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山南梨枣

2、你也变成一个人了 -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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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去看望母亲的日子，父亲不放心姜怀刑一人在家，等坐上车时，我就缩在角落，尽量离他们远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像外界证明自己和他们没有关系一样。
　　到了医院，我满怀好久没有见到母亲的激动小跑进病房。
　　“妈。”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神态很是疲惫，我凑到母亲跟前，想攥住母亲的手，却在触碰的那一瞬间感受到皮肤反常的低温。
　　“小洵来了。”
　　母亲的嗓子很沙哑，看得出身体很是虚弱，父亲拿着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母亲嘴唇有些干燥，提起一旁的热水壶默不作声去接水，隔壁病床的大妈似乎精神头很好，嗑着瓜子朝我母亲道：“你儿子吗？长得还蛮精神嘞！”
　　母亲嘴角扬了扬：“嗯。”
　　“你老公也看起来蛮疼你，幸福哟！”
　　幸福那两个字在我听来格外刺耳，心中愤懑让我有些恶劣地去反驳，可当我抬头望见母亲眼角因为笑意而显露的细纹时，全身脱力般地垂下了头。
　　“怎么了？这些天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了没？看你都瘦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沉重地打在我心上，我眼眶酸涩，装作无事地拿起水果削起皮来。
　　“1707查房，诶呦……你是谁家的小孩？医院不让到处乱跑的。”门口传来查房护士的声音，我顺着望去，看见姜怀刑缩在门口，被护士说教着，想装作没看见，继续低着头。
　　“你家里人呢？”
　　护士的发问让我心口一紧，果然姜怀刑冲着我这边喊了句：“哥……”
　　我将削了一半的水果放下，起身跟母亲说想去上厕所，走到门口，冷着眼神看着姜怀刑，不顾护士的追问拽着他的胳膊走到一旁救生通道。
　　“带你来你就安稳些，别乱走，要是你让我妈看见，你等着。”
　　似乎他也察觉到我语气的不善，两只小手攥着衣领缓缓地点了点头，救生通道外突然传来父亲的呼喊。
　　“小洵？”
　　门一开，看着我俩站在这的父亲脸上一愣，似乎有些紧张地望向姜怀刑，我被这神情刺到，两步一跨站定到父亲面前。
　　“真担心这个小鬼就看好他，别让他再乱走，要不然我真的会让你刚才心里想的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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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父亲一直待在医院照顾母亲，回来取换洗衣物时也是行色匆匆。
　　早上我斜靠在冰箱，随手叼了片面包，看姜怀刑揉着眼睛从卧室走了出来。
　　看着锅里还剩下昨天晚上的花生稀饭，我热了热，敲了敲碗，看姜怀刑一点一点挪到餐桌旁，我装作没看见，将碗放在桌上后，就回了屋。
　　学校的卷子一大堆，到了周末更是成倍增加，我想着早些做完，下午能去医院陪陪母亲。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我起身打开门，看见姜怀刑捂着手蜷缩在地上。
　　他身旁破碎的粥碗还冒着热气。
　　我皱着眉头，看他手已经红的不行，看起来普通涂涂药膏已经没什么意义，我将他抱起，揣上钥匙一路小跑到附近诊所。
　　值班护士看到我怀里的姜怀刑的情况，赶快做了紧急处理，我往后退了退，避免打扰到医护人员的工作，可还没退两步，就听见姜怀刑忍着痛带着哭腔冲我喊：“哥。”
　　我不自觉地站定脚步，看了他一眼，垂眼小声喃喃道：“……我才不是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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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洵，又来买雪糕？”
　　“嗯，要两个这个。”
　　递给老板娘十块钱的时候，我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提溜着两袋雪糕，再回到诊所的时候，看见姜怀刑手缠着药，双眼无神地呆坐在那里，在看到我的一瞬，一下从休息椅上蹦下来，小跑到我身边。
　　“哥……”
　　我抬手放在姜怀刑脑袋上，将他推开了一点。
　　一旁的护士过来将配好的药递给我，向我说我离开后的事情：“你弟还真是黏你，发现你不在了，就两眼红通通地坐在那一动不动，你一来就好了。”
　　我看了眼姜怀刑，伸手将雪糕递到他好着的那个手边：“……都说了，我不是你哥……别乱叫。”
　　姜怀刑一口一口舔着雪糕时，依旧模样乖巧，我不禁想这个臭小鬼真就像个橡皮糖，甩也甩不掉，还闷着什么都不说，就知道贴上来惹人注目。
　　我咬了口雪糕，冰凉的口感让我脑子里对臭小鬼的怒火也轻了些。
　　如果你不是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话，说不定过得会比现在惹人喜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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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到楼下，就见隔壁邻居匆匆忙忙地下楼，见到我的一瞬间着急忙慌地喊道：“小洵呀，总算找到你了，快，快跟我去医院。”
　　“你妈妈不行了。”
　　我不知道我在听到那几个字后是如何上的车，又是如何赶到医院。
　　只是在我进入病房时，莫名感觉到病房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一些，洁白的墙面、门帘、床单，好似所有的白都堆砌到一起，让一切都显得那般死气沉沉，我也被这令人抑郁的颜色压的有些喘不过气。
　　当我看到母亲紧闭的双眼，和一旁双手捂脸颤抖着身体的父亲，突然感觉到眼前天旋地转一般，我的身子似乎完全直不起来，倒在母亲床边时我还在幻想这是不是一场恶作剧。
　　当我眼前完全模糊时，我才反应过来我哭了，我胸腔酸涩到肿胀，我的脑袋悲痛到昏厥。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看着坐在不远处的父亲正打着电话，我撑起身子，已然听不清走近的他在说些什么，只是再一抬头时，看见他捂着嘴咳嗽的厉害。
　　“妈妈呢？”
　　我一遍一遍地问，却并未想要获取答案，似乎这样重复的质问能让我暂时逃避现实的疼痛。
　　“姜洵！”
　　父亲突然大声的唤我名字，打断了我一遍又一遍的问话。
　　“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似乎想努力听清，突然右手像是被人拽住，我低头看见姜怀刑不知何时站到我床边，一脸关切地望着我。
　　我的泪痕似乎已经风干，黏在皮肤上的冰凉逐渐变成深入骨髓的疼痛，像是提醒着我什么。
　　我甩开姜怀刑，似乎用尽所有力气冲他怒吼道：“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见不到我妈妈的最后一面！”
　　“不，还有你！”我冲着父亲大喊，“要不是你，要是没有你，要是没有你……”
　　我垂下头，双拳攥得生疼却依旧没有放开，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最疼的时候，可没有一个人能安慰得到我，我身边已经没了我可以依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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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那天，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一群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来来往往，父亲和他们陆陆续续地交谈。
　　我就像与这个世界隔绝一般，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哥……”
　　低头看向手里拿着一半橘子递给我的姜怀刑，我蹲下，他将手伸到我嘴边，我抬眼轻声道：“你不怕我吗？”
　　他身后的瓷砖墙壁反着光，我看到我如今的样子眼底青黄，神色颓丧。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橘子塞到我嘴里，我咬了一口，酸甜的果肉在我口中爆开，我歪着头看着眼前的小鬼，一手顺着姜怀刑的脖子摸到他的头顶。
　　“都说了，我不是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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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在我拿到我的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父亲死了。
　　车祸。
　　而赶到医院时，医生告诉我，我才知道父亲在此之前就得了癌症。
　　我攥着死亡通知单，坐在医院楼下，发着呆。
　　原来，这个令人厌恶的人死的时候我也会有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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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回家时，看到躺在沙发上的姜怀刑，我伸手想将他脸上的碎发拨弄开，却想起他觉浅，又收回了手。
　　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他。
　　心里念叨：
　　你也变成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