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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雾清摇摇晃晃地醒来,深入骨髓的疼痛渐渐散去,缓了好一会神才清醒过来自己正趴在张道一的背上,耳边是脚踩过雪面的嘎吱声和一旁树上的积雪落下时的声音。

      雾清哈出一口白气,听到声响的张道一回过头一看,问道:“睡醒了?冷不冷?等会你先去混清长老那暖暖身子再去上课。”

      雾清无法理解,明明上一秒她还被毒素侵入心肺,伴随着张道一的哭嚎失去了意识,一转眼却又回到了蜀山,还被张道一背着去听课。

      “师兄,我刚刚做了个梦。”雾清开口说话,说一个字吐出一口白雾。

      “什么梦?”张道一问。

      “我梦见我死了,你哭得好伤心。”雾清搂紧张道一的脖子,似乎被吓到了一般。

      张道一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把雾清往背上颠了颠,没有开口。雾清也没有继续说,只是搂的更紧了些。

      “梦都是反的。”张道一顿了顿,他这个时候才十七,刚好是变声的时候,声音嘶哑难听极了,本就沉默的他更不想开口了,不过他还是安慰着雾清:“你不会死的,我会保护你。还有师尊长老,他们都会保护你。”

      张道一又继续迈开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背着雾清去上课。

      雾清松开张道一的脖子,直起身子,拍了拍张道一的肩膀,从他身上滑下落入积雪中消失不见,留下张道一独自一人呆愣在原地。

      落入苍茫的雪中,雾清越陷越深,她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陌生的熟悉的、萍水相逢的、与她有着深深羁绊的师兄们、将爱意深藏心底的,雾清还看见了并没有成为她师妹的扶雪。

      她们相逢于一个平平无奇的灯会,扶雪眯了眯因为刺绣而变差的眼睛,挑选了一只小小的银镯子,同身旁的男子相视一笑后摸上了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雾清在她身后唤了句扶雪,没有任何回应。

      雾清看见了扶凌,他在万妖窟镇守了三年,孤身一人去历练,成为人人称赞的道君,各门各派中的弟子口中也流传着扶凌的名字,连带着颐清一块。

      还看见了玉真玉安。玉真依旧待人和善,只是有些怯懦,总是被挑剔着,嫌弃着。玉安找不到玩伴,每天除了上课练剑认药便无所事事,他死在一个盛夏的雨夜,惊雷之下照亮了他死不瞑目的脸。

      还有师尊,他没有前往杭城,也就没有遇见一个被妖鬼缠身的丞相之女。他拎着他的酒壶宽剑行侠仗义游走各地,人世间留下了他的种种传说。这里没有乱世,他的眼睛也没有受伤,一切都很好,直到一个又一个的百年,他的名字始终留存。

      雾清蹦跳着到了张浩初跟前,看着他仰头灌下一口酒,低头看见雾清的笑脸,听到雾清喊他师尊时瞪大了茫然的双眼,随后爽朗大笑:“你想拜我为师?那你可太有眼光了!”

      “你来蜀山吧,我教你学剑,你还有个师兄,让他用除妖的钱给你买花戴,买糖吃。”

      最后雾清去看了她的爹娘,这里没有她。

      没有她爹娘反而过得更好了,唯一的儿子也入朝为官,没有因为她而触了皇族的霉头整日惶惶不安,没有为了她生出满头白发,儿孙满堂,桃李满天下,最后以阁老之名被好好安葬。

      只是,那一块小小的,记录着他们早早夭折的女儿的牌位,点着长明灯,一直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雾清想要伸出手去触碰,最终却收回了手。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退缩的手被紧紧握住,巨大拉力传来,雾清被拉进了一个冰冷带着苦味的怀抱,随之而来的是坠落脸侧的滚烫泪水。

      “别丢下我。”张道一埋首在雾清颈侧,带着泣音。

      从与张道一的初见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每一幕都像烙铁印进皮肉一样刻进了心底。无论是初见的害怕惶恐,到深夜的一盏灯、一炉火、一壶热水,亦或者是一块糕点一朵花,一根坠着深绿色玉珠的簪子。

      从春天开始的一支风筝,到夏天的冰溪里的鱼,秋天里的第一炉桂花糕,冬日里的令人安心的宽阔肩背。伴随着风雪的欢声笑语,逐渐转变成雨落叮当的恭敬拘谨,张道一一直都在,他从一开始一直都在。

      那一次又一次的哀恸,一次又一次的锥心刺骨,每一次看着雾清倒在他面前奄奄一息的无力与茫然,每一次的眼泪与哭嚎,全都是他。

      雾清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一只冰冷的骨节分明的手牵住了她,眼前是一片的白,满目的雪。张道一把她从积雪里拉了出来,给她轻轻拍去身上的雪,嘶哑嗓音无奈道:“不要这么调皮,会着凉的。”

      张道一在雾清跟前蹲下,回头看她,示意她赶紧上来:“别玩了,等会迟到了会被长老说的,到时候被罚站在檐下你可别哭啊。”

      雾清趴上了张道一的背,腿弯被张道一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护住,衣裳上带着的雪花没有完全拍干净,晃动间会有点点冰凉落入张道一的衣领,不过他并未说出来,只是沉默地、平稳地背着雾清去上课,只要他在蜀山一天就背一天,从不遗漏。

      离授课的地方越来越近了,雾清看见了来往的师兄们,有的嘴里还叼着馒头手里拿着书临时抱佛脚地背着课文;有些人则站在檐下躲着风雪等人,那个被等的人自然是雾清。

      檐下站开一排,玉真、玉安、扶凌还有……扶雪,全都在等着她。

      扶雪是第一个看见的,扬起嘴角朝雾清奔来,其余人也跟了上来,可张浩初的临门一脚,让几人苦苦等待一早的雾清被截了胡。

      雾清上一秒的视角还是从张道一的背上往下看,看着他的一个个坚定的脚步,下一秒就坐上了张浩初的肩膀,一览众山小,看见了众人仰望的目光。

      雾清坐在张浩初肩膀上,小腿垂落被他略微用了些力压着,生怕她往后颠倒去。张浩初体内仿佛有一团热烈的火,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雪花不像落在张道一身上能积起,而是一沾身就化做细小水滴,眨眼就又消失不见了。

      “老是去上课有什么意思,还冷的要死,不如师尊带你去山下玩,带你去看花灯!”张浩初全然不顾他人的怨恨目光,托着雾清就往山下跑,自顾自地同雾清说着话:“给你做的那个暖炉你还喜欢不,要是不喜欢我再给你做别的样式,反正最近我得空,多做几个给你换着用。”

      话还没说完,身后混清从学堂里追了出来怒骂:“张浩初你个兔崽子给我站住,你要把雾清带去哪!”

      张浩初听到了混清的斥骂,扶稳雾清,朝身后傻楞站着的张道一扶凌他们一招手示意跟上,当着混清的面像匹野马似的飞奔而去,身后还跟着几个跟屁虫。

      张浩初人看着是个粗人,却将那点子耐心全给了雾清,步履稳健地在林间穿梭,风声呼呼从耳边吹过,刺激是刺激,可吃了一嘴的雪也是真的难受。

      听到雾清的哼哼声,张浩初反应过来,却没慢下脚步而是把雾清抱在了怀里,长臂一揽为她挡住了全部风霜。

      穿过深林,豁然开朗,张浩初抱着雾清站在了悬崖边,四周景色焕然一新。

      眼前尽是一片白,不知是雾还是山崖间飘然的雪花。山崖底的树木偶见一点嫩绿,却不显眼,枝桠上挂满了雾凇,像是天宫里的仙树美丽皎洁。

      雾清坐在张浩初的臂弯上,情不自禁伸出了手,想去触碰,却终究只摸到了一手的霜雪气。

      “好不好看?”张浩初放轻了声音问。在紧贴着张浩初胸膛的雾清听来,他每说出一个字雾清便觉得浑身一震,活像擂鼓一般,鼓面闷声的震动。

      雾清回答:“嗯,好看。”

      张浩初抱着雾清的手臂越来越用力,用力到恨不得将雾清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雾清也不喊痛,只静静的依偎在张浩初怀里,伸出手环抱住了他的脖颈。

      四周的雾与霜不再流动,没有人找到他们,没有人会来打扰,就连张浩初炙热呼吸时冒出的白雾也再无踪影,雾清感觉到这个拥抱渐渐散去力道和温暖,到了最后化作雪花只给她留下无边的冷。雾清垂下眼睑遮住落寞神情,独自感受着蜀山无情的风雪。

      雾清看着崖间的雪白,轻轻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立马传来一道力将她拉了回去,不是熟悉的气味和感觉。雾清看清拉住他的人,一片的白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金色眼眸给他添了分颜色。雾清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

      “雾清。”他说,“雾清,跟着我走,我带着你去你喜欢的地方。”

      雾清这才抬起头正眼瞧他,“我想去找我的师尊和师兄他们。”

      “好,我带着你去,”他伸出了手,皆是如雪的白:“来,牵着我的手,跟着我走。”

      雾清看着伸到眼前的宽大手掌,它是骨节分明的,可它不像张道一的手,指腹没有厚茧,指节也不粗大,就像玉雕的嫩竹;也不像玉真的手,玉真的手留下过很多疤,大多都是为了给她采药炼药;和师尊的就更不像了。

      雾清伸出手搭了上去,还没等那只手握住她,像是被冰到似的猛地缩了回来,蹲下身环抱住自己试图给予自己一点微弱的安全感:“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找不到我的师尊和师兄了。”

      雾清抬眼去看他,双唇颤抖,眼底的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搅墨,我回不去了。”

      雾清伸出去牵搅墨衣角的手颤抖不止,搅墨在她身前蹲了下来,雾清在他眼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她眼里的金和他如出一辙,搅墨的眼中满是无奈的宠溺,可雾清只觉得害怕。

      他说:“没事,这里找不到了我们就去别处找,我带着你一点点一寸寸地去找,我一定、一定会把你的师兄给你找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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