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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深宫 汪离朝堂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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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圣上何为义?”
静如死灰的朝堂之上,只听得见一位年轻相高声质问当今圣上的声音。文武百官不敢发一言,唯恐引来杀身之祸。
龙椅上的那位依然是静静地坐着,喜怒未形于色,眼波如镜地看着台下跪得笔直的丞相。
见圣上没有开口的意思,汪离挺了挺脖颈,又中气十足地说道:既然圣上不知何为义,又谈何大义,便更无需谈家国之义了。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腹诽纷纷。
一直未开口的静安帝不怒反笑,理了理手边宽大的袖摆,笑道:汪丞相不愧为我朝当辈人才中的佼佼者,弱冠之年有如此胆识和见闻,真是令朕刮目相看啊。紧接着偏头对旁侧的大臣们使个眼色:众爱卿说,是不是啊。
刚刚还议论纷纷的大臣们此刻立马堆上一脸笑意一阵阿谀,大多是称赞汪离小小年纪胆识过人,对义有自己的见解尔尔。
“竟然汪丞相有对大义有自己的一份理解,那说来与朕和朕的爱卿们听听如何啊?”静安帝敛了笑,语句间多了些冷气。
汪离面不改色道:“回禀陛下,臣以为,义,合乎正道之理。为民生殚精竭虑是为义,挽一国社稷之将倾是为义。天下种种,发于正道之心,行正道之法,得正道之果,便是义。如今的孔昭国,民之所需,国之所向,理应把义放在重要的位置……”
陈思秋作为孔昭国衔文侍郎,本应在学宫掌教司事,却在进宫授官时被封为衔文令,还被圣上要求进宫做事,不仅如此,他的衣食住行也被皇帝下令宫中一并操办。看似深得恩宠,实则与禁足无异。这个中缘由,怕是只能等日后圣上解疑了。
自入宫那日起,时至今日,他在这冰冷寂寂的长青宫已经呆了将近十个年头了,原本少年青涩的儿郎一晃眼也到了而立之年。
长青宫内,靛青色成为了名正言顺的主格调。白天倒还好,阳光斜斜的照进来,靛青色变成了透明的天蓝色,晶莹通透,宛若九天玄境。正厅内的香炉飘起徐徐的青烟,与靠门的薄帘有了些缠绵之意。可若是到了午夜,宫内本就少有人走动,加之长青宫的位置在宫中东北角,更是偏僻。至深夜窗外只得闻虫鸣蛙叫,房内漆黑,静的死寂,浅浅一层清冷的月霜洒进屋内,让屋中人的夜晚过得更加难熬。
陈思秋便在这看似雅致闲适的长青宫内,一住便是十个年头。酸甜苦辣,悲欢离合,其中杂味,是旁人无法体会的。
“听闻今日朝堂之上出了一件妙事。”陈思秋沾了沾砚中浓墨,一边执笔思虑,一边轻笑着对身旁侍奉的苍緹说道。
“回大人,听来送卷宗的公公说,刚上任的汪丞相今日在大殿上谈论国家大义,好像……”苍缇向身后探了探头,确保无人经过才回过身来降下声音道:“好像还公然对圣上不敬。”
正要下笔的陈思秋闻此停了手中事,偏头望向苍緹,饶有兴趣的问道:“哦?那你说说,他是如何让对圣上不敬的呀。”
苍緹紧了紧在胸前扣着的手,有些为难。接着,他转身去把门关了,凑到陈思秋耳旁道:“听说他在朝堂上训斥圣上不明义之内涵,还说……还说圣上竟然不知义,就不必谈家国大义了。”
“是么,那这个汪丞相还真是少年英气啊。圣上任用此人做丞相,以后怕是难得清静日子了。”
陈思秋虽嘴上暗讽这个汪离初出牛犊不怕虎,可心里已经对这个汪离有了几分敬意了。毕竟能公然叫板当今圣上的,普天之下,还没出现过几个。
科举出身,陈思秋原本便是妥妥的文人出身,大多数文人,都是那派惜才爱才的性子,陈思秋自然也不能除外。这些人一旦遇到与自己持相同见解甚至殊途同归之人,就会变得格外兴奋,不知不觉中放下自己的铠甲,人心一动,软肋也就暴露在旁人眼前了。到时也不能完全怪旁人捅你一刀。
陈思秋熟读圣贤之书二十余载,又在这人心沉浮之地被困十年之久,原本应当是已经养成心房难破,处事不惊的性子,却因这一个刚刚及冠的黄蛮儿又重拾了些少年冲动。
或许是今日见君恍见少时吾吧。
南柯南柯……
南柯园是陈思秋每日必来之地,虽说这园林不过是静安帝想来困固住陈思秋的囹圄,但其中设计也称得上是独树一帜,世间少有。静安帝此人,向来以怀柔远人,体恤近臣著称于世。他年少为皇子时更是有《说刘玄德》一文,在其中对刘备赞誉极高,在当时引起不小的反。
在旁人眼中,这南柯园是困住当今天下第一才子的牢笼,可对于陈思秋来说,这南柯园,是他真正的理想之境。投此园中,畅意抒怀,咏春之明媚,哀秋之荒凉,天圆地方,虽身困于一隅,心却驰骋万里,作为文人诗者,何乐而不为呢。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这朔风凛凛,却成全了满园飘雪纷纷,当谢,当谢啊。”举杯一挥洒,诗从袖中来。
四更未过,月色正浓。
陈思秋一向喜欢这沉浸在夜色中的南柯,起先也并不是多喜欢,只是长青宫的寝殿,夜晚太过孤寂,住久了,难免灭了心中最后一丝生气。何况这南柯园就在这长青宫里,倒也是近。到了夜里空中星辰滚落,月辉流转,园里虫鸣声叠叠,倒是比那空无一人的寝殿要热闹得多了。
“南柯一梦,黄粱十载,一眨眼——”陈思秋无奈的摇了摇头,无力之感再次趁着这凉夜的朔风刮上了心头。他呵呵笑了几声,喟叹道:“十年了啊——”
“——我们萧白怎的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自伤呢?”暗黄色的裘服衬的来人格外慈祥。这打扰了陈思秋感怀之人正是那今日在殿上受了气的当今圣上。
陈思秋头也未回,能在这深夜来到他长青宫的人,这皇宫里,只有一人。待来人坐到他旁边,他才开口问道:“陛下这不是也大半夜不睡觉来我长青宫了吗。”说完一抬手,饮尽杯中余酿。
孔昭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说道:“想必爱卿也听说今日大殿之事了吧,朕今日,竟然在一个毛头小子那儿吃了亏去。”引进手中陈酿,静安帝回味片刻道:“嗯……爱卿这是从哪个宫里寻来的佳酿,我这皇宫可没有这般烈性的酒啊。”
陈思秋好笑的看了看孔昭钰,右手摸了摸壶盖,左手将衣袍一扬,拿着酒壶站了起来,对孔昭钰说:“皇上说笑了,您这偌大的皇宫,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何况是几坛好酒——何况,臣又如何出的了这长青宫,没您的允许,又怎会有其他宫的人敢来臣的院里。”他一边说,一边往长青宫门口踱着,走到一半又转身回来。一抬头,发现这九五之尊正带着一股莫名的心疼之意,两眼不忍的望着他。他心中只觉好笑,面上也不理睬——他从不做那以真心换假意的窝囊事。
“萧白,你可是想出宫了?——只要你现在说一句你要出宫,朕现在就可以让守卫开宫门,放你自由。”孔昭钰一脸恳切的看着他。
陈思秋答非所问道:“陛下,我这酒虽好,可不敢贪杯,若是醉了酒说出些不合国法的话,再叫旁人听了去,您是九五之尊,身后有万民撑腰,臣可要因此受罚的。”说着他从孔昭钰手中拿过酒杯,将杯中剩余的酒倒入自己杯中。
四更的风吹得人身子凉,这君臣二人却一点儿也没有要回屋的意思。孔昭钰盯着月光下的陈思秋看了良久,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了。当初做下的决定,至今再去思虑对错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他笑了笑,说道:“朕果真是有些醉了,还是爱卿的酒量高些。如此——”
“臣没有任何想法。”
“什么?”孔昭钰明知故问。
“臣说,臣对汪丞相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想法,也不敢有任何想法,若说是在要有……”陈思秋摇了摇手中的酒,卖起了关子。
“有什么?”果不其然孔昭钰显得十分急切。
“要说实在要有的话,”陈萧白摇着酒杯凑近孔昭钰眼尾浮上些玩味,“臣倒是有些担心圣上以后的日子——汪丞相足智多谋又这么无所畏惧,想必以后定是能干出一番大事的人。”陈思秋向着孔昭钰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孔昭钰原本正期待着他能同自己透露几句真话,实在没料到他还能拿这事儿再来取笑他。只能一笑而过,把所有的失望吞入腹中。
“不说这些了,爱卿近些天来可有新作,读来与朕听听。”
“陛下,深夜天凉,若是为了听臣的几句胡言乱语染了风寒,臣这长青宫日后怕就难以安生了。”陈思秋起身,躬身行礼。
孔昭钰皱眉看着面前的陈思秋,仿佛觉得他在这长青宫中成长的太快了,昨日还是那个在大殿之上如汪离一般天不怕地不怕一心要寻自己一方天地的少年郎,转身就变成了如今自己都看不透的深潭死水般的人。难道这深宫,真能将一个勇士磨成一位谋士?
眼前人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大有“你不离开我不起身”的架势。孔昭钰只好起身离开。临走前,他给还在躬身行礼的陈思秋留了一句话。
萧白,那孩子跟你以前真像。今日在大殿上,竟让朕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说完便扬袖而去。
陈思秋苦笑,是吗。可我的陛下,往事不可追,这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