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逝》惟愿

1、第 1 章 爱逝

　　爱逝

　　海若沧流

　　俯览着广阔的疆土，我只觉得寂寞——万人之上孤独、悲哀的寂寞。
　　王，是一个悲哀的字眼。除了孤独它什么都无法代表任何东西。而我，恰恰就是一个享有这个字的人——澜国的女帝海沧流。寂寞的名字，寂寞的人，住在寂寞深沉的皇宫里，与寂寞作伴。这是我的悲哀，无人能懂的悲哀。
　　所有的人都认为我的夫君是为了我澜国的霸业而死，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已经化作枯骨的男子从未爱过我这个可怜的女子。而我这个可怜的女子站在他的墓碑前，守着我对他的爱。
　　是啊，我是个可怜的女子。手握生杀大权的王谈可怜的确有些可笑。可这是个事实。权有什么用？人们死后无法带走权力，亦无法带走财富。这些东西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要也罢。如果可以用这些浮华的东西换取他的爱，我愿意拿所有去换。可惜…可惜他早已离去，而他的爱早已给了别人…

　　他叫左徙，是一个俊美的男子，是我的夫。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皇宫的大殿上。父皇为我选婿，而他正是候选人之一。他与其他四个人一起站在大殿中央，等着最后一轮选拔。
　　他们五人都是俊美的男子，他的长相在这几人中并不突出。但是我还是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了。他与其他几人不一样，因为在他的眼中我没有看到多余的情绪。他那双眸子似夜空一般深沉，在那双眼里我看不到一丁点惊讶。不像其他的人，他对我惊人的平凡没有一丝惊讶。
　　每个公主在落地成为公主的那一刻已经便有了觉悟——知道自己这一生都得不到真爱。姐姐们为了安邦定国嫁给了四方诸侯，而我为了帮助父皇选拔人才成为了奖品。
　　公主代表的就是权力和财富，有了我就等于有了澜国一般的财富，因为我是无子嗣的父皇最喜欢的小女儿，父皇死后皇位多半是会传给我的夫君的。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的人趋之若鹜的前来选婿。他们并不爱我，甚至不会贪图我的美貌——因为我不美。如果没有这些锦衣华服、珠宝首饰，我将是一个在平凡不过的女子。
　　我做好了一切准备，所以心中泰然。然而我看到他那样静如潭水的眸子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悸动了。我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爱他，可是我又如何控制得了我的心。
　　婚后，他带我无微不至，十分体贴，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难听的话。他很聪明，十分有才能，很得父皇的心。他很俊逸，笑起来是潇洒得不似真人。他什么都好，就是不爱我。
　　他当然不爱我，更无法爱我。因为在成亲的当晚他将他的故事告诉了我。
　　他爱的女子叫云霓裳。听他说是一个极美极美的女子。我想那个女子必定很美的，美得任何一个男子都会为她倾心。可惜，美人如斯却也是悲剧的开始。
　　左徙和云霓裳从小一起长大。左徙的父亲的凫国的将军，而云霓裳的父亲是将军府的总管。他们两情相悦，是一对让人艳羡的壁人。两人平凡的相爱着，约定着要结为夫妇。他们原本都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如水般，淡淡的、幸福的流淌下去。然而让天总爱捉弄世人。
　　左徙回忆说，一起的开始于一个花灯会。两人携手走在繁花似锦的街道上，拥挤的人群无意识的将两人冲散。这一散却注定了一辈子的散。
　　云霓裳在那时候遇上了炽羽景煊——那个改变两人命运的男子。炽羽景煊爱上了云霓裳，爱上了那个美丽的女子。云霓裳成了他的野心，成了他势要得到的女子。为了得到这个女子，他用尽了手段。
　　他下旨到左将军府逼左府管家将女儿嫁给自己。震惊之下的众人让这对相爱的人逃离这个国家。炽羽景煊得知后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左将军身上。左将军被抄家，而云霓裳则被逼得不得不嫁给他。
　　左将军一家三口被流放到了边疆。年迈的左将军因为身体受不了负担死在了边陲，悲痛欲绝的将军夫人在不久以后也逝世了，留下了左徙一个人。因为恨，因为想要报仇，他逃到了澜国。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左徙和云霓裳没有走散，如果炽羽景煊没有遇上云霓裳，如果炽羽景煊对云霓裳的爱没有到非要得到她的地步，如果他们逃离了....那样我就不会遇上左徙了，那样我就不会爱上他了。
　　有时候我会很庆幸，很庆幸上天如此的安排，我到底还是遇上了左徙，到底还是成为了他的妻。
　　他曾经那么坦诚又残忍的对我说：“不要爱上我，因为我无法回报你。”
　　可他不知道我无法控制我的心。他每对我微笑一次，我就沉沦一次；他每关怀我一次，我就深陷一下。我早就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我早已无法控制我的感情。这感情就像是收不住的洪流一样倾泻而出，将我吞没让我窒息。他要报复炽羽景煊，我就帮他想法子；他要毁灭凫国，我就帮他得到兵权，帮他广纳贤士。我不求他回报我，我只求能够尽我所能帮助他。
　　我曾流着泪对他说：“对不起，我已经爱上了你，所以请不要夺走我爱你的权力。”我那样哀伤，那样无奈的说着。他只是微笑着、毫无感情的轻轻将我拥入怀中。那样温暖的双手，那样让人幸福得窒息的怀抱——我却感觉不到一点幸福，毕竟他不爱我。
　　当战争的号角吹响的时候，他离开了。而我也早有觉悟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我仍然每日站在边陲的城墙上遥望着远方。我并不是在等待，只是他在离开的时候已经带走了我的心。我只能向着我的心的方向张望着。
　　我们成功将凫国纳入了版图，而他也永远的离开了。尽管他死后冰冷的尸体仍然呆在我的身边，呆在澜国的王族陵墓里，但他的心早已随着凫国的灭亡而离去，而我的心也随着他的离去而离去。
　　后来，我听说他勇敢的冲进凫国的皇宫里一剑杀死了凫国的王——炽羽景煊。在王死后，凫国的王后用剑刺穿了自己的咽喉，随他们的王一起离开的尘世。
　　我不知道左徙是怎么死的，或许是被杀，或许是自杀。他死了，到底是怎么死的也都不重要了。我在想，他也许很失望吧。我原本以为他会带着他心爱的云霓裳逃到天涯海角去，三个人的死亡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只觉得悲伤，至于到底悲伤什么，我也不明白。
　　他为我父皇完成了长久以来想要完成的事，帮我们澜国得到了凫国。他是我们澜国的功臣，是凫国的叛臣。他是我的夫，是我的挚爱，可他只为我留下了冰冷的尸体，以及无尽的寂寞。
　　我，这个没有心的公主在父皇死后继承了王位。然后，我发现除了虚华的权力，我什么也没有。我双手握着的是空白。
　　秋风吹过我的国土，抚过我的脸庞。清冷的秋风吹疼我的脸，却无法引起我的情绪。秋风离开，带走了我手中的空白，将我留在这里等待冬季的到来。没有什么值得高兴，也没有什么值得难过，更没有什么值得释怀。
　　左徙，我在想你。

　　西迁左徙

　　左徙，是我的名字。这个名字似乎暗示着我的宿命——向着在左边的西方迁徙。既然是迁徙，最后还是会回归。我从未推敲过这个名字的含义，所以我不知道我的命运将如何发张。
　　云霓裳是我挚爱的女子。她眸若星子，笑若繁花，娇是可爱动人，哀时惹人怜惜，美得似仙子。我爱她，我愿用所有去守护他的一颦一笑。
　　她喜欢用自己的小手包住我粗糙的大手，喜欢用甜美的嗓音唱动听的歌给我听，喜欢和我一起仰望无尽的星空，喜欢和我一起穿梭在繁花似锦的街道。她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
　　我们以为我们可以一辈子相爱，一辈子相守，但是上天总是不放过捉弄世人的机会。那一日，她遇上了我们未来的王——炽羽景煊——那个不可一世的男子爱上了我的未婚妻云霓裳。
　　那一天是花灯会，我与霓裳游逛在热闹的街道上。不料我们被人群冲散。我找不到她，心急如焚。然后，她在炽羽景煊的护送下回到了我身边。
　　那是我们并不知道在那一刻炽羽景煊已经认定了霓裳。等到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圣旨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们原本想逃，但炽羽景煊以叛国的罪抓住了我的父母，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回去。接着那个可恶的男人又用我一家三口的性命逼迫霓裳嫁给他。
　　霓裳很爱我，她怎么会愿意见我被杀？所以她嫁给了她，用她的幸福交换我们一家三口的性命。但我们一家还是被流放了，流放到边陲。
　　我的父亲因为忍受不了折磨死在了凄凉的黄沙大漠上，我的母亲心力交瘁，不堪失去父亲的痛苦不久以后也离开了人世。
　　在短短的时间内我失去了所有——家、家人以及爱人。我无家可归，更无所依靠。我恨，我恨炽羽景煊，恨这个残酷不仁的男人，恨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我恨，当我活不下去的时候，这恨成了力量。我发誓要报仇，我发誓要灭掉凫国，要血刃炽羽景煊，我要让那个男人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这浓烈的恨意，我逃到了澜国。
　　我决定投靠澜国。澜国与凫国敌对了百余年，双方都想要侵吞对方。我想以我倾世的才华必定能被澜国的王所用。我不求功名利禄，只求澜国的王能够让我率领澜国的兵马杀向凫国。我这么想着，来到了澜国的都城。
　　那时，澜国的王正在为他的小女儿海沧流选婿。这对我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连上天都在帮我。只要我成为了澜国的驸马，我就能求澜国的王让我上战场。于是我决定参加选婿。
　　我在一个财主身上偷来银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买了一把佩剑。饭饱过后，我报名参加了选婿。
　　我的对手很多，但我丝毫不担心。与那些无用之徒想必，我实在是优秀得很。
　　一路过关斩将，我与其他四人一起进入了大殿，进入了最后一轮选拔。我们五人站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上，仰视着澜国的王。他是一个相貌慈祥的老人，平静的脸上爬满皱纹，一双眼闪着智慧的光辉。他略略扫过我们五人，派人请来的公主。然后，我看到了澜国的公主——海沧流。
　　一袭华服的她自殿外款款走进，白皙的面容上没有丁点表情。她用那双清明的眸子淡淡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垂了下来。
　　她实在不美，与我的霓裳相比差了太远太远。她甚至没有什么出众的气质。我在想，殿内任何一个宫女换上她这一身累赘的装饰都将比她想一个公主。
　　我原本觉得她一点也不美，但我错了。她其实是很美的，她的美超脱了五官，超脱了气质。单单只是看着她当然不会觉得她美，但只要相处你会发现她美得惊人。
　　我毫无悬念的成为了她的夫，成了澜国的驸马。
　　新婚之夜，她一袭红衣，白皙的脸蛋被烛火映红。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咧开嘴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恬静、温柔，可惜平凡得让人转眼就忘了。但不可思议的是，不管过了多久我都能清晰的想起那张笑脸来——微红的脸，薄薄的唇弯成一个合适的角度，眼睛闪动着柔和的光。
　　“你也累了一天了，睡吧。”我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我不想碰她，并不仅仅是因为霓裳，更是因为怕亵渎了她。
　　听了我的话她先是一惊，然后又温柔的笑，然后轻轻说道：“你也早点休息吧。”她的声音很轻柔，有些沙哑，不动听也不难听。
　　“你可知我为何要娶你？”我冷冷问道。利用她这样一个无辜的人毕竟是一件残忍的事，所以我要清楚的告诉她一切。说完后我静静的看着她，期待在她脸上看到失望、难过之类的表情，但是没有。
　　“总之不会是因为爱我。”她淡淡回答，语调中没有一丝哀怨。她是如此通达，如此释然，倒让我愈发愧疚了。
　　我悠悠开口，将一切都告诉了她。而她一直静静的听，时而惊讶，时而悲伤——所有的情感都表现在了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
　　“所以你不能爱上我。”我冷冷说着，为了强调又说了一遍，“不要爱上我，因为我无法回报。”
　　面对无情又残忍的我，她只是静静的微笑，笑容温暖又安静。
　　我与她的生活很平淡。我从不愿意对她说过分的话，因为愧疚。每对她温声耳语，她便会微微一笑，每露出一丁点体贴她便会羞红了脸，渐渐的我喜欢她露出那些生动的表情。
　　她很温柔，对我体贴入微。她从不怨怪我，相反处处帮我。帮我得到了兵马大元帅的头衔，帮助我一步一步的向着复仇走去。我想，她心里肯定是不愿意我去报仇的。她从不多问更不出言反对——这样的她让我心虚。
　　在我出发攻打凫国的前一夜，她突然对我说：“对不起，我已经爱上你了，所以请不要夺走我爱你的权力。”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依然宁静，眼角微闪的泪光让我心悸。不知为何，我居然很高兴听到那句话。于是我微笑着将她拥入怀中。独属于她的淡淡的香味在我鼻尖萦绕，在那一刻我忘却了仇恨。但也只有那一刻。
　　带着她的爱，我杀向的凫国。心中炽热的恨驱使着我杀入了皇宫。再次见到炽羽景煊时，我心中那股恨意烧得愈发旺盛了。
　　我举剑上前毫不犹豫的刺穿了他的心脏。他还来不及呼喊就葬身在了我的剑下。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复仇的快感，多年的恨终于在在这一刻得以释放。然而这快感只维持了一瞬，下一秒我感到了无尽的空虚。
　　冰冷的兵刃自我的胸膛穿过，我都可以看见刃尖上我那鲜红的血。转头，我看到了我挚爱的霓裳。她仍然那么美，凌乱的发和脸上挂着的泪珠让她看上去那么狼狈却又那么凄美。
　　她手握兵刃，凄婉、哀愁的看着我，泪水不断从她那双美眸中流出。
　　“对不起，我看到你杀了他…对不起，我….”她颤声说道，哀婉的样子又一次让我疼惜。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又孱弱的声音问道，这声音里只有不解。
　　“我爱上了他。”她毅然说道，泪水仍然不断，“我很爱他。”
　　我虚弱的倒了下来，心中只觉释然。然后，我看到霓裳缓缓走到炽羽景煊身边，拔出了那把我用来杀死他的剑。她用那把剑刺穿了自己的咽喉，不带丝毫犹豫。
　　看见她倒在他的身边，我以为我会很痛苦，但是并没有。我只是很难过，很难过。
　　有人说，在人之将死时将会看到自己最想见的人。而我看到的正是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带着新婚那夜恬静、温暖的笑容的脸。那个女子，那个爱我不求回报的女子在我脑中清晰浮现。那张我以为转眼就忘记的脸，在我脑中深深印刻。原来，我早已爱上了她。霓裳也爱上了炽羽景煊，我为何不可以爱那个女子。可惜…可惜我不能告诉她了。
　　我突然很害怕就这样死去，我是多么的想告诉那个女子，我爱她。可是，我做不到了。我奋力的爬到门口，望着湛蓝的天空，泪流不止。
　　失去霓裳我没有哭，失去敬爱的父母我也没有哭，可是这一刻我哭了。我很担心，担心她会难过，她肯定会难过的，而她难过的时候有谁能够安慰她呢？我想她应该很想得到我的爱吧。可惜…可惜我不能告诉她。其实她已经得到了我的爱了，可惜她不会知道了。
　　如果….如果….啊…没有如果…

　　风沙拂过大地，吹起哀伤，吹散哀愁。澜国的女帝海沧流站在墓碑前，用她低哑的声音唱着一首歌。她的声音本不好听，但吟唱起歌来却特别哀伤。她在为她爱的男子伤感、缅怀。
　　远去的人啊
　　你可是广阔天空下有等着你的人
　　渐行渐远 终不回头
　　远去的人啊
　　你可知无边大地上有等着你的人
　　春去冬来繁华如梦
　　远去的人啊
　　归来吧归来吧
　　回到最初的地方
　　远去的人啊
　　归来吧归来吧
　　回到最温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