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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大年初一凌晨五点多我迷迷糊糊中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要和我姐去老家给奶奶上坟,来回得好几个小时,爷爷最近几天咳嗽得厉害,嘱咐我别耽搁,早点回家。

      我表示收到。

      挂了电话,已经没什么睡意,看到书桌上那一袋子水果、西点和卤味,才意识到舒以刻来过。

      他是真的很喜欢给我进行填鸭式投喂,还直言自己光看着我啃鸭脖吃蛋糕就觉得很满足。

      我想起昨晚,他求复合时我问他为什么非要和我在一起?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其实我对于他这一年的行为一直都很有疑惑,一直都很想问: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什么?

      但话在嘴边,就是问不出口,好像没这个自信。于是,就变成上述这么委婉的问法。

      他当时用手指勾了勾我下巴,非常深沉的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许大伊。”

      我闪烁着懵懂的眼神,一时间难以get其中奥义。

      他忧伤的叹了一口气说:“人一旦习惯了重口味,就很难再回到清粥小菜的时候了。”

      我体味了这话很久,才发现他是在暗喻我“重口味”。

      他一个上门来求和的弱势个体,竟然敢这么说他的“甲方爸爸”,谁给他的勇气?

      怒得我忍不住上手想要掐死他。

      他立马就指着我作势要“掐”的动作说道:“看看,我就习惯了你这种能动手就不动口的德行!”

      他还笑着说,“通俗易懂,简单粗暴!”

      我特么就没见过这种人,端住“甲方爸爸”的高姿态说:“你丫是不是因为过去的姑娘都对你太好,导致你欠虐啊?”

      “谁知道呢?”他腆着无赖的嘴脸,贱不喽嗖的说:“怕不是个抖M?”

      我是真没想到舒以刻“高岭之花”的外表下竟然是这样的本性,我都怀疑第一次见面时高冷范儿和面瘫脸都是我被那张酷似“赵寅成”的脸迷惑之后的幻觉。

      但想起他那么喜欢全智贤演的“野蛮女友”,好像这一切也在情理之中,莫不是我激发了他的本性?

      昨天晚上面对他的“低姿态求和好”,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我说回去思忖思忖。过去无数次的冲动行为都告诉我一个事实,凡事最好三思而后行。

      我早上交完班之后,直接打了滴滴回小镇。今年我爸不回家,据说因为买不到票而留在山东过年了,管他真假,我挺高兴。没有他的家,我连回去都多了几丝兴奋。

      回家忙不迭洗了一碗青提给许老头,这是舒以刻买的,昨晚我还来不及吃。

      我爷爷吃了一颗就放下了,说太甜容易血糖高。我说他啥时候遵守过医嘱啊,不都是偷偷吃的么。他说太明目张胆我妈要不高兴。

      我爷爷是那种标准的国字脸,少了脂肪的填充,脸颊两侧的脸皮子都耷拉了下来。我细细端详,发现他比元旦的时候还要瘦,露出的两只手掌下有一片一片不规则的皮下瘀斑。

      上次来皮肤没有这样的,出于一种惯性思维,我心下莫名的有点紧张。我快速抡高他睡衣的袖子,才发现他瘦得只剩下一张松弛的老皮包着骨,前臂依旧是一大片一大片暗色的瘀斑。

      我问爷爷怎么回事,他说元旦我来过之后摔了一跤,然后在床上躺久了就这样。

      我不是那种没事会打电话回家里话家常的女儿,我妈也没跟我主动提及这个事儿。

      我不敢确定爷爷的瘀斑是血液高凝状态还是血栓形成造成的,本想一个人送他去医院,但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他的市民卡和身份证。

      我爷爷说都在妈妈贴身的皮包里,我索性就放弃了,打了电话催我妈和我姐早点回来。

      自我安慰这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什么。

      我给爷爷开了电视机,央视回放着春晚,他半坐在床上看着他最喜欢的女主持人。

      他床头柜的另外一边还有一张小床,是我妈陪夜睡的。据我妈说,最近爷爷屎尿失禁,总是要把三层的床褥弄湿,我妈跟他住一个房间方便把控。

      我心神不宁的盯着电视,也不知道穿红色礼服的女演员唱了什么,不一会儿舒以刻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问我哪几天休息,要不要自驾去附近走走。

      我下意识发了一个“不去”,我是真没什么心思,却他秒回我“怎么又这样了”。

      我懊恼了一下,但是不想回了。

      我抬头看爷爷,发现他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睛很浑浊,神情却很安详,安详之中带着一丝丝欣慰,很像我初中毕业告诉他我考上了重点中学时那样。

      我笑着调侃他,“你不看你喜欢的女主持人,看我干嘛啊老头?”

      爷爷歪着嘴,口齿不清的说:“我看你好看啊,小鬼。”

      我跟他翻旧账,“你以前不是老说我难看么?我可都还记得的!”

      我觉得自己现在对外形不自信的很大缘故,一定是这老头小时候天天在我耳边叨叨“人丑就得多读书”。

      爷爷发出了孱弱的笑声,慢慢的伸出手在床沿上比划了一下,“那时候你不是才这么高吗?”

      又艰难的抬手冲自己的头顶比划了一下,“现在都有这么高了,是个大姑娘了,当然变好看了。”

      我心里划过千丝万缕的酸涩,我长大了,他老了,以我感觉得到的速度衰老着。原先骂起人来三条街外都听得到的声音变得细如蚊蚋,揍起我来丝毫不带抖的双手变得颤颤巍巍。

      他突然回忆起我小时候的事,他说初一那年夏天要不是他一脚把我踢到海里,我可能还学不会游泳,我说我那时候没被淹死才是命大。老头跟我强词夺理,他说有他在,怎么会让我淹死。

      他还说小时候是他带着我上山下海多劳动,我的身体才一直那么好。我说他剥夺了我和小朋友玩耍的时光。他又说我那些小伙伴都是“反动”份子,待一起只会闯祸,今天砸碎了邻居的玻璃,明天烧了人家搭起来的草茅房,就没干过好事。

      老头一直在跟我邀功,他觉得我是他这辈子教育出来的作品,哪里哪里都像他,他很满意。

      我夸张的奉承他,“对对对,您的功劳最大,您是我最爱的人呐,我八百字人物作文里永远的主角!”

      爷爷费力的大笑起来,少了牙齿的嘴看起来特别搞笑。

      爷爷笑完,便说起小时候他一直以为我像我妈,一样的又傻又笨,性格却比我妈差很多,所以就努力的培养我做家务,以后嫁人了,就不会被家里婆婆嫌弃好吃懒做啥都不会。

      我说他老古董,眼皮子浅,这年头干嘛一定要嫁人,独立女性都靠自己。

      他说他从来都没想到,原来我像我姐,一样的懂事和努力。

      爷爷想起了姐姐,眼眶里开始蕴积了眼泪,说她被耽误了,说我爸我妈对不起她,年轻时败光了老父亲的钱,年纪大了还要花女儿的钱,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最不要脸的父母了。

      爷爷说起来,我也很难过。原生家庭让我姐过分的早熟,却也薄凉了很多。我想起国庆时她和我说的,我真的觉得她可能不会想成家了。

      爷爷说完,因为情绪激动而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我离他很近,痰鸣音即使不用听诊器也听得一清二楚。我怀疑他肺部的感染是以“叶”为单位。

      我慌乱的打电话给我姐,让她们快点回来。我姐说她打的回来的,已经到小镇了。

      等她们到的时候,老头子还是在不间断的咳嗽。我想叫120,他却执意说他不想动,只想吃西瓜,吃完西瓜就不会咳嗽了。

      他的样子太熟悉了,就像那些在病房的临终病人,我瞬间觉得刚才的一切是不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我待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送去医院还是完成他的心愿。

      我看了一眼我姐和我妈,还是我姐拿了注意,“你先去买,我们收拾好东西!”

      大年初一,我焦急的跑遍了整个小镇都买不到西瓜。想起去年舒以刻买过麒麟瓜,赶紧拨了个电话给他,劈头盖脸就是问他去年的麒麟瓜哪里买的。

      他在那端一头雾水,想了好一会儿才报给我一个地址。挺远的,我骑着共享单车一边问路人才买到。

      着急忙慌的回到家里,家里安静的可怕,我姐我妈一声不吭地站在爷爷床头。我妈说爷爷在我进门前一刻去了。

      我不太相信,走的时候只是咳嗽而已。

      我走过去用手指压了一下他右侧的颈动脉,一点都没有跳动的迹象。

      “为什么啊?早上一直都挺好的啊。”我说。

      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好像没有意识到爷爷离开了,只是在纠结他为什么会离开。

      我妈说,“油尽灯枯了,老去了,哪里那么多为什么?”

      “放屁!”我根本不信这种东西。

      我看着我爷爷青紫的脸,整个面容都是狰狞的,明显是喘不过气憋死的。肺栓塞、肺部感染、心衰等等好像什么都有可能。

      我不是很能接受,我姐搭着我的肩却说,“不要难过了,爷爷活着也不见得有多快乐。”

      我心头一震,看向我姐,温柔的眸子里蕴满了眼泪,神情却寡淡的不见一分动容。

      我妈的动作很快,当天晚上老家的亲戚们都来了。

      我听到个别年长的外亲和我妈说,“大哥走了其实也挺好,这么多年,他很累,你也累。日夜照顾,你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另外一个说,“就这么无病无痛的走了,是福气啊。两个女儿还能找个好对象。”

      她我和姐姐都听到了,我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发出了一个不屑的冷哼。

      在殡仪馆遗体告别的时候,爷爷穿着他最爱的中山装,披着一件上海滩老式的黑色长大衣,静静的躺在床上,一点不像一个中风了八年的病人,有着他过去惯来的整洁斯文,看起来端庄又威严。

      我妈一直主持着爷爷过事后的一切事宜,只有在这一刻,她抱着爷爷冰冷的尸体大哭起来,一直哭到工作人员告诉她时间到了为止。她应该知道了,以后啊,真的再没有人护着她了。

      整个过程,我姐都没有哭,她向来内敛不外露的。

      她一直的行为原则都是“活着认认真真对待,死了安安静静离开”。她说她没有遗憾的,她对所有人都是尽力的,但是她不知道,我有。

      我有太多的机会注意到爷爷身体的变化,有太多的机会回家看看他。可是我只关注着自己那些无谓的感情和工作。

      大年初三下午所有的事宜都结束了,亲戚们都陆续在殡仪馆和我们告别。我那远在山东的父亲终于来了电话,告诉我妈人没法过来了,但是给她打了一万块钱。

      我坚决让她把钱退回去,她不肯。

      我呵斥她:“你是没见过钱吗?这辈子都没拿过他给的一分钱,为什么到现在不缺钱的时候要拿这么点钱?”

      我妈说:“就因为这辈子没有从他手里拿一分钱,才不想让任何钱漏出去!凭什么不要啊!”

      我“呵呵”了两声,这对夫妻简直是旷世极品,人间绝配。

      我向妇幼请了一周的假,但我跟姐姐说我明天开始要上班去了,让她们先坐大巴回去吧。

      所有的喧闹都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殡仪馆的台阶上发呆。

      一年之计的二月,秦岭路安静得不似人间,满目萧条,残阳稀薄。

      山风涤荡,刮得人耳朵生疼,脑浆像被剥离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一边抽一边看着西边,一直到最后一抹余光消逝为止。

      这一天,这个时刻,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上我觉得最好的人不在了。他离开的时候,没有看到我成家立业,甚至没有吃到他最爱的西瓜。

      而我,要背负着他所有的期望和愧疚活下去。

      我打了个电话给舒以刻,我说:“我在秦岭路,殡仪馆下,你来接接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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