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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人都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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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王良英大娘说话声音大,没过多久,相继有人出门来——这倒跟以前很像,听见门外有什么动静,总要出去瞧瞧热闹。
首先出来的是吴大娘,吴大娘八十多岁,佝偻着身子,脸上皱纹多得瘆人,她慢腾腾地挪步,走起路来有点飘,不到五十米的路,她用好几分钟。
她往这边瞧,我大老远喊她大娘,她丝毫没反应,眯着眼睛往这边看,还自言自语。
王良英大娘说吴大娘耳背,听力不好。
等吴大娘走到我们身边,我又喊她大娘,她仍未听见,她看着我嘀咕道:“这是谁呀?”
美云嫂子凑到她耳边,大声问:“认出这是谁没?”
吴大娘说话语气像自言自语,说没认出,自己眼神早不好了。
王英良大娘朝她说是咏丽回来了,你儿子要买人家的地呢!
吴大娘问啥地,王英良大娘给她指指我家的宅基地,吴大娘问东边有什么,王英良大娘泄气,不再跟吴大娘解释。
我问王良英大娘,科学哥和光谱在哪里工作,王良英大娘说都在昆山开叉车,一个月能挣上万块,她给俩儿子看孩子,她语气颇为自豪。
美云嫂子家隔壁西边的秦大娘也过来了,她跟吴大娘年龄相近,也是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地往这里走。
我猛然想到,那些我喊大爷大娘的人都八十靠上,他们那一代人将很快从这片土地上消失,跟我同辈的那群人也将衰老,下一代人基本上不认识我,对这片土地来说,我很快就会成为完全陌生的人。
秦大娘也耳背,满脸皱纹,像村子里其他八十多岁的老人一样。
秦大娘倒还认得我,她问我是不是咏丽,我惊喜地说我是,美云嫂子打趣说,这老婆子记忆力真不错。
村子里的人还像过去一样,一天里总有几次出门,串串这家,走走那家,好像这样一天才算过完。
我下午就待在美云嫂子家里,半晌时间,我见过好几拨人,有来她家借锄头的,有捧着《圣经》问她字的,林林总总,煞是热闹。
快到半下午,美云嫂子的公公到家来,我管他叫洪大爷。洪大爷身材矮小瘦弱,而洪大娘人高马大,比洪大爷高一头,两人以前走在一起没少被人笑话。
洪大爷和洪大娘都不到七十岁,身体还算硬朗,洪大爷在北边化肥厂帮人看仓库,洪大娘则在十字街帮人串珠子,一串珠子三分钱,干十来个小时,一天能挣到十块钱。
我听到这个数字大为吃惊,要知道,我工作的那个城市平均工资年年攀新高,早就过万,老家干活的费用竟如此之低。
美云嫂子说像洪大娘这样年龄的人,闲不住,总想找点事做,不好意思吃穿用度都依赖孩子,串珠子的地方十几号人,都是六七十岁,但凡年轻一点,去县城里找份活儿干也比在家挣得多。
我沉默良久,想起了爷爷。爷爷去世时六十多岁,他一直很瘦,走起路来早就跟吴大娘差不多,老是颤巍巍的。那时候家里种着四亩地,是爷爷坚持种的,冬小麦和玉米轮着种,那时农活多,繁重,我却想不起爷爷是怎么忙完那些农活的。
虽然洪大爷回来了,宅基地还是量不成,吴大娘的儿子打来电话,今天回不来,得留在厂里加班。
吴大娘的儿子在城里一个小厂做工,工资不高,但离家近,活儿也松闲。
我打算明天再过来,美云嫂子看看天色,说不用那么麻烦,今天就住在她家,明天一早办完事再走。
美云嫂子盛情难却,我只好留下来。
美云嫂子热心地给我收拾屋子,她边收拾边说,现在家里最不缺的就是住处,家家户户都是楼房,根本住不完。
美云嫂子给我收拾的是二楼一间东边的房子,我站在她家二楼走廊上往远处看,其实看不了多远,远处有楼房挡着。我看着那些房子,猜测这是谁家的,那是谁家的,经美云嫂子确认八九不离十,那些宅基地通常不会被变卖,是谁家的,几十年后还是谁家的。
院子前面的楼就是文心家的,文心是我儿时好友,上学前我俩就常一块玩,从学前班到她初中辍学,我俩一直都在一个班级,关系非常好。
她辍学后我俩联系渐少,直至我搬到城里,跟她彻底断了音讯。也不知道文心在哪儿工作,我偶尔会想到她。
我决定出去走走,美云嫂子也说十几年没回来,到处转转也好,说不定能遇上几个熟人,一块说说话。
我走出门,下意识地往我家宅基地的方向走。我拍了几张照片,本想发朋友圈,犹豫之后还是没发,我的朋友圈复杂得不方便我发非常私人的东西。
我从宅基地南边一条小胡同穿过去,爷爷总喜欢管我家院子的东边和北边叫“屋子后头”,我往“屋子后头”走去。
屋子东边仍是荒地,种着几棵杨树,还多了几个大坑。往北走经过一片低洼的地方,坡上沿那片地方以前也是我家的宅基地,数年前被卖掉,从前那里种着几棵桐树,爷爷的棺材就是砍掉一棵桐树做成的,而今地方仍空着,种着几棵杨树。
屋子北边有个大坑,爷爷管它叫“海子”,海子里仅有一点点水,浅可见底,仍旧充当垃圾场,堆的垃圾不多。美云嫂子说现在不让往坑里倒垃圾,每隔几家就放有垃圾桶,专门有人一星期收一次,每户按人头收垃圾管理费。
我想起从海子里捡到过一本书,确切地说,是一本诗集小册子,是盗版的,因为正版的不会编那么杂乱又齐全:有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臧克家的《有的人》,济慈的《人的季节》,我看了大受震撼。我那时才读小学,接触的多是中小学生作文文选,没想到文章还能这样写,单是读起来都会被深深感染。
我在小册子里发现一张作文纸,那张纸被叠成方块,夹在小册子里。作文纸上的字是用黑色笔手写的,是一首关于时间的诗,那首诗的水平跟《翡冷翠的一夜》、《有的人》、《人的季节》差不多,我猜想应该出自哪位著名诗人,但我在纸的底部看到了署名:张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