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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pisode 1. 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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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1. 伊始 Beginning
向最亲爱的、最美丽的天使,她给我的心里注满了光明 ,向我永远崇拜的偶像,敬献上我永存的祝福,她仿佛是一支韵味无穷的歌曲,弥漫在我的生命之中,又往我如饥似渴的心里,倾入无限的憧憬。
——夏尔·波德莱尔《恶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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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吧,我亲爱的孩子。从那混沌的梦中。醒来吧……孩子……"
—你是谁……这是什么声音?
—"我是神,孩子。"
—……神?
—"该醒了,孩子……去往人间吧,那里……是你该去的地方……"
—“作为我的眼睛,代我观察这个世界的一切……”
18世纪,东欧。
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眼前是熟悉的洁白的吊顶,西维亚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许久,意识逐渐清明,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又是这个梦……
这样的梦一直以来从若干年前就缠绕着她,最近几年越发频繁起来。
是“那个”能力带来的副作用吗?她心想。
阳光早已穿过轻薄的纱帘投射进来,屋子里安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可以听到。
西维亚慢吞吞地起床更衣。脱下纯白色点缀着蕾丝和荷叶边的睡裙,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曳地长裙,镜子前的自己黑发如瀑,发尾卷曲繁复。脸色在睡醒一觉后有些苍白,灿金的双眸还带着些许睡意,眼角的一抹绯红极为刺眼,微微明扬的清丽眉眼下是淡淡的倦容。她拉开椅子随意地坐在圆桌前,双唇微启,轻声呼唤自己的使魔。
只是眨眼间,空气中就凭空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眉目俊美,虽是短发,背后却蓄着一绺半腰长的辫子。他俯身恭敬地递上了一张赤色的邀请函,上面的火漆赫然是逆卷家的标志。
西维亚伸手接过,催动魔力,白皙的手指在火漆上轻轻拂过,那枚家徽便化成了金色的粒子缓缓飘散在了空中。使魔低头不语,默然伫立在一旁等待。
“呵……”邀请函内容很短,她不到半分钟就合上了信纸,冷冷地笑了一声。
那位居然还记得六十年前的赌约,留到现在才来和她讨要赌债。
“准备下行李,今晚去参加逆卷家的晚宴。”她将信封和信纸一齐放回了男子手中的托盘上。
“主人是打算在逆卷家久住吗?”使魔勾起唇角轻声问道。
“嗯。”说罢,西维亚便闭上了双眼,一手支在脸侧不再言语。
“属下领命。”
与此同时,逆卷家。
身穿深色礼服的男人站在天台,身形颀长,迎风伫立。一头纷乱的荼白长发在风中错落飘舞,狭长的凤眼带着独属于上位者的高贵与优雅,却又因眼角微微的挑起,平添几分妖异。俊逸的容颜掩盖了年岁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性感的薄唇勾勒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配上柔和却又冷冽的脸部线条,让人不禁有种想亲吻的冲动。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复杂,温和却又冷漠,随性而又疏离,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独特又不容小觑的内涵。
这便是魔族当今的权倾朝野的吸血鬼王。
他睥睨着楼下如云的宾客,任由长风掀起他的发丝,纷乱而舞,赤色的眼中翻涌起深不见底的黑暗。
到达逆卷家的时候正是宾客入场的高峰,西维亚按了按有点松动的礼帽,提起裙摆下了马车。她款款地走向门口的侍者,递上了手中的邀请函。
“女士,请到后面……”侍者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他看见那封赤红的信封后立刻恭敬地弯腰道:“原来是贵客,这边请。”说着便侧身为她让出了一条路来。
后面有宾客不少宾客看见了插队的西维亚,当即发出了不满的声音。有眼尖的旧贵族却从那层叠的面纱后认出了她,露出了带着些许敬畏的讶异表情道:“……是西维亚大人。”
“那是谁?”有面容年轻、血气方刚的新贵族不满地问道,“西维亚不是什么有名的家族吧?”
“不……那是在魔族中独一无二的称号。西维亚的确不是姓氏,但她仅凭一人就成为了史上第一个以名冠姓的贵族……”
“消息可靠吗?”
“不会错……她虽然近百年都没有参政了,但我一直记得她的样子,当年连魔王大人都要敬她三分……”
落霞在西维亚的肌肤上撒下温暖的光泽,将她淡漠的脸烘托得柔和了许多。似是听到了旁人对她的议论,她转头留下一个冷淡的眼神,便陷入了人声喧嚣的宴会场。
方才那个说话的贵族在那惊鸿一瞥中噤了声,在少女离去后缓缓地打了一个寒颤。
那眼神仿佛穿越万千云烟,如同冷冽的深涧泉水,又似经年不化的寒冰,带着独属于上位者的俯视和威压,贵族人群瞬间变得沉默起来。
西维亚入场后便找了个角落坐下,她从侍应生的托盘上拿了一杯红酒轻啜起来,懒懒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互相寒暄交谈,觥筹交错。
身旁忽地出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她感受着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留下微涩醇香的口感,坐姿丝毫未动。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充满磁性的温和男声在上方响起,说话的正是当今声名显赫的吸血鬼王,卡尔·海因茨。这个男人权倾一方,任谁看到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礼,可是座位上的女子却坐在那里稳如泰山。
西维亚淡淡地回答道:“愿赌服输。”
男人见状发出一声轻笑:“多年未见,你还是那般随性。”
“你变了,海因茨。”
西维亚看着前方,目光却是一片虚无,好似在透过那衣香鬓影的人群怀念着什么。
“是啊,西维亚,我们……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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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前,魔族年宴,那时候的魔王还是布拉伊,吸血鬼王却还不是卡尔·海因茨。魔王忌惮她的势力,设了一场局,让她同卡尔对赌。很遗憾,她赌运不济,输掉了赌局,因此欠下了对方一个愿望。这个愿望被搁置了六十年,终于在此刻兑现。
“众位宾客,我,吸血鬼现任族长,在此宣布,西维亚小姐将会是未来十年海因茨家族的首席家庭教师。”
看着身旁那个面容如同天神下凡般的男人,西维亚不动声色地思忖着对方的用意。
当家教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吗?还是说这是在拉拢自己,当众声明立场?
呵呵,当然也有可能是魔王布拉伊那个老狐狸的授意。
大厅的贵族一时间鸦雀无声。因为西维亚很低调,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今天的宴会她有出席。
毕竟……距离上次她出现在公众场合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这个名字因为淡出人们的视野太久已经几近被遗忘,况且有很多这期间崭露头角的新贵族,他们有些人曾经都没机会接触到西维亚。
这个女人在百年前突然出现在魔界,以一己之力迅速崛起,有人捕风捉影,以为她是攀附上了蛇族的继承人,但却见她在舞会上拒绝了蛇族的示好,转身就和当时的吸血鬼王跳了一支舞。
魔王赐予了她地位和权力,曾经明确表示希望她能够签订契约,此生此世为自己所用。可她却回绝了这份殊荣,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西维亚以血起誓,我无意与人争斗,今后亦是如此。”
她窈窕的身影无畏地站在大殿中央,魔王面色阴沉,片刻后却舒展眉头,笑道:“西维亚,我尊重你的决定。”
没有人知道魔王为什么轻易放过了她。只是自那以后,西维亚这个名字就深深地镌刻在了魔界历史上,没有父母亲人甚至没有姓氏的她,一人即代表了家族。
而这个名字现在重新出现在了魔界,在场的人无一不暗自思量个中缘由。
魔界……是要变天了吗?
虚伪的社交令西维亚头痛,她在宴会上陪卡尔·海因茨露了一面,便把自己关进了楼上给宾客准备的休息室。
见她面色冷漠的样子,没人敢上去搭话,宾客们只是目送着她消失在楼梯口。
西维亚站在落地窗前,从那里正好可以看见正门的花园,远处是风景独好的大片森林,一轮落日正渐渐西沉,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隐藏进群山之后。
活了上百年,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突然厌倦了这个所谓的世界。每年,每月,每日,每分,每秒,无数零散的时间逐渐堆积延伸,汇进了时间的长河。太阳日复一日地东升西落,明月周而复始地阴晴圆缺,山海一成不变地岿然静默。看惯了人间冷暖,物是人非,这世界似乎有她无她,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甚至于在这落日前站得久了,仿佛身心都融化进了自然之中。时光不留痕迹,不知从何而来,到往何去,旅人在漫长地瞬息片刻中谵妄不语。
许久都没有接触这种场合,鼎沸喧嚣的人声令她感到不适。
熟悉的气息出现在身后,西维亚从虚妄地冥想中抽离。她依旧抱着双臂,并未回头,只是轻哼一声,出声道:“你还是喜欢不打招呼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
“毕竟你没有设结界。”白发男人温和一笑,“你还是那么不喜欢社交。”
西维亚没答话,只是看着远处隐没在天际线的森林和田野,不知在想些什么。
呼……有时候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真是没意思。每天都是差不多无趣的生活,似乎自己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抑或这世界多自己或者少自己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人,到底为什么要活着呢……
“西维亚,当年的求婚还作数,我一直在等着你。”这里没有外人,男人放下了些许防备,带着迷恋的目光紧紧固定在少女身上,即使对方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后背。
西维亚自是记得他当年的表白,但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再次拒绝男人,以免他陷入自我感动的境地。并不是因为男人在这些年来口口声声说着爱她的同时娶了三位夫人,甚至有了六个儿子——毕竟男人这种生物,本来就不能相信。
究其真正的原因却是,她上百年来,几乎从未对某人动过心——尽管听起来这有些奇怪。
尽管对方是吸血鬼王,万千少女憧憬的对象,也无甚兴趣。
她转过身来,对着男人说道:“……抱歉,我的回答不变。”
墙上的表针轻响,落地窗仿佛一个巨大的画框,夕阳在少女身后缓缓下落,为她镀上一层金边,温柔得仿若天使一般。就好似他初见她那时的样子,如同一朵冷冽的曼陀罗华,在人群中兀自盛放,让人移不开目光。
男人倏地有种错觉,他感觉少女似乎要融化进那个遥远的暖黄色的天空中,从今往后再也触不到分毫。
不……
他下意识地向她伸出了手。
西维亚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眼中划过一丝诧异。她迅速地后退一步,一道金色的结界阻隔在二人之间。
长久的沉默。
终于,男人收敛了复杂的眼神,转过身去打开房门,留下一句:“你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我的儿子们。”
房间再次陷入了安静之中,西维亚低敛眉眼站在原地。片刻后,她把自己放倒在床榻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卡尔,这么多年,还是没放下吗?
穿过长长的走廊,男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从高高的书架上拿下一本陈旧的古书,从里面轻柔地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修长的指节抚过相片平坦的表面,好似在咀嚼漫长岁月都无法抹去的回忆。
尽管照片看起来颇有年头,但若是现在有人在旁,必然会惊异地发现,照片上的一男一女赫然就是今天的卡尔海因茨和西维亚。
照片中的他们穿着厚厚的毛领大氅,站在巍峨宏伟的王宫前,没有什么过多的笑容,如同例行公事一样拍了一张留影。
他们的容颜一如数十载之前年轻,唯一不同的便是周身的气质和脸上的神态。如今的他们比照片上多出不少沉稳和老成。
那时候的人类世界才刚刚出现留影机的雏形,还无法实现照相的功能。是魔界的学者将其改良,利用魔力让其发挥作用。[1]
虽然他向来看不起人类,但不得不说,即使弱小如他们,也拥有魔族所没有的智慧。
木箱上的黑色镜头闪现白光,将故人的容颜定格于相纸之上。
他垂下眼沉默地看着那张相片良久,终是闭上眼向后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西维亚,不会等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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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孩子,你还好吗?”
—“……”
—“你心中是有什么困惑吗,孩子?”
—“……活着,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活着呢?”
—“……”
—“……”
看吧,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神——全知全能的神啊,为何无法解答她的疑惑呢?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世间万物无一不是此消彼长、波谲云诡,却又在变化中藏着恒定,相互转化。黑与白之间,生与死之间,或许本就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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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照相机在1839年由达盖尔发明,但早在17世纪就出现了相机的半成品。本文中作者设定18世纪魔界利用魔力率先实现了其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