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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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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学校附近有一家老书店,几排比我高的旧书柜里全是台湾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每本书五毛钱一天。
那时候家里都是一地恶臭的鸡毛,每天靠着一本小说度日。因为从小迷恋金庸梁羽生温瑞安之类,我一直觉得自己在这些江湖里事迹里学到的最大品质便是“仗义”。
由着这种英雄气概的指引,我大晚上的“摒弃了一切私人恩怨”,出现在了我们医院的急诊室。
急诊大厅向来都是忙忙碌碌,人影重重,当班护士和医生脚不着地,没一刻停歇。
舒以刻半躺在抢七的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的七号球衣,头上戴着我当初买给他的运动发带。不得不承认,都二十八九的人了,竟然没一点年龄感,混在人堆里分外扎眼。
李肆刚一直在和值班的外科医生说病史,好一会儿才发现我一声不吭的站在了身后。
见我一出现,仿佛是降临了一尊活菩萨,赶紧让床边几个脸生的球友先行离开。
我面无表情的望着舒以刻,他脸上运动过后的红潮还未全部消退,有着淡淡的粉,裸露在外的皮肤汗岑岑的,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子汗臭味儿。
挺好,许久不见,依旧活得稳稳当当,生机勃勃,没半点生命体征不稳的迹象。
他也看着我,一脸欲语还休,几度想说点什么,大概碍于环境嘈杂,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不想去看他正脸,只例行公事般,问李肆:“按你说的,就是抢篮板的时候跳太高,然后蹬地之后起不来了是吗?”
“对,”李肆看了一眼他的左腿,“左边腿完全抬不起来。”
刚我也听值班的外科医生说了,大概率是髌骨和膝关节韧带那边出了问题,具体得要等骨科医生下来会诊才能确定。
我站在他床头,气定神闲道,“十有八九这左腿是废了。”
他倒是没什么反应,李肆急的不行,“不会吧,有这么严重吗?”
我掀了掀眼皮,“没事儿,顶多装个义肢呗,横竖都不影响浪。”
我这夹枪带棒的没少说风凉话,当然,也是基于我觉得他这事儿顶多就是手术能解决的前提下。
我心里是很不平衡的,我这受害者过得那么萎萎蔫蔫的,他还能没事人的工作打球一个不耽误。哪怕下巴带点胡茬让我有一点点感觉到他过得不好我也没那么膈应了。
我都怀疑他这么骚包的出来打球是不是为了耍帅撩妹。
要不是看在李肆要照顾七个多月的孟瑶,我铁定转头就走。
我的脸臭到了十里开外,孟瑶捏了捏手心,让我别说了。
舒以刻终于说了他今晚的第一句话:“可以好好说话吗,许伊?”
“不能。”我掷地有声的回答。
本还想来几句落井下石的话过过嘴瘾,就见骨科的成老师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是我当初轮转时的带教,我立刻闭嘴迎了上去。
他那组的老大是科室副主任,实力强大,技术过硬,我都不用考虑替舒以刻换组找医生了。
他见到我是一阵惊讶,看了看床上的人,问道:“你朋友啊?”
“对。”
我刚点头回答,孟瑶又给我补充了一句,“是她男朋友。”
她绝对是故意的。
“没有分之前就是男朋友。”她扒拉在我耳畔轻声说。
这话也没什么毛病,我无力反驳。
我牵强的笑了笑以示默认,在老师的眼里我这大概是娇羞吧。
他笑意渐浓,一副很懂的样子,转身替舒以刻进行专项查体。
左侧髌骨上移,浮髌试验阳性,直抬腿试验阳性等等。
成老师按他的经验得出一个大致的结论:“十有八九髌韧带断裂,至于半月板和交叉副韧带的情况还得看检查结果。”
成老师立刻给我们开了住院单和检查单,当晚就收住入院。
住院部的病床暂时没有单人间,舒以刻被安排在了一间双人病房,隔壁是一个择期手术的挂床病人,手术前都不在医院过夜。
我们兵分三路,李肆办入院,我去舒以刻公寓帮他拿换洗的物品,孟瑶在病房看着他。
做完这些基础事宜已经将近十点,孟瑶困得不行,我让李肆带着她先行撤退。
“晚上,你会管他的吧?”李肆走之前相当不放心,生怕我对他暗行不轨,“你要是真的很为难,那晚上就我来。”
“没想到,”我说,“你俩还挺惺惺相惜。”
孟瑶在一旁扯了一下他的胳膊,“瞎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家。”
李肆被孟瑶拉走之后,整个病房就剩我和他两个人。
这是那么多天以来,我俩第一次独处一室的局面,空气都要凝滞了。
我叉着腰看了他半天,于情于理,于他给我花过不少钱请我吃过不少饭的份上,好像也真干不出不管他这样的事。
撇开他跟我不是一路的感情观,单纯做朋友,他应该是没毛病的。
我没好态度的问:“你妈呢,怎么不叫她?”
他半坐在病床上,看起来有点无奈:“欧洲十五日游,昨天刚和伯伯一起走的,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
。。。
他还顺便解释了一下他后爹和他妈这个级别的干部因私出国的申请特别难,要不是已经申请了内退,组织铁定不同意。
所以这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他不忍心去做打扰。
“你爸呢?”我不死心。
“过完年就没联系了,不清楚在哪里。”
高知家庭活成他这样寒碜的,也真不多见了。
他现在一条腿完全不能动,医生也不让下床,生怕有二次损伤。
所以,今天晚上这夜是不陪也得陪了。
我沉默良久,自认倒霉,去本科室的值班室找了条备用被褥和枕头,又临时和同事换了明天的班。
路过小卖部,顺手买了点心和饮料。
回到病房里,我怕他这全身臭烘烘的会熏倒明天查房的医生,又像个阿姨一样给他打了水,擦身换衣服。
他今晚表现得比较柔弱,无论我怎么冷嘲热讽,都不还嘴,还时不时用一种非常卑微的眼神瞧我。
深知他可能是故意在对我卖惨,我却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我轻叹了一口气,对自己无语凝噎,仿佛得了和于笑雯一样的毛病,对自己失望。
我替他穿上干净的棉料家居服,转身之际,他却猝不防扣住了我的右手。
我想抽出来,他不让。
我没有什么好态度的瞪他,“干嘛?”
他用力一拉,把我拉到他咫尺之间。
四目相对,他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来,投出一片黯青色的阴影。
他低声下气的说:“我们和好吧,老婆。”
“你别乱叫啊,舒以刻,”我好像有点偏离了重点,“那是你叫何淘的,别那么叫我。”
他还箍着我手腕不放,抬头一脸的坚定,“你就是我老婆。”
“放屁,”我翻了个白眼,“老婆是用来过日子的,说得好像你这个大种马想好好过日子似的?”
我也就习惯了对他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上招呼,他闻言忽而就变得严肃起来。
我本以为自己骂他大种马怼到他痛点上了,他却直视着我,认认真真地说:“我过去有很多错,也有很多毛病,但是我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的....”
说完,又补充了一下,“和你——”
他的正经里带着一份郑重和一份温情,我一时三刻没来得及消化。
我犹疑不决的望着他,下意识的抿起嘴鼓起了脸,可能这种表情让他理解到了我有点松口放气的意味。
他勾着唇角笑意深深,忽而另外一个手在我背后加重了力道,带着我整个人都贴向了他的胸口。
我用左手推了几下没推开,只能用力捶了他几下,他吃痛,哭丧着脸:“我都要没有腿了,你还这么打我。”
“活该,以后再乱叫,我就打得你半身不遂。”
“半身不遂了,你也是我老婆。”
我有点受不了,太油腻了,我以为情侣相互叫“宝宝”已经够恶心了,原来更恶心的是“老婆老公”。
我大概就是传说中没有谈过恋爱的钢铁直女。
我一时半刻脑路有点短。
默了好一会儿,只能疾言厉色的虚张声势:“放手,老子要洗衣服去!”
“哦。”他看了一眼自己换下来的球衣,终于悻悻放手了。
大晚上的,在别人刷剧睡觉的时候,我在洗漱间里洗衣服。
当然最主要的是我想理清楚自己。
我真的很想做那种说放下就放下的人,但是这比想象中难。人原来是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意识的。那种痛苦纠结源于我的教育和理智告诉我该远离这个人,当断则断,但是情感不受控制的被牵引,并且难以转移。
突然就有点理解了于笑雯的无奈和不甘。
晚上躺在那一米不到的陪床椅上,翻个身都怕给滚下去,床板一块一块得硌得背肌生疼。
我无奈的想着明天要不给院长信箱写封信吧,改良一下这些陪床椅。
“许伊?”舒以刻在床上轻声叫我。
“干嘛?”身心疲惫,我的脾气比刚才还差。
“要不上来睡?”
我在夜里把眼睛翻出了大白,“你以为你一米二,还是你以为床有两米宽?”
“你可以睡我脚后头?”
“我才不要闻你的臭脚。”
我翻了一个身,面朝病床睡。
走廊里有明堂的光线隔着磨砂玻璃透进来,照得室内昏昏暗暗,伸手可以见到五指。
我看不清舒以刻具体的表情,但是我知道他面朝着我这边,睁着眼睛正在看我。
我问他:“你不睡觉干嘛?”
他幽幽的说:“我在想,你要怎么样才可以原谅我?”
我有气无力的回他:“那你想到了,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也在想啊,我要怎么说服我自己,才可以不生气,才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继续下去。
别人怎么看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怎么自我和解。
病房外是时不时传来的呼叫铃,尖锐以及冗长。
病房里却很安静,静得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很漫长。
我们之间有一些不愿触及又必须解决的问题,时时想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大不大,那只是过去了很久的荒唐事。小说不小,那涉及了做人原则以及道德底线。
寂静良久。
他低低开口:“许伊,这一周我过得其实很不好。我很害怕,你突然又跟我分手。”
我没有说话,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第一次分手前,我可能会毫不犹豫的分手。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决绝和潇洒。
我强忍着一丝苦涩:“我也很难受,比你看到的要难受的多。”
我和他认知不同,立场不同,经历不同,对任何事物的宽容度和理解度都不同。正因为这样的对立,同样的事,对待的方式都会不同。
我已经不想去对他进行反复的说教和批判,我只想摸清我自己,到底还可不可以继续下去。
有点烦躁。
我说了句“睡了”就不想再说了。
很多事情想不好的时候,就归于顺其自然吧,时间到了,感情到了,总会有个答案。
第二天早上我去旁听了骨科的早会,成老师做交接班的时候,顺便放了舒以刻的磁共振片子。
果不其然,髌韧带完全断裂,髌骨撕裂。
底下很多医生议论纷纷,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人体最粗的韧带,打个篮球竟然能把它给崩断,这得多大的反作用力啊,实属天下之罕见。
不过万幸,只断了这一根,手术难度大的交叉韧带悉数完好,半月板也只是轻微碎裂。
副主任和主任商讨了几种手术方式,我也不是很懂,但大概意思就是这并不是一个难度很大的手术,手术的目标不是为了单纯把韧带接起来,而是要最大程度使患者恢复到和过去一样。
手术拟定在下周一,副主任主刀。
成老师亲自下病房当着我的面进行术前谈话,把所有的风险利弊和可能的后遗症都提了一遍。
患者当事人无法签字,最后是我签的字。
在这之前,成老师鉴于舒以刻的情况,和我单独谈过,希望我通知他的家人。他说过,手术不大,但任何人都无法百分百保证手术不出现意外风险。
站在我的老师我的同事甚至我的朋友立场上,他说,如果我签了字,万一有无法预计的意外,他怕我无法承担。
成老师说的,其实我也知道,但是舒以刻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往来特别密切的亲人,除非我把他九十岁的爷爷叫回来。
“我可以提前签委托书和免责书。”
“我连命都是你的,腿又有什么关系。”
“在南都城,除了我爷爷,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也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