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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程念辞咬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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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我会到地方再看到底有没有,明日我便可以启程。我先回去准备要出行的包袱。”池畔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此次前去轻装上阵即可,帮我备一匹好马,不必准备出行仪仗。”
定远帝见池畔匆忙到明日便要离开,心下越发认为江南地区问题的太过严重了。原本他还存了让老七跟着队伍长长见识多亲近亲近神女的心思,这下也不敢让程封涉险了,又不好让神女孤身一人前去,他四处瞥了眼,再看到冷得都有些站不稳的程念辞时,当下便决定道:“既然神女发话,朕也不好再多加坚持。朕会安排好最快的马匹和一小队十二人的护卫跟随神女大人您前去,以表朕的诚意和谢意,太子也会随您前往。”
程念辞差点儿脱口而出一句“我不去”,卡在嘴边儿被他及时地咽了回去,态度温和地弯腰行礼:“儿臣接旨。”
池畔只是不太理解人情世故又不是傻了,自然看出来了程念辞的不乐意,当场就要说出来,被他强塞回来的餐盒给堵了回去。
“神女大人,这药孤便带走了,您拿好您的餐盒,别摔了。”程念辞虽是浅浅地笑着的,池畔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咬牙切齿的意思,“接下来要多有叨扰了。”
程封一听,心底便奇怪了起来:明明父皇答应得好好的是让他去的,怎么这时却转变态度了?
他虽然不明白父皇食言是什么原因,也明智的没问什么,反正定远帝又不会害他,父皇肯定有自己的理由的,他做什么决定还轮不到自己来指手画脚的质问。
池畔捧着自己的小餐盒,接收到了来自程念辞暗中使给自己的眼色,才把那句“你不想去怎么还答应是不是有毛病?”的话憋了回去:“不必如此麻烦,我一人即可。”
定远帝说道:“这也是为了神女大人的安全着想,您此番出行是为了我大成的江山社稷,千万不必客气。”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池畔也没再拒绝什么,临走前突然想到了刚刚自己来时听到的那段话语,转身回头看向福公公的那一眼像森寒的刀刃:“从古至今长幼尊卑有序便是礼仪主流,我竟不知大成如今是这副礼乐崩坏的状况,任平白一个下人也能对皇子如此不敬。宫中尚且如此,定远帝,你们大成的万里河山你觉得能好到哪里去?”
说完这段堪称是贴脸警告的话,池畔不再多言,直接飞身离开了。
定远帝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池畔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回过了神,眼神沉沉地盯着程念辞道:“你随朕进来。”
程封一听,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就浮在了阴鸷的面庞上,对着定远帝和程念辞假模假样地道:“既然父皇有事与三哥相商,儿臣便先退下了。”
入了御书房室内,烧足暖炉的干热温度让浑身都被冻麻的程念辞稍稍活过来了一丁点儿——也仅仅是一点儿——被雪浸湿的靴子和衣服下摆还是冰冷而潮湿地贴在身上,寒气直直地钻入体内,让他不舒服地悄悄提了下衣摆。
定远帝坐下后并未开口,自顾自地批阅起桌上经过福公公“精挑细选”呈递上来的四海升平的奏折来,也没允让程念辞坐下。
程念辞刚刚就在外面站了半天,整个人麻木的都往外冒着寒气儿,这会儿好不容易进来了还要被罚站,当下就懒得维系什么温润面具,神情多了几丝不耐烦:“父皇,儿臣昨日外——”
“你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定远帝打断了他,放下了手中的奏折,面容隐在影影绰绰的烛光后,看不大清,声音却是平静的,“朕听老七说,昨日你在御花园和神女疑似有亲密举动,可确有此事?”
程念辞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让定远帝都觉得有些刺眼:“反正儿臣有没有规矩您都不会有好脸色不是吗?”他低了下头,嘴角的笑越发灿烂,“您是想问儿臣和神女之间是否有什么牵扯吧?放心,儿臣先前从未见过神女,前几日您召唤神女出来是第一次见。”
定远帝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见程念辞眼神坦坦荡荡,丝毫没有瑟缩,也没明确说信还是不信,只是意味不明地道:“神女是整个大成的信仰,究其原因只因为她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神。如果神女磨灭了神性跌落神坛,民间便会蹦出来无数真真假假的魑魅魍魉去替代这个精神支柱,到时百姓生活乌烟瘴气混乱无比,他们只会怪最初这个给予他们希望又收回去的人。你好自为之。”
程念辞简直要笑出声了。
大成百姓的稳定生活寄居在一个几百年也不见得会入世一趟不靠谱的神身上?那还要定远帝这帝王干什么?要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做什么?干脆家家户户举着火把跳大神得了,强身健体包治百病还有助社会稳定——毕竟信仰一致,不存在宗教冲突的问题。
百姓现在的日子迫于官员阶级的不作为可以说是水深火热,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是愚昧无知,也并不一定存在……定远帝所说的那种对神女跌落神坛就人人喊打成为过街老鼠的情况。
他听到这番话的第一句原以为父皇虽然昏庸无道,但心里对神女的作用和影响还是有所了解……呵,是他对这皇位上坐了几十年的老皇帝太过信任了。
原本还想借打压右相这件事对父皇提个醒,现今朝堂中已经有人勾结北境獜族上层的事,现在看来也完全没必要了。
不管心底怎么想这番话的,程念辞面上比着刚才的不耐烦要恭敬许多:“儿臣知罪,以后定不会和神女有过多来往的。”
“嗯。”定远帝端起桌案上的茶杯,“刚刚你想说什么?”
程念辞身体笔直地跪了下来,未抬起的眼神像隔了一层水汽,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禀父皇,儿臣昨日夜里外出去御花园只是为了赏花,神女会来找儿臣是儿臣某些言论不当的缘故,儿臣知错了。”
“罚三个月的俸禄,待与神女回京后禁足一月。”定远帝揉了揉额角,“退下吧,朕乏了。”
“儿臣告退。”程念辞领了旨便后退着离开了。
出了御书房,以往对程念辞都是狗眼看人低的福公公一见到他条件反射就想到神女离开前那个眼神,吓得身体一个哆嗦,十几年来第一次认真行了礼。
程念辞也懒得理他,为难他没什么意思,还失了自己的身份,不冷不热地“嗯”过一声,连把伞都没拿就迈进了飞雪的廊外。
先回东宫一趟把卫青濮的药剂送回去,自己终于脱掉了身上又冰又沉的衣服,程念辞舒舒服服地沐了个浴,等差不多到池畔说的时间了,才将干透的青丝披散下大半部分,挽了个松松的发髻,戴上了自己的暖耳,换了身暖和的棉服,趁雪停下的时间抱着自己暖手的袖炉出了门。
三个时辰前还在御书房跟定远帝保证“以后定不会和神女有任何往来”的程念辞,三个时辰后就换了身衣服找池畔去了。
池畔在着意亭中老远就看到了深一脚浅一脚裹成球踩着雪地走来的程念辞,见他实在穿得太厚走得不容易,干脆抬了抬指尖,把人直接隔空拽了起来,一路飞速地向着意亭中飞去。
程念辞原本自己一步一步迈得好好的,突然就感觉中邪了似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自己飞了起来,还一直往上飞!冷风直接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池畔安静地看着程念辞咳嗽完,才把一碗黑乎乎的药剂端了过去,末了,还没忘问候一句:“你太弱了。此番路途可能艰险,能否平安归来尚未可知,我也不确定是否可以护住所有人,你最好还是去找定远帝说一声别去了。”
程念辞接过药碗,目光盯着碗里黑不拉几散发着一股诡异味道的汤药完全放空,本来还想解释什么都被这一碗感觉喝下去就能立刻被送走的东西直接堵成了欲言又止,表情略微复杂地盯了半晌,没忍住地问道:“这什么?”
池畔奇怪:“你是没生过病?药啊。没见过?”
程念辞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是药,只是从小到大生病所喝得药剂没有一副是能闻起来就让人把脸皱巴成一团胃里还犯恶心的,这什么药能有这效果?
本来想等一口气闷完再回答池畔的,程念辞顿时觉得这个前提条件太艰难了,他闻了又闻,实在不认为自己能喝下去,把碗放在了桌子上。
池畔皱了皱眉:“怕我下毒?”
“那倒不是。再说,你也没必要害我。”程念辞站得有些累了,指着着意亭中的石凳问道,“我能坐下来么?”
池畔直接拉出来了一个石凳:“你随意。”
“谢谢。”程念辞也不搞那些虚的客套话,坐在了池畔拉得石凳上。
和池畔一起相处,她总有种能让任何人都会跟着她的节奏不守规矩起来的神秘力量。只要和她说话,没几句就会被带着不用敬语不用自称起来,身份差距之间难以跨越的那道鸿沟在她这儿屁都不是,帝王将相在她眼里和普通的花花草草也没多大区别。
但很奇怪,如此不守规矩的人竟也会对礼仪秩序长幼尊卑极其维护,会为了被公公以下犯上的大成太子出声警告。即使再怎么不注重身份的差距,也要有基本的礼乐制度。
“你趁热喝,凉了药性会有所下降。”池畔朝程念辞的方向推了推药碗,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之后按照这个方子调理至少两月,应该就差不多了。”
被池畔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想糊弄也糊弄不过去的程念辞只好认命地捧起了这一碗气味奇怪的汤药,暗自憋了口气,一口闷了下去。
喝完的程念辞差点儿脱口而出“来人啊护驾!”这句话。
他紧紧皱着眉,嘴抿成了一条线,一想到还得喝好久,顿时苦的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立刻回到东宫塞嘴里一颗蜜饯。
正想念着东宫中甜点的程念辞眼前突然出现一盘绿豆糕时,他还愣了几秒,以为自己苦到出现幻觉了。
“救嘴的。”池畔弹了一下盘子,轻笑道,“阿溪从小就不会吃药,连藏悲观的小师弟都不如。”
程念辞刚捏了一块送到口中的动作顿了一下,无奈苦味催得紧,一口咬进嘴里后他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有心思回答池畔的话了:“明明是你们藏悲观的药都太奇怪了,宫中太医没有一人熬煮的汤药能比你们更离谱的。”
池畔就当没听见:“我方才卜卦,江南地区此番异动凶险异常,先前占卜时明明还是风平浪静的,我还奇怪卦象上显示明日即将到来的国家动乱是从哪里开始乱,怎会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可听了定远帝的话后……这背后应当是国师在操控。所以目前来看,待在京城还是最为安全的。”
“国师?康译松?”程念辞用帕子仔细地擦着手指,听到池畔这番信息量颇大的话后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停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他甚至能对神女的预测作出干预的行为,把江南地区的情况瞒了下来?”
池畔也坐了下来,捏了一块糕点,不急不缓地咽下去后才开口说道:“对,他对我先前的卜卦进行了干扰。这么跟你解释一下,我下了藏悲山后所了解掌握大成王朝以及历代历朝江山社稷的大部分详细情况,用得都是你们先人所传下来的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数,民间不乏也有许多精通术数的人,我们所用的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在山上时感知凡间有异动则是直接用得观龙气的法子,或者等天道的指示,这个只能知道我需要入世一趟这个信息,其他更详细哪怕一点儿都不知道。”
池畔喝了口茶,想了想,补充道:“而且等天道指示很随缘,有时候醒来我要做的事便在脑子里了还方便些。但有时候天道会搞些乱七八糟的暗示,比方说用叶子排列布字啊、乌鸦啼鸣杏树瘫倒的不祥之兆啊之类的,我从来都没注意到过。要做得事一直完成不了,后来我才学习了你们的术数。”
程念辞:“……您可真厉害。”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又是一句反讽被当成夸奖的程念辞干笑两声,揭过了岐黄之术这个问题:“既然你们所用之术同出一源,国师也是有机会进行干扰的?”
池畔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程念辞莫名其妙:“那你跟我说这么详细干什么?”
“你不是想造反么?”池畔更莫名其妙,“多知道些情况对你的安排难道不是更有好处?”
说完,池畔“啧”了一声:“阿溪,你像个白眼儿狼。”
程念辞:“?”啧。
两人明枪暗箭的又过了几招,直到把一盘绿豆糕吃得干干净净,虽然勉强扳回一局但依旧气得不行的程念辞才拂袖离去。
池畔的表情不甚在意,随意挥挥衣袖,桌面上的脏盘残渣便立刻化作飞雪,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轻点脚尖上了邀月亭的顶端,背着手凭身玉立在攒尖顶处,望着连背影都是不高兴的程念辞越走越远,逐渐成了视线里的一个小点儿。
许久,直到程念辞的身影即将消失不见了,池畔才勾了勾冰凉发僵的手指,一步一艰难地走着的程念辞只觉得重心突然不稳了一下,自己好像短暂的没办法控制手脚,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整个人脸朝地埋进了雪堆里。
程念辞咬牙切齿的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看向了身后夜色中只剩下虚影的邀月亭。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得,他还没冷到不会走路的这种地步!
池——畔——!!
孤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如此幼稚的人!!!
阴完人的池畔在他看到自己的前一秒立刻从顶端跳了下来,心里高高兴兴地闪身不见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