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华悉

7、第7章 牛背上看河

　　子一天天过去，临近暑假，初一班的学生要补初二的课，芹芹却没有去上课。
　　事实上，他们班有好几个人都没有去上课，补课是免费的，但他们没有去，因为他们辍学了。
　　辍学在村子里不罕见，相反，能读完高中才罕见，读完高中在村里都被视为有文化。
　　芹芹辍学，倒不是家里重男轻女，她上面有一个姐，一个哥，她姐学习好，正读大学，她哥学习不好，跟着村里的师傅学习电焊。
　　芹芹学习中等，然而只要不是学校前十名的学生，他们考上师范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高中是能考上，但考上大学的机率很低，因此他们一直追求免费的师范，毕业后还包分配。
　　芹芹就这样辍学了，张敛哥劝芹芹再坚持几年，读完高中再说，芹芹说她想去外面打工，张敛哥不理芹芹，芹芹向他道歉也没用，那是我头一次见张敛哥生气。
　　芹芹去城里打工，我后来很少见她，最后一次见她，是几年后在她的婚礼上，她被家里人介绍结婚。那天她很开心，穿着白婚纱，头发上别着一朵大红鲜花，见到我，她很惊喜，左右打量我，往我怀里塞一大把喜糖花生，说没想到我长这么高了，她还拿起桌子上一朵没用到的红色胸花送给我，她还像以前一样，见到我，就总想送我点什么。
　　她嫁到二十里外的村子，印象中我再也没见过她，她结婚的第三年生下一对白白胖胖的双胞胎，村里人说那对双胞胎都是大眼睛又眼皮，长得可漂亮了。
　　其实得知芹芹不上学的那段时间，我去芹芹家里找过她。那时我见张敛哥发动班里的同学一块劝她回来无果，张敛哥泄气了，我却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一股勇气，到芹芹家找她。
　　她家里没人，我等了一会儿，她妈抱着一捆干柴回来，见到我一个人在她家院子里，她也没惊讶，我来过她家几次，她认识我。知道我找芹芹，她告诉我芹芹去河边洗衣服去了，于是我跑向河边。
　　芹芹坐在水闸的西侧，怪不得我路过大桥的时候没看到她，她被水泥堤坝挡着了。
　　见到我来，她笑笑，问我怎么跑过来了，她边跟我说话，边在搓衣板上用劲儿搓衣服，她手都搓红了，水边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河水里更是泛着一圈圈的泡沫。
　　我坐在一旁的阶梯上，小声问她能不能回去上学。
　　她一愣，说了一句“傻孩子”。
　　我告诉她，张敛哥希望她回去上学，我也想让她回去。
　　她笑着问是不是没人跟我玩，我才想让她回学校。
　　我一个劲儿地直摇头，说她念诗的时候真好看。
　　她眼神暗了暗，用力把手中的裤子甩出去涮，她划拉着水中的衣服，流动的活水很快把洗衣粉泡沫冲掉，那些泡沫随水向东流去。
　　她涮完半盆衣服，见我闷闷不乐，她像自言自语，又像跟我说话，她说幸好是活水，要不然河准得富营养化。
　　我问她什么是富营养化。
　　她没像往常一样耐心解释给我听，反而笑着让我好好读书，读过书就会知道了。
　　她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涮好收到盆里，洗完衣服，她没有立刻走，坐在梯子上朝我看，问我能不能给她念诗听。
　　我想了想，给她念“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她笑着用手揉我的脸，用过洗衣粉的手有些涩，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她手上的茧子很厚，也是常年干农活积累的。
　　芹芹辍学后，我减少去他们班，他们班安静许多，氛围也变得莫名压抑，班级后墙黑板上的黑板画报改成了数学题，那一黑板的数学题我也不喜欢。
　　我跟文心的关系倒是更进一步，她经常陪我放羊，此刻距她辍学回家，仅仅只有八年时间。
　　张敛哥也恢复过来，他照常在放学后来河边看我们放羊。
　　有次我和文心沿着河跑，我们从后面悄悄逼进河边，想给张敛哥和徐爷爷一个惊吓。等我们走近，我们听到张敛哥和徐爷爷谈起芹芹。
　　张敛哥说他想跟芹芹一起读高中，读大学。
　　徐爷爷安慰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张敛哥不服气，说村子里大部分学生的缘法不该是辍学。
　　那是我头一次见张敛哥说出这种话，他语气不太平静，甚至愤世嫉俗。
　　那段时间村里很平静，发生过一件热闹的事：徐爷爷从南街牲口市场买回一只小牛犊，村里很多人去他家看小牛犊，我也跟着爷爷去看，人们围着小牛犊七嘴八舌地议论，听到价格，都说徐爷爷买得值。
　　小牛犊脾气温和，我经常薅一把青草逗它吃。有次它跑得有点远，我跟徐爷爷说我把它追回来，但我越追它跑得越远，徐爷爷在远处喊不用追，它自己会回来的。
　　我终于追上小牛犊，它在河边饮水，我拽着绳子把它往回牵，它就是不走。
　　“你让它喝饱再走。”张敛哥过来了。
　　我们就等牛喝水，张敛哥问我是不是该上学了，我说过完暑假就上学，洪大娘帮我缝好书包了。
　　他说我上学晚，又识字，可以直接读小学一年级，我说我已经会拼音识字。他们班好多人都教过我拼音，我拼音很熟练，能独自看有拼音的童话书。
　　张敛哥说我以后一定能成为大学生，张敛哥说话语气平和，但我觉得有点沉重。
　　张敛哥问我为什么不往学校跑了，我说他们班很紧张。
　　他点头，说大家很有压力，我那时不懂他们的压力是什么。
　　回去的时候，他牵着牛，问我要不要坐在牛背上，我兴奋地说要坐。
　　他把我抱到牛背上，那小牛犊也不挣扎，老老实实地在河边走着，我视野豁然开朗，连带着觉得河水清澈许多，我们两人一牛西行，我口中喊着驾驾，像骑一匹马。
　　徐爷爷见我骑他家的小牛犊，也没心疼，还夸他家的小牛犊乖巧，不会摔人。
　　那天是我特别开心的一天，第一次骑马，哦不，是骑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