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鲸屋雪记芽

2、第二章 连倦书生

　　连倦书生气这事要从几天前追究起。

　　季行云和连倦书各有一辆自行车，季行云的是手指随便一点就送上门的崔克山地，连倦书的是去修车店精挑细选的二手自行车。

　　他们会在放学后一起推出校门，一直推到河坝旁一个废弃的铁皮屋。季行云就在那里藏起自己的车，然后骑上连倦书的，因为连倦书的车有后座，可以载人。两个人一起慢慢的沿着河堤骑回家。

　　一天季行云载连倦书，一天连倦书载季行云。因为后座的高度对两个少年来说都很憋屈，他们决定轮流受难。

　　他们在所有人面前都掩藏不住他们的亲昵，大家都认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确实会更亲近些。起始干脆光明正大的前后座骑回家也没人在意，而且男孩子互相开起玩笑来更黏糊的都有。

　　但是季行云却迷恋故意悄悄载连倦书回家的隐秘感觉，他烦那些夸赞他们情同手足的话，也烦那些看向他们时暗带欣慰赞扬的眼神。

　　季行云曝露在这些不以为意视线里太久，忍耐的限度越来越少。有时候他疯癫的想要用广播一遍遍地放自己对连倦书有过的所有肮脏的和狂热的臆想。

　　如果这份爱是见不得光的罪恶，那他要让所有目睹过这爱的人都难堪，也好过所有人都对他的爱一无所知。

　　他曾经差点这样做了，在他爱连倦书，但这份爱尚能让他喘息的时候。

　　当他喘过来气时就会恨连倦书，恨自己那么狼狈他却能安然无垢，好像这场罪行只有自己入局。可惜后来爱的太汹涌，等他再想起这个念头，恨已经没有存在的空间了，心里胀满的都是绝望的爱。

　　季行云越是看起来平静无波，内里就越是暗礁重重。最后连季行云自己都窒息在这份涡流四旋的爱里，但他没有不敢继续沉溺于此。恰恰相反，季行云抛弃了所有犹豫，像是走到末路的狂徒炽热的想着，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然后再请连倦书心甘情愿的与他作伴。

　　连倦书很听季行云的话，也很少问为什么。季行云说要沿小路偷偷回家他也答应得很快，于是就这样骑了两年。

　　只是昨天出了点小意外，季行云的自行车还是被偷了。那辆山地的车身是连倦书攒了一年的零花钱去喷的新漆，后面又陆续攒钱配置了车篮、大车铃。虽然连倦书也认为变成了洋不洋土不土的车，但总而言之还是承担了很多连倦书的回忆、心意，和金钱。

　　倦书曾经让季行云把车放回家里干脆别骑出来了，就骑他那辆可爱的老破小。季行云不点头，非说喜欢藏起来的感觉，被发现更好。

　　现在好，如季行云所愿终于被发现，连车轱辘印都没留下。

　　连倦书的外貌会让人感到一种矛盾，他的五官无一都是幼态的，身体带着微胖的软肉。连鼻头凝着汗珠的时候都叫人想到沾水带露的小果，脸型却利落干净到显出一丝冷漠。平时被肉嘟嘟的嘴唇和耳垂遮盖着不张扬，生气时就显得格外的冷淡了。

　　连倦书别开脸看河水的波光，看树叶婆娑的影，就不看季行云。

　　连倦书其实也不因为季行云丢了车而生气，可他梗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茫然。为什么季行云不敢和他只推一辆车上学，搞得现在丢了车。

　　第二天他们照常一起上学，连倦书从巷子口的早餐店拿了两份豆腐脑，季行云带出来连倦书最喜欢的煎饼和米糕，他们互相分走一半。

　　只是连倦书也不推车了，他们坐着公交到学校，连倦书带着耳机，季行云看着连倦书的书包带，两人沉默着到学校。

　　季行云这一天都冷着张脸，也无意和什么人交流。靠在窗边转着自己的碳素笔偶尔挺起身起线，铅灰粘在手上，耳机线缠在指节。季行云都不在意，只是很百无聊赖地把弄着笔。就在这场黄昏前，季行云都不知道怎么向连倦书自然地示好。在季行云抬头的那一秒，他只想，终于有理由先开口了。

　　他可以借这黄昏时分的天空打破僵局，连倦书是个喜欢看云看天就不看书的闲散小人。

　　但其实这一场黄昏连倦书也没能好好欣赏，他坐在季行云的位置上，季行云斜靠在桌旁投下的阴影笼罩了连倦书一半的身体。书桌上铺着几张素描纸，只有很简单的线条，连倦书认出来那是自己的侧脸。

　　连倦书妈妈不乐意连倦书零食当饭吃的劲头，季行云虽然不爱吃但是能买，因为没人管他。季行云就专门买了个小包，里面塞满了各种连倦书爱吃的果冻和饼干。

　　往常由季行云给连倦书控量，吃各色各味的零食，但今天连倦书为了自己的骨气，只有自己买的闲趣啃。

　　而现在连倦书已经把头埋进了小粮仓给自己找过果冻了，吸溜一声。连倦书心满意足的抬头和季行云对视，含糊不清的说：“嗯。。。你晚上回我家吃饭吧，你妈又不在家里。”

　　连倦书边吃边等季行云的回应，眼睛圆溜溜的，瞳孔黑黢黢又那样清澈。

　　班级里的女生曾说过倦书像迪士尼的角色，他便天真的以为自己是王子。直到她们跟连倦书说他像白雪公主旁边的花栗鼠…虽然本人很抗拒，但是此刻的画面谁看都是很纯情又可爱的。

　　除了季行云，季行云毫不遮掩的盯着连倦书的嘴唇，在心里默默无限放大那洁白的牙齿、红红的嘴唇、湿润的舌头伸出来把嘴唇也濡湿。季行云的视线带着不可遏制的侵略和恶意。

　　季行云突然起身，声音哑涩地说：“现在就走。”步履稍快的去给连倦书收拾书包。

　　季行云收拾得很快，连倦书的课本在哪、要带什么、放哪里他心里都有数。他行云流水地把黑笔盖上帽，压平语文书角的褶皱再放进包里。这些动作季行云为连倦书做过千百次了，季行云发尾是连妈妈给剪的，温顺的贴在脖后。季行云身体的线条像雨后清竹般舒展干净，又昭示着一种蓬然的力量。

　　哎，连倦书翘起椅子晃啊晃，看着窗外一片云慢慢飘过去。

　　高峰期的公交车驶来时只能透过窗子看见黑色的一片，车子一停，站着的人就齐刷刷看向车站，车门前都站满了人。让连倦书怀疑车门或许都打不开。

　　同样在等车的许多同学互相商量要不等下辆车，连倦书和季行云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开腿就走，只当自己是路过。季行云不喜欢跟人挤，更不喜欢连倦书可能要贴在什么人身边。

　　只是没想到走路回去也很麻烦，校门前的那一路全是路边摊和小商铺。狼牙土豆、手抓饼、炸串、铁板鱿鱼……不用走近就能闻到铁板上迸出来的香气。

　　连倦书喜欢把书包带子调得很松，跑跳起来书包也跟着一跳一跳，还有一边带子耷拉到手肘。他的头发是蓬松四翘的自然卷，与季行云直顺清爽的短发天差地别，像一团黑羽呼的一下就飘进了人群。

　　连倦书闪跳开的动作太迅速，季行云来不及扯住他，他已经跑去了卖芋圆仙草冻的摊子。

　　“老板，一碗芋圆凉粉。”老板是个很瘦小的女生，连倦书弯下腰跟老板对视，眼睛笑得弯弯的，问：“你还记得我吗？”

　　老板拿着塑料碗愣住了一下，然后小声的说：“没有忘呢。”她看连倦书已经兴致盎然的看起了她的凉粉，马上给他打满了一碗，甚至小料和冰块还重新放两个碗。

　　“这么多呀，只给我的吗。”连倦书讶异的惊叹着，声线很干净。

　　“请你吃的。谢谢你上次保护我。”老板低着头，话也轻轻的，连倦书只能听见翁翁的声音。只好弯腰更靠近她一点。

　　连倦云听人讲话时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任何人只要和那双诚恳的眼睛对视一眼，就觉得“啊，原来我说的话也是有人很认真的想听的。”

　　连倦书习惯性偏下了一点头，去找老板的眼睛看着她，含笑的月牙眼有一种安抚的意味。

　　连倦云不太有跟内向的人交往的经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对别人来说太唐突了。只好笑的更诚恳些，声音也轻些地说： “不用，你好像很怕我的样子，不要被我吓到哦。”然后放下钱转身朝季行云飞去，像只归林的雀儿。

　　季行云认识那个女生，但他不知道连倦云为什么和她熟络，这很罕见。不说连倦云的人际关系，哪怕是连倦书每餐吃了什么季行云都心里有数。因为连倦云自从感受到季行云莫名的有种控制欲后，反而自己就会事无巨细地和季行云说。连倦书从不在意多麻烦点去满足季行云的欲望，甚至十分配合。

　　季行云站在路口确认来往的人流不至于撞上连倦书，地上也没有什么绊脚的东西之后就一直安静的等待着。

　　连倦书果然一副灯下黑的样子不管不顾的只向着季行云跑过来，发丝在风里翻飞得很好看，镀着一层金色。连倦书就是这样带着令季行云无法抗拒的少年气。

　　“季行云，凉粉！”连倦书扯扯季行云的衣角，邀功似的把脸往季行云眼前贴，“是谁最喜欢的凉粉啊～。”

　　季行云受不了连倦书这幅傻乎乎的样子，伸出手盖住连倦书的脸往后一推。懒散地一只手插着兜说：“谢谢倦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季行云语气莫名黏糊糊的，尾音也故意拖着扬了起来。但是声音沉沉的，脸色也淡淡的，好像只是很随意的一句话。连倦书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嘟嘟囔囔地说：“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刚才那个女生没有这样和你说话吗。”

　　“她哪有说这句话，也没说的这么……”连倦书摸摸脖子，“怪怪的。”

　　季行云不搭这话茬，接过凉粉边走边说：“你为什么没和我说你有新认识的一个人。”

　　“就上个星期你发烧没来学校那天，我在路上和她认识的。没和你说因为起因是那个女生的事，不是我的事，她没说过我可以说出去，我就不能说。”

　　连倦书说得颠三倒四模模糊糊的，但季行云知道他的意思。季行云不会跟连倦书计较“为什么连我也不能说”这样无聊的事。

　　连倦书有自己很固执要保护的原则，“别人的事一定保密”就是一条。季行云在意，但不会非要打破连倦书的原则来证明他们的关系是亲密无间。

　　恰恰相反，他保护连倦书一切固执的小信念。所以季行云拍了拍连倦书的头，淡淡的夸连倦书做得对，然后向连倦书确认，“那女生的事会给你招麻烦吗。”

　　连倦书没想过这个。不过现下连倦书看季行云在意，挠了挠脸颊，开始认真的思考起来。思考之后对那件事的评价是一团乱麻，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连倦书模糊地说：“不至于，应该不会吧。”

　　季行云也没期待连倦书那热血笨蛋的脑袋能给自己什么有条理的回答，于是像是不再在意般地自个往前走，只在心里决定绝不再让连倦书一个人上下学。

　　季行云左手拎着凉粉，右手提着三步一跳的连倦书回家。一个七拐八扭的乱窜，一个镇定习惯地往回扯，就这样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