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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死去时很疼 ...

  •   卫青濮一直在隔壁候着,方便有情况时第一时间去找两位主子,见他们二人先后进来,视线不自觉就朝两人微肿的唇部看去,仅一眼,立马收回了视线,说道:“爷、神女大人,属下一直在这看着,这孩子没有要转醒的迹象。”
      池畔上前一步:“装的吧。刚让你去买得东西呢?”
      卫青濮立马双手呈上一个油纸包,池畔接过,放在了小女孩的鼻前晃了晃:“想吃么?想吃就睁眼。”
      程念辞:“……”
      卫青濮:“……”
      打死两人都不觉得这方法有用,但下一刻,床上躺着的毫无动静的孩子还真就睁开了双眼,两眼放光地盯上了池畔手中的油纸包。
      池畔道:“起来,先去洗手。”

      等小女孩吃饱喝足,池畔觉得自己不能总小怪物小怪物地叫人家,于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怪物偏了偏小脑袋,眼神清澈地望着她。
      池畔从见到这孩子就只听到过她叫“阿娘”那一句话,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再开口,于是重新拾起了自己的老本行:“那便叫你糖糖吧。”
      糖糖腿短,从板凳上晃悠悠地跳了下去,走到池畔身前,一下扑进了她怀里,搂着她的腰,整张脸都埋在了她身前,咯咯笑着。
      程念辞看着抱着池畔不肯撒手的糖糖,暗自撇了下嘴。
      他都没抱过。
      ……不过两人亲都亲了,离抱一下还能远么。
      一转眼就自己把自己哄好的程念辞一抬头,就看到了池畔动手用被子把糖糖裹起来的场面。
      池畔道:“你体内还有另一人的魂魄,现在不能同我亲近。”
      那人可是想要他们命的,池畔可不敢让这么不稳定的危险因素离自己这么近。
      话音刚落,刚才还一脸恬静纯真的小女孩几乎是立刻狰狞了面貌,她开口,发音诡异,嗓音也不似孩童的稚嫩,诡异又难听,语气阴森的让人不寒而栗:“我要杀了你!”
      池畔“嗯”了一声,对女人的憎恨毫不在意:“你的孩子算是间接因我而死,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女人凄惨一笑:“我的孩子还那么小,那么一点大,就被绑在祭台上活活烧死,甚至还在点火前被灌了铁水,就只是因为怕她叫出声冲撞了神明。”
      池畔指尖一顿。
      女人还在说:“为什么要拿我的孩子当祭品?庄稼收成如何我不关心!会有多少人饿死我也不在乎!我只要我的孩子活着!”
      “那你该恨的是她么?”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程念辞突然出声,声音带着冷意,“你怎么不去找推你孩子出来当祭品的人?”
      他眼神冰冷,仿佛能隔着这层皮肉看到在糖糖体内的女人:“你我二人心知肚明,那祭祀后面发生了什么。”
      那场救命的及时雨最终还是落下了,无数人因为这场祭祀等到了成活的庄稼,没有旱灾中的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也没有因为粮食短缺而引起的部落间的争斗。持续数年的安稳日子中,女人都没有报过一次仇。她只是在无数个日夜里思念着自己的孩子,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直至身形苍老、年华不再,直到带着恨意埋入黄土。
      女人崩溃嘶吼:“那就该用我孩子的命换吗?!我求过他们,愿意用自己的命来交换,有谁在意过?!他们甚至不愿让她毫无痛苦地死去!”她冷笑,“我没那么大胸襟,旁人的死活与我无关,世道乱不乱我也不在意,我只想守好自己的家。”
      一片静谧间,池畔点了点头,赞同道:“你该去见见康译松。”
      用一人的命换无数人的命,一直是长久以来难以抉择的一个道德难题,当年的池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所在。她现身完成凡人的祈求并不费什么工夫,但带来的却是越来越多的诉求,出行、开耕、挖井……越来越多的事凡人都要祭天,她很忙,偶尔帮次小忙不过随意为之,贪得无厌太多她就懒得理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干脆不再现世,再出现,便发现生祭已被世人所摒弃了。
      “我其实也一直不理解,杀一人换天下人到底是怎么被世人发现的,明明是很不合理的交换,但一直以来竟然都很盛行。”池畔道,“万事万物运行都有自己的道,生存或灭亡,并非人力所能干预。所谓顺其自然,即便强行续了命,用不了多久也会被天地法则调整回来。”
      池畔叹了口气:“但有任何一丁点的可能性凡人都要尝试,论冷血,其实谁也比不过凡人。我时常会觉得,即使所有族群都能存活至今,也没有哪一族会比人族发展的更好。”
      女人冷笑,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面上突然露出了痛苦万分的神情,愤恨中混杂着悲痛,池畔顺手将程念辞拉到身后,神色冷淡地盯着她,既不打算出手相助,也不打算制止什么。
      卫青濮护在了两人身前,神情严肃:“爷,神女大人,此地不宜久留。”
      两缕亡魂在争夺同一具躯体的控制权,这身体的原身到底是糖糖的石像,不过片刻,便已尘埃落定。床上用被子包裹起来的孩童重新恢复成了纯真的表情,眼神仍清澈见底,却比刚刚要多些什么。
      ……那是一种悲伤。
      池畔微微蹙眉,垂在身侧的手掌内多出了一把雨水凝成的匕首。
      糖糖皱着小鼻子,眨巴两下仍旧通红着的双眼,很慢、很慢地开了口:“我……不、不恨……你……”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糖糖被吓得瑟缩起来,在被子里发着抖,声音带上了哽咽,却还是执拗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恨你……这件事……一开始……就不怪、怪你。”
      她爱阿娘、爱朋友小若、爱院子里的狸奴、爱晴天里洁白的云朵、爱大树上叽叽喳喳的小鸟,她讨厌上学、讨厌会飞的虫子、讨厌欺负她揪她辫子的大胖。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分得清清楚楚。死去时很疼,她也很难过……但她不恨。

      良久的沉默里,池畔将手中匕首扔在地上,落地便化作了一滩水,她垂下眼眸,忽然伸手摸了摸糖糖柔软的头顶。
      揉完人的脑袋,池畔转过身,对程念辞道:“这雨不像是有要停的趋势,先前我看那水坝仍完好可用,若是洪灾来临,至少也能撑上一段时日。阿溪,先去联系当地官员,让百姓注意警戒水患,一日内能搬离及时搬离。”
      这是要支开他。
      前一刻两人还在行那不成体统之事,这时要自己回避,程念辞才不。
      他取下腰间刻有自己名字的玉饰,递给了卫青濮:“随行而来的护卫由你调管,我们这边不必理会。”
      卫青濮虽然担心,可正事要紧,领了命,还是先退下了。
      等人彻底离开,程念辞才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池畔揉糖糖脑袋时用了术法,这时小小一团的孩子已经睡熟,把人平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才道:“她们已被困千年,也该转世为人了。”
      池畔又道:“敏河的堤坝建成已有百余年的历史,至今却仍旧坚固。除去你们的工匠技术高超的原因外,还有另一层因素——那座祭坛。”
      程念辞疑惑:“祭坛?”
      池畔点头:“那祭坛好得也蕴含着上古祭祀的神力,对现世来说要说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但我看过敏河的水坝,你们的能工巧匠太厉害,这堤坝就算没有神力的加持也不会出太大问题。糖糖和祭坛捆绑了太久,身上有天道的力量,我想超度她,就得毁了那祭坛。但我担心会出什么意外,得等人撤走的差不多了再开始。”
      程念辞了然,片刻后哑然一笑:“若是当地官员知晓此事,怕是万不会同意你超度她。”
      他站得有些累,刚坐在软榻上,就被一个微凉的怀抱圈抱了起来。
      两人一站一坐,程念辞的脸刚好埋在池畔的胸前,触感柔软,他呼吸一窒,脸色瞬间爆红,手掌不自觉搭在了池畔的腰间,声音都染上一层羞愤:“你,你这么突然抱我做什么!”
      池畔松开手,略微诧异:“不是你想抱我?刚刚糖糖抱我时看你有些不悦,我意会错了?”
      她转身刚要离开,就被身后那人扯住了衣摆,腰间也被一双手掌环抱着。
      程念辞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别走。”
      池畔一脸莫名:“阿溪,你这人好奇怪。到底是想抱还是不想抱?”
      再次被点名的程念辞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羞愤欲死地吐出了一个字:“……想!”

      池畔像被定身了一样罚站半天,她感觉自己这么站着好傻,突然向后退了一步。程念辞没什么准备,被她的动作搞得整个人也向后仰去,两人双双跌坐在了软榻上。
      房间内没人说话,程念辞后背抵在窗边,从背后圈抱着池畔,两人谁都没有言语,静静地窝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将窗户推了条小缝。
      窗外雷声渐远,偶尔还有闪电划过,阴沉沉的天忽明忽暗。雨势也不似刚刚一般声势浩大,此时无风,细密的雨丝直直落下,池畔将手指伸出窗外,感受着湿漉漉的空气从指缝中穿过。
      “如果,”池畔顿了下,“如果……有天让你在我和天下间做出选择,你会如何?”
      “我只要你。大成如何是皇帝臣子该思虑的,与你一个局外人无关。”程念辞毫不迟疑,末了,他也停顿了一息,问道,“你呢?让你在我和天下间做出抉择,你选什么?”
      “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
      池畔偏过头,两人的距离极近,眼神交汇,程念辞直直地望向她的眼底,那里向来幽深淡漠,可此时却有了自己的身影。
      他听她道:“我不会因为任何理由,把你推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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