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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Epiosde 25.后日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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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osde 25.后日谈 Afterstory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曹操《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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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聚财富的蛇杖归属商神赫尔墨斯,引发战争的金苹果花落爱神阿芙罗狄忒,编织人生的纺锤执掌于命运之神克罗托,封锁希望的潘多拉魔盒在带来无尽灾祸之后,流落尘世凡间不知所踪。
这世界乏味无趣,充满陈规与世俗,多少人为了基本的生存和膨胀的欲望,庸庸碌碌,甚至不择手段,明争暗斗。
这世上总是不缺乏算计和阴谋,硝烟与炮火。
也许只有在数万年后的某一天,魔盒才会被再度打开,将深藏的希望释放出来。
亦或许,数千万年前的魔盒早已在漫长的年月中风化消逝,化作点点星尘,游弋碰撞,融入到了整个世界的地脉风物之中。
——它们组成了山,组成了海,组成了鲜花与绿树,组成了飞鸟与走兽,组成了所有或美好或残缺的东西,组成了这世间的纷繁万物。
弱小而又强大的人物们在摸索和尝试中开拓出属于自己的一条道路,他们相互扶持,相互依靠,将古老的血脉延续千年。
他们的脚踝缠绕着命运的丝线,跟随着命运标定的剧本过活,如此以往数千万年。
这命运由克罗托纺织编造,呈现未来之景;拉克西丝挥动手腕,维护和丈量当下庞杂的线群;阿特波罗斯则负责剪断丝线,赋予应得之人死亡,铭记不可忘怀的过去。
纺锤、量杆和剪刀是她们的工具,变幻无常的命运由她们编织、丈量、切断。三位女神用手中的器物具现命运的起始,她们即是掌控过去、现在和未来之神,冥冥中按照世界的意志排演一切。
她们的身后站着威严的复仇女神,裁决一切妄图违反天理之人,即使是最伟大的天父宙斯也无法违抗命运的安排。
有人曾有幸获得神明的宠爱,窥探得未来一角,却不知这些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定好了价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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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海因茨站在狂风呼号的巴别塔之顶,神色冷然。黑色的西服庄严肃穆,惨白的曼陀罗华在胸前静静绽放。劲风狂作,裹携着漫天黄沙穿堂呼啸而过,仿佛一曲丧钟长鸣。
男人在猎猎风中缓缓闭上双眼,长出了一口气。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认命似的喟叹道:“命运女神对待我,就像我对待你们一样残酷啊[2]。”
“最应该说这句话的人是她才对。”逆卷修站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冷冷地说道,“她值得被爱。”
她是他的求不得,是他们所敬爱的师长,亦是神明垂怜之人。
神的宠儿是永生的,就如同这世界的法则一般,不死不灭,不破不立。
直到世界湮灭,时间走到尽头,连神也不复存在,她便能在永远的虚无中安睡。
苹果树下的少女永远留在了美好却又一成不变的伊甸园中,可那不是人类最初的乐园净土,而是无法离开的时空狭缝。
她是从克罗托手中散落的一节丝线,还未编织完成就流离到了世间。
无端的尽头带来了永恒的生命,她的时间从“此刻”向未来无限延伸。
但即使能跳出自身的局限知晓未来,却也无法摆脱既定的因果律的束缚。
这份规则凌驾于世界之上,不可违背,只能逃离。
——神是博爱的,神也是自私的。
即使特别如她,也无法获得被提[3]之光的救赎。
强大如神祇,于日复一日中维护世界之法则。
祂赋予了她感知未来的能力,却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
卡尔海因茨自问自己没什么欠缺的地方。他从小天资聪慧,夺走了父母亲对弟弟的那份关爱。他顺风顺水地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期,习惯了那些贵族仰望和敬畏的目光,学会了在人前麻木而又自如地露出虚假的笑容。
他这一生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包括万人之上的族长之位,掌控一国的政治权力,貌美绝世的魔界玫瑰……可他遇见了西维亚,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东西都无法扭转,比如日升月落,比如山川奔流,比如神魔之隔。
正因为得不到,所以才更想要,直到这种渴望成为再也无法实现的执念。
那份对她的深切渴求,连同对世界真相的探寻,早已交织在一起,再也不可分离。
她凭一己之力在短短不到百年时间里在魔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份浓重的色彩将会随着时间的洗刷而弥散到整个未来的时光里,悄然无声地改变世界。
阿德莱德会长大成良善仁慈的贵族,逆卷修和逆卷怜司会成为有血有肉的明君,逆卷昴会懂得柔软而又坚强的内心所拥有的力量。
他们会变得更好,他们终将会改变这个世界。
那个未来有花,有草,有奔跑蹦跳的动物,有明亮的阳光和清澈的泉水,有长大成人的他们,却独独没有她。
她囚禁在了那一天的时空缝隙里,在现世消失不见。那片伊甸园是无法离开的避难所,从此往后,她的时间再也不会前进。
卡尔海因茨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王,世界依旧向前运转。
成为了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之王,他自那之后穷尽自己所有时间试图改变世界,却依然没能得到他所企望的少女的注视。
那份美丽太过缥缈,终是他此生无法攫取之物,从指缝流散在世间。
其实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能够永久得到的事物,即使是最为明亮的太阳、最为坚牢的高山,也会被宇宙吸收所有的热量、被风消磨成坦缓的平地,更何况其他。
他通晓这人间百态,众生万相,却无法看透她的心。
少女如同轻盈的落羽远走高飞,没有回头,不留一丝眷恋。
他不知道的是,那片天使的羽毛本来就不属于人间魔界,又怎会为某人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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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流转。
直至世界走到顶点,时间丧失了时间,那扇大门便会再度打开。
世界在不断地走向无序和混乱[4],终点是暗不见底的深渊,而生命的存在却是愈加稳定的,它们逆熵而行,努力逃离被灭亡的命运。
卡尔海因茨将持续已久的“新人类计划”更名为“伊甸园计划”,没人知道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这场实验势必会以许多人的牺牲为代价,给世上他人带来「福音」。
尽管前后目的不同,但总的来说——方向是一致的。
只要他研究出不属于时代的新人类,那么推动生命进程的力量便会愈发顺流向下。世界的文明会因此前进一大步,其熵值也实现阶层的跃迁。文明的飞速进步必然会加快整个世界的发展,同样,也会加速世界走向分崩离析。
在那崩坏的尽头,他们一定会相遇的吧。那时候,他一定会紧拥着她,一同沉入这世界上最为漫长的永眠。
时间太短,等待太长。
故事中的少女没想到,那一句多年前的无心之言竟然一语成谶,冥冥中注定了她的未来。
或许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反抗命运一说,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原本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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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后。
身穿修士服的男人面见了独自一人在旧宅的吸血鬼王,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隐秘不为人知的协议。
茫茫人海,经历过百年的寻找,他终于看到了一丝丝希望。
男人有了全新的名字和全新的身份。
源修治(Minamoto Syuji)自此不在魔界出现,所有鹫族事务交由其胞妹源美树全权代理。
中国籍人士宋修治(Song Xiuzhi)出现在了这个东方国家的一个小城,担任当地修道院神父。
他为人和善,待人接物保持着应有的礼节,为人处世颇受好评,无可挑剔。
他会耐心地开解痛失爱子的母亲,和蔼地聆听有罪之人的忏悔,为教堂附近出生数周的婴儿施以圣洁的洗礼。
男人站在洁白的圣母像前,彩色的光从琉璃窗撒下,俯视台下祈祷的众人,悲天悯人的表情仿佛普度众生的救世主。
当地的人说起他无一不是满口称赞,即使是没有信仰的人也必然听闻过他的名讳和事迹,对其交相传颂。
可即使荣膺盛誉如他,也没人知道男人数十年如一日,在暗中苦苦寻觅着什么。
年岁更迭,花开花谢。
归于人世数百载,终于,他找到了自己此生追寻之人。
黑发黑瞳的女孩依偎在父母怀中,面貌稚嫩,天真纯善,笑容不含一丝杂质。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阳光晴朗,清风吹拂。
源修治定定地注视着她,企图从她的眉眼里看出当年西维亚的依稀风采。
女孩沉静内敛,虽是七八岁,正处在孩童活泼好动的年纪,但却坐在那里听话地摆弄着手中的红色发箍。
那股熟悉的气息让他确信,眼前的女孩一定是她多年之后的转世化身。
他和卡尔海因茨达成了交易。他交出鹫族四分之一的领地,卡尔给他提供少女觉醒所需要的“伊甸园”。
他策划了车祸,买通了堕落的修士,蛊惑那孩子的父母,笃定她是“灾厄之子”。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女孩被至亲放弃,远远地送离了家乡。
不过是很简单的手段,就让这个美满的家庭支离破碎。
他不费吹灰之力,将少女变成了孤立无援的一个人,然后顺理成章地将她带回了修道院。
看着恐慌却又悲痛的那对父母,源修治心中暗自嗤笑。
这就是人心,复杂多变,却又脆弱得可怕,禁不起挑唆和煽动。
为了杜绝后患,源修治出手很重。那场车祸太过惨烈,女孩的祖父母、叔父几人一息尚存,但由于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而闻讯在旁的卡尔海因茨用自己的血救了奄奄一息的女孩一命,让她得以死里逃生。
此后,虽然吸血鬼的血在体内,但女孩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尽管她和他所期望的那个人有诸多不同之处,但有些细微的地方还是让他相信,他多年苦心等待和绸缪,一定会得偿所愿。
西维亚的灵魂一定在这副名为“江凛”的躯壳中。
透过女孩那疏离的背影,源修治这样想道。
他尽职地扮演着神父的角色,说话做事恰如其分,仿佛生来就是如此一样。
女孩住在修道院,和其他正常的同龄人一样,上课放学,在他的监护下度过了很多年,直至时机成熟,以祭品新娘的身份被送往万里之外的逆卷家。
后来听说里希特杀掉了那孩子的双亲,借此由头带走了她。尽管这个不受重视的弟弟收购了一些卡尔名下的产业,但是最后还是桑落瓦解,没过多久就在圣布达维斯教堂与逆卷兄弟正面交锋,输得一败涂地。
之后的源修治游走在各个家族之间,收集情报,广罗人脉,并和蛇族的家主达成了暂时的同盟。
与此同时,万魔殿封印松动,吸血鬼始祖一族出逃,带走了属于那个男人的六芒星碎片。
魔界的各个派系因此出现变化,新一轮的利益斗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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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数载,卡尔海因茨作为研究新人类数百年的主谋者,自然知道西维亚当年并非死亡,而是“离开”。
既然她仍在世上,那江凛是所谓的她“转世投胎”之说就纯属无稽之谈。
那孩子只是身上带着有些相似的灵魂气息,仅此而已。
但他依然接受了源修治合作的提议。毕竟,这是一桩只赚不赔的买卖,不是么?
那女孩是很好的实验材料,在这冗长的岁月中,也不失为一种消遣。
消失了数百年的相似脸庞再度出现,修和怜司两个孩子甚至少见地主动来找他这个父亲询问她的事。
光是看到表面可远远不够呢,我的儿子们。他心里无声地笑了。
这世界有趣的事物纷纷繁繁,层出不穷,此消彼长,犹如绚烂无比的万花筒,令人沉迷其中。
天堂中庭倾斜,诸神黄昏将近,倒吊人已然在硝烟和炮火中将自己献祭给整个世界。
新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那些失去的和即将逝去的,追随在时间之轮外前赴后继,被碾碎在历史的万千尘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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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振翅,天堂缓缓坠落,谵妄的神明私语。
时间的车轮在朝着末路狂奔。日暮西沉。瞳中所倒映之物,亦真亦幻。
扭曲的光向永恒之处延伸,看不到终点。
…………在那世界的尽头,又是什么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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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定好了价格。”引用自斯蒂芬·茨威格《断头王后》。
[2]“命运女神对待我,就像我对待你们一样残酷啊。”原话出自宙斯之于众神所说的话。
[3]被提:Rapture,基督教末世论中指耶稣基督再临,将其信徒死者复生,接往天国。
[4]熵增定律(热力学第二定律):一个封闭系统中热量从高温物体流向低温物体是不可逆的过程。孤立系统的熵只能增大或不变,绝不能减小,最终达到熵的最大状态,也就是系统的最混乱无序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