断了电话。

      回到座位,半晌心思都回不到网课上。无奈起身收拾东西。

      导航显示地址位于一个城中村。到了名叫“新新茶室“的门口,看见门口有两台废弃的老虎机,莫名地感觉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踏进门,在烟雾缭绕中我开始努力地分辨我爸的身影。

      “在这,在这。“在右后方,一个急切的声音朝我喊。

      我走过去,看到了我爸。把顺路买的拉面放在他手边,“吃吧。“

      他头也没抬,“嗯,你走吧。“

      我深深呼了一口气,控制住情绪,没有发作。

      我妈和他生活了四十几年,到死都没有改变他一丝半毫,我也深知自己多说无益。

      转身听见他的牌友议论,“这是你闺女呀,都长这么大啦?““老吴,你闺女孝顺的。”“有福的。”

      出茶室的时候,在不经意间我瞥到了角落里的麻将桌上有个孩子裹着深绿色的绒布正酣睡。霎那间,这副场景好像和我记忆中地某处重叠。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俯下身,端详着孩子的睡颜。突然,他睁开眼,直愣愣地看着我,质问:“你干嘛!”

      “你不冷吗?”我脱口而出。

      22

      “你干嘛!”

      “你不冷吗?

      我想起来了,小的时候,我妈带我来这里找彻夜不着家的我爸,到了这就让我进去找,自己在外面等。

      一进门我看到了有个小男孩躺在麻将桌上睡得正香。

      “干嘛!”

      “你不冷吗?”

      正是我们那时候发生的对话。

      那天我把我爸从牌桌上叫下来,他一出门就和我妈厮打了起来,有人报了警,他们俩骂骂咧咧地上了警车,没顾得上我。

      在我吓得哇哇大哭的时候,一个染着红色指甲的女人抱起了我,哄着我说:”小美女不要哭啦,你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了。”然后就把她儿子叫了过来陪我玩,正是躺在麻将桌上睡觉的那个男孩子。

      那个小男孩拉着我去打老虎机,他一边熟练地操控一边说:“我打这个可厉害了,能赢钱呢。“

      哦,我又想起来了,当时那个女人喊的是:“骁骁,来陪妹妹玩。“

      原来在过往的蛛丝马迹中,我和金骁就早有牵连。

      23

      三月的最后一天,我买了一张去南方的车票,带走的依然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在新的城市,我很快地安顿下来。找了份便利店兼职的工作,每天工作四个小时。其他的时间就在出租屋里复习备考。买了辆二手的电动车,闲暇时也会四处逛逛。

      这种重新夺回自己人生经营权的感觉,让我感觉十分畅快。

      手机上收到考研预报名消息的时候,我从题海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原来已经是九月份了。

      提交报名信息需要一些证明材料,而有些是我离开时以为用不着的就没有带来。

      我打了通电话给我爸,电话里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些材料放在了我房间的具体哪个位置,也强调了应该寄哪家快递公司。

      惴惴不安了四天,在收到快递的那一刻才将将放下了心。

      预报名之后也意味着考试的逼近,我向店长申请了把班次改到晚上,便于拿出白天整块的时间用来复习。

      上晚班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晚班的福利,那就是可以把过了保质期的熟食盒饭带回家,这样对我而言既省了买菜的功夫也省了买菜的钱。

      24

      凌晨一点,下班回家。电瓶车把手上挂着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租房子的时候图便宜,找的是一个有些偏僻的老小区,经常这里修路那里补墙的,晚上我骑电动车都会开着大灯。

      所以,隔着老远,我就看到一只行李箱和行李箱旁边站着的金骁。

      在他的注视下,我停好电动车,拿下挂在把手上的塑料袋。

      我告诉我爸收货地址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金骁会知道,但是转念又想,知道了又怎样,毕竟我对他而言也不是特别重要。

      “上楼吧。”我说。

      他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脚步声把楼道里的感应灯唤醒,昏黄的灯光下我们俩的影子映在水泥台阶上纠缠成一团。

      我租的屋子在顶楼六楼,金骁提着一只行李箱,沉重的脚步踏在楼梯上,也踏在我心上。

      开门,开灯。狭□□促的出租屋一览无余。阳台的窗户走的时候没关,早上洗的工作服被正被吹得歪七扭八。

      我放下塑料袋,去关窗。再回头就看到金骁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翻动我放在茶几上的考研书。

      “复习得怎么样?”金骁说了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

      “还行吧。”

      我把塑料袋里的盒饭拿出来放到冰箱,今天正好有几瓶啤酒快过期了,店长也允许我一起带走。

      金骁看着我的动作,伸出手,向我讨要啤酒。

      我把一盒鸡腿饭拿给他看,问:“吃这个可以吗?”

      他摇了摇头,夺过一听啤酒,利索地拧开易拉罐,一饮而尽。

      25

      “你可以考研,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但是能不能不要离婚?”

      “我可以给你钱,你说个数。”

      “我……离不开你,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从他手里接过空易拉罐,放在门口的一个空纸盒里,攒多了可以卖钱。

      我还是热了一份鸡腿饭,还有一个培根饭团,高火加热了好一会儿。拿出来的时候很是烫手。

      之前有一次时间赶,饭团放微波炉没几秒钟我就拿出来了,一吃发现里面还是冷的,口感很差,然后我又赶紧继续加热了一下,再吃的时候摸着是热乎乎的,但是吃在嘴巴里心里总是还是回想起刚才那一口冰凉,咀嚼每一口的时候总感觉下一口又会是冷的。那种感觉糟透了。

      所以,后来我就告诉自己热的每一顿饭,做的每一件事就必须要稳稳当当。

      我把鸡腿饭放在金骁面前,自己打开了饭团的包装袋。咬了一口,热得很透。

      “你是第一个说觉得我很重要的人,谢谢你啊。”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妈刚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那时候正好我也刚升上前台主管,每天一上班总有处理不完的烂摊子。无数个情绪崩溃的时候我总想和你倾诉,毕竟你是离我最近的人嘛,但是你总是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没有抬头正视我一眼。”

      “真的,我那时候真的只想你抬头看看我,即使一眼就好,即使什么都不做。”

      “可是你没有,一次都没有。后来我就告诫自己不要再对任何人有期待。”

      我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九岁那年,我在麻将桌上睡觉,睁开眼看到了扎着双马尾的你,吓了我一跳。后来我妈让我带你玩,你看着我打老虎机一口一个好厉害呀,我心想这人可真是傻乎乎的。”

      “十五岁那年,我偷摸玩手机被我妈抓到,她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拿你和我做比较,她转述你爸的话说你能每天学到十二点第二天六点起床,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简直不是人。”

      “十八岁那年,你爸来茶室打牌,得意洋洋地炫耀你考上了一所好大学,暑假还想着勤工俭学,我妈后来念叨了我一个暑假,我打游戏都没打安生,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看一眼你这个奇葩。”

      “二十四岁,从我妈嘴里再提起你的时候,就是撮合咱俩。那天第一次见面,我想说小时候咱们见过,却被服务员打断。”

      “婚后的每一天,从睡梦中醒来看着你的睡颜,我都会觉得心安。”

      “原来,原来这四年来我以为的平平淡淡,你却觉得是有苦难言。”

      金骁说着说着,脸上的红晕越扩越大。

      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这场婚姻原来有一个B面。

      可是,太晚了。

      26

      第二天起床,走出卧室我就看到沙发上的被子被整整齐齐地叠好,金骁和行李箱已经不知所踪。

      打开音乐app里的政治带背,像往常一般一边听一边洗漱。

      吃完早饭,没有他的消息。

      做完一份英语真题卷,没有他的消息。

      吃完午饭,没有他的消息。

      听完一节专业答题技巧课,没有他的消息。

      上班了,没有他的消息。

      睡觉前,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两天后,他的消息姗姗来迟:安心备考,预祝你顺利上岸。离婚事宜,等你考完再协商处理。

      好像如释重负,又好像更大一团棉花塞在心口。我一时有点辨不清。但是理智告诉我一切以考试为重。

      27

      像是时钟被拨快了指针,转眼间就到了十二月份。

      考试那天,我穿了一件红色的袄子,期望着给自己带来一份好运。然而期许在看到试题的时候一下子变成了失望。政治大题格外地偏,完美避开了各位名师预测的那几道。

      第二天的专业课考试,总体感觉回答得也不尽如人意。

      回到出租屋,我断断续续地睡了两天,直到收到金骁的消息。

      他问:下周能回来一趟吗?

      脑子睡得有些昏沉,反应了片刻,我回:可以的。

      我花了两天的时间辞掉便利店的工作,卖掉考研用书,退掉租的房子。

      在收到消息的第三天上午,我买了回去的车票。这一次的行李比来的时候清简了许多。

      回到家,我爸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以后可不能胡闹了。随后又问我饿不饿。

      然后我就吃到了二十七年来第一顿我爸做的饭,一碗很咸很咸的青菜面。

      第二天,我就和金骁去办了离婚。这一次很顺利。

      走出民政局,在分道扬镳前,他微笑着和我说:“祝你前途似锦。”真诚且友好。

      我同样笑着和他说:“你也要!”

      28

      出成绩那天,我正好接到了一家旅行社的面试邀请。

      打开查询系统,看到了一个低于往年复试线的分数。

      尝试了,努力过,纵使结果不尽如人意,倒也不曾后悔。

      面试很顺利,没花多少时间我就适应了这份工作。比起囿于一方天地里每天说欢迎光临,我更享受用脚步丈量大好山河的感觉。

      渐渐地我外出带团的时间远远多于在家里的时间,实实在在的忙碌让我感觉到了踏实。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回家都发现家里添了些东西。

      先是一个常用品牌的吹风机,接着是一套日本制的有田烧餐具,当我最近一次回家加了用了十几年的茶几也换了一个。

      终于某天我在家的时候,我爸正好也着家了。我问他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买的啊!”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质问:”都是你买的?你会买这些?”

      随即他便含含糊糊起来。

      我试探着问:“别人送的?那个人是不是姓金?”

      “金骁是个好孩子,和他妈一样大方,我喜欢。”

      “我和他离婚了你知道吗?你要人家东西干嘛?我真的对你无语了。”

      我爸开始强词夺理:“我哪里要人家东西了,你看看这吹风机,我就几根头发能使得上吗?还有这碗,巴掌大够我用的吗,不过说实在话,这茶几我倒挺喜欢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打开微信,从联系人列表里找出金骁。

      纠结了好久,才发出去:“一共多少钱,我转你。”

      那边立马秒回,“哈?”

      脑部了一下金骁发出这个音节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吹风机、餐具、茶几。”

      “喜欢吗?”

      “金骁,你真的没必要这样,我们已经离婚了。”

      过了好久好久,那边才回复:“知道了。”

      29

      五月,我接到通知要带一个公司的团建。出发前一天晚上,在核对游客信息的时候,我看到了金骁的名字。

      第二天,金骁看到我的时候点头笑了笑,温热和煦,是以前少见的模样。

      目的地是邻市的一座山,据说山上的寺庙祈福很灵。

      我把一行人带上山上,然后宣布自由活动。正喝水的时候,金骁走过来问我:“累吗?”

      我笑着说:”这算啥。“

      “你,黑了很多……”

      “嗯,晒得。”

      在我们俩尴尬寒暄的时候,一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孩子跑过来,扔给金骁一个苹果,笑盈盈地问:“师父,累吗?“

      我记得在车上,她也是坐在金骁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是个很开朗活泼的女孩子。

      和金骁聊了几句,转头就朝我问:“导游姐姐,你知道这里哪个菩萨是管桃花的吗?”脸朝着我,眼睛却是明晃晃地朝旁边瞟。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我笑着和她说:“心诚则灵,哪个菩萨都是心怀慈悲有求必应。只要你等会儿拜的时候表达出诚意,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听罢,她就娇羞地看了金骁一眼跑开了。

      “真的吗?”金骁问我。

      “自然。”

      29

      最近感觉特别容易乏力,胃口也变差了。刚带完北京六日游我就和领导申请歇了个几天。

      闲赋在家的日常无非也就是吃吃喝喝看看剧。

      随着《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的歌声响起,搁在一边的手机适时地跳出了一则消息。

      是金骁发来的:“我想吃白菜饺子了,却怎么都包不好,你可以来帮帮我吗?”

      “好。”

      最近和金骁的联系反倒比婚姻存续期间还频繁,我依旧是天南海北地跑东跑西,但是大多数回来的时候会和他约着见一面,吃个饭。

      有时候吃完饭他会送我回家,更多时候是他把我带回以前我们的家。

      关系诡异却融洽。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金骁来开门的时候围着一个小熊围裙,围裙脸上抹了三五道□□。

      “为什么不买现成的饺子皮?”

      “那不好吃。”

      “你可真挑嘴。”我笑着打趣道。

      洗好手,金骁解下来围裙递给我。

      一米八的水曲柳餐桌上是难得地热闹,我们一个擀面皮一个包,加上面粉盆,菜刀,案板,占了好大的空儿。

      “你今天干嘛了?”金骁一边包一边问我。

      “躺了一天,来之前看了个电影。”

      “看的啥?”

      “《蓝宇》。”

      “你竟然也看这个?”金骁惊奇地问道。

      “这有啥不能看的,我还喜欢娄烨呢,他那些非主流的电影我都看过。“

      “吴漾,我以前都没有好好了解过你。“金骁低着头,缓缓吐出这句话。

      我笑着说:“距离产生美呀,咱们的婚姻比好多对彼此了如指掌爱得死去活来的夫妻都维持地久呢。有时候感觉,确实就像电影里表达得那样,太熟了就没办法在一起玩了,也应该也是某个定律吧。“

      金骁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那咱们呢?你希望我们更熟悉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就这样吧。”

      金骁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气氛莫名地有些尴尬。不过好在饺子包的差不多了。

      我把饺子下锅,很快就咕噜咕噜地熟了。

      咬下一口,突然觉得很不对味。

      我问金骁,“你有没有感觉今天的饺子有点奇怪。”

      没有啊。”

      我迟疑着继续吃了两个,不适的感觉并没有消散,最后把碗里剩下的全部夹给了金骁。

      吃完饭,我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洗澡之前,我从衣柜里找换洗的衣物时一片卫生巾掉了出来。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理期已经晚了很久。

      走出卧室,金骁正在刷碗,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我开口轻轻唤他:“金骁。”

      他扭过头。

      我看着他,又说:你等会儿到楼下药店买两根验孕棒吧。”

      须臾间,他脸上的声色展现了一出精彩的变幻。

      连围裙都没脱,他一把扯过钥匙夺门而出。

      坐在沙发上,我抚摸着肚子。

      开始思考,如果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我现在经济能力是否能够有资格留住她。

      门再次被打开,金骁喘着粗气,满脸通红,递给我两个小纸盒。

      我接过,转身去了卫生间,

      我和金骁蹲在马桶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马桶盖上的验孕棒。片刻后,第二道红线缓缓地显露出来。

      “红了。“金骁呆呆地说。

      “我看到了。“

      “怎么办?”金骁冒着傻气问道。

      一时间我的脑子也有点乱,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说:“你出去吧,我先洗澡。”

      关上门,在浴室里我又自己测了一次,依然是赫然入目的两道红。

      躺在床上,金骁默不作声地抚着我的腹部。

      我闭上眼睛,却毫无困意。

      良久的沉默中,金骁迟疑着问:“你能不能给我一次做父亲的机会?”

      “睡吧。”

      金骁不再多言,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凌晨,从梦中惊醒,我的身边是空的。

      下床,推开半掩着的卧室门出去,发现卫生间亮着灯,寻过去,看见金骁蹲在地上,正入神地端详着什么。

      我又悄然回到了卧室。

      第二天我睁开眼的时候,金骁还在酣睡。我轻声地起床洗漱,没有吵醒他。

      市妇幼医院的号一向难挂,等我挂好号就好诊已经是下午了。

      金骁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缴费机前排队。

      “你在哪里?”

      “医院。”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就没有人能改变你的心意,关于怀孕的事我还是想说……我会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但是我希望你能够留下这个孩子,如果你愿意,我会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知道了。”

      挂掉电话,看着手上做流产手术的缴费单,一下子泄了气。

      接下来的几天,金骁格外地关注我的动向,有时候是打电话询问,有时候是不请自来到我家。

      我迟迟还是无法做决定。

      30

      歇的时间有些久了,领导直接打电话过来给我安排工作,带一个高三的班级,目的地依然是邻市的那座山。

      到了山顶,有学生问我哪个菩萨管学业的,我笑着说:“心诚则灵。”

      说完,她便央我陪她一起去写功德簿,不忍拂灭她的期许,我带她来到了大雄宝殿。打开厚厚一沓功德簿,翻了好几页都不见有空白处。

      蓦地,翻过又一页,在密密麻麻的祈祷中,我看到了这么一行字:望与吴漾重归于好。

      走出大雄宝殿,我在一棵菩提树下拨通了金骁的电话,在梵音阵阵中,我问他:“话说第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真的觉得我傻乎乎的吗?”

      那边笑声朗朗:“没有没有,傻的是我。”

      我也笑了,轻轻抚着小腹。

      那就让我们再试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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