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手记》特里波列夫

1、裸露的灵魂 我总会

　　我总会有一种愿望，想将自己的整个灵魂都放置到阳光下面。我总是相信，裸露的灵魂是美丽的。哪怕是最丑恶，最破败，最黑暗的角落，只要在温暖的黄光下铺展开，阴翳之中也会绽开美丽的花朵。
　　然而，我总是只能故作坦诚。我相信，我的大多数朋友都不曾怀疑我的真诚。在和朋友相处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将两个灵魂本应存在的边界感抛至脑后。我从不羞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也似乎永远藏不住秘密。但我确信，我内心深处的秘密匣子从未向谁打开。我时常清楚地意识到，那些所谓的秘密和真情流露许多时候都是一种自我欺骗，尽管我常常沉溺其中，耽溺于酣畅淋漓地倾吐和自我反省。我与其说是在和朋友对话，倒不如说，是在和自己的心灵对话，在一次又一次地叩击那埋藏在我心底里的秘密小室的木门。
　　朋友的回应总不能令我特别满意，或者说，使我离窥探我灵魂的每个角落更近一些。我对此并不责怪也并不失落。他们总为我提一些作为局外人的不痛不痒的建议，用庸常的话术同我辩论，给我道义上的礼貌、关心和爱护，或是把我当作一个过于理想主义的单纯白痴。他们戴着一张厚面具，把我阻挡在心灵之外。无论我怎样努力地想让他们叩响那扇心灵的门扉，他们都只是无动于衷，像游客一般匆匆地从那个阴影中的不起眼建筑物前路过。对于自己心灵的领地，他们总是严防死守，不许外人进入。或许我也如是。这使得他们看起来像一间间陈设布局相似的公寓套间。但我始终相信，每个人的灵魂都是深沉复杂的，只要他愿意，在裸露的灵魂中总能建构出诗性的魅力。
　　对于一个独立于自己之外的他者，能够像游客一样浏览一遍风景，或像老友一样常常来家拜访以属难能可贵。有谁能够完全了解朋友家里的每个角落？即使是家的主人，也未必会知道墙壁后面隐藏的小室或暗道。
　　即使是完全自由快乐，觉得自己的灵魂完全向自己敞开的时刻，那温暖地照耀着你的黄光也仅仅只是一时的幻觉，是自我的无意识欺骗。你以为你完全向整个世界敞开，你的心灵仿佛生出一张大口，不厌其烦、不知疲倦地诉说，你感觉苏立耶的每一道目光都穿透你，拥抱你，然而事实上呢？你只是坐在一盏昏黄的台灯下面，屁股挨着一张软垫，房间逼仄昏暗，四面皆墙，与世隔绝，窗户紧闭，人造的光线将你写下的每一个字符映照到你的眼里。在那些歪斜的文字中，你给原本惨白色的颓墙刷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浅玫瑰红涂料，你在灰蒙蒙的微尘里掺入珠光色的亮粉，让它能在黑暗中隐现类似霁月映照下，雨后水泥路面的盈盈亮光，你还将一朵假花投入污泥，让它在其中生根发芽，延续生命的活力。你完全相信这些到处是矫饰的风景是你心灵世界的本来面目。你看着这一切并沉溺其中，自以为那些阴暗的角落，哪怕敞开给全世界也是无可指摘，充满美感。你自认为是一个悲剧式的英雄或者彻头彻尾的坏蛋哲学家，为此满足自得。
　　你愉快地将这些手稿悄悄地锁进抽屉，而后躺在你那窄小却温暖的木床上幻想，多年以后，某一个陌生的青年意外打开抽屉，将这些记录着一个人灵魂全部的书札细细翻阅。我与朋友那些坦诚的对话或许也类似于此。这种坦诚是充满虚伪和矫饰的，为了自我满足和自我欺骗。
　　直面自己真正裸露的灵魂是无比困难的。没有诗意魅力的加持，裸露的灵魂似乎味同嚼蜡。自我欺骗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或许是生存的本能，使人立足于世的自我保护机制，以防自我厌弃的巨涛将生命地小舟吞没。
　　然而，鲜少有人能够忍受孤独，忍受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匣子还未打开就已永远飘逝。我们的心灵总想张开大口，不断向某个人倾倒自己内心深处的隐秘，我们总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灵魂的与众不同，尽管在许多时候这违背了生存的理性。或许你不能将其牢牢抓住，但裸露的灵魂总会闪现在这其中。
　　在与人与人交往或自我对话时，我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带入角色，又开始虚伪的自我欺骗。然而，真实在欺骗中闪现，即使是在伪作的欺骗中，我们依然可以听见最动人的，灵魂碰撞时所发出的轰然声响。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也许很久才更新。感谢每一位读者。^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