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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旋律有一种颜色   “胡! ...

  •   “胡!嘉!穗!”紧接着是一阵桌角摩擦地面的嘈杂声。好乱......

      胡嘉穗在睡梦中努力眯缝开眼,对上班主任狰狞的瞳孔。好像有一股凉意爬上脊背,她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睡得挺香啊,桌子上的课本还是上上节课的......”胡嘉穗瘪着嘴低下头,她已经习惯了将这种恼人的噪音自行忽略。老师离开后,她坐回座位,熟练的拉开旁边座位的桌洞隔板。反正旁边没人,她平时把自己的书全都堆到旁边座位。

      这样明明很好,她这样想着,把头塞进同桌桌洞翻找这节课需要的课本。接着,胳膊肘受到了某种阻力,她回过头,落进了碎刘海下一双被光照耀着的浅色眸子里。于是,两个人都愣住了。

      胡嘉穗还来不及意识到身旁坐了一个人,她的胳膊抵在少年的胸膛。有点刺眼的夕阳从后门窗户穿过,留在了他的肩膀,他的碎发。她有些看不清少年的样子,但是光的阴影勾勒出了瘦削的轮廓,有一圈细碎的绒毛。很好看,他很好看。
      有只麻雀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过后窗,但两个人还是呆愣在原地。

      “后边你们俩干嘛呢!”讲台上老师把课本卷起来,砰砰砰朝黑板敲了三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后排的两个人。

      胡嘉穗立马回过神来,她赶忙收回胳膊坐直身子,皱着脸朝老师尬笑了两声,“老班,我…我找课本。”

      全班静了三秒,然后突然爆笑。

      “行了行了行了,都给我好好听课!”老师被她气的两眼通红,他大喊着让大家停下来,胡嘉穗看见他的唾沫星子在空中画了个弧线,落进了面前的粉笔盒里。

      趁着大家都乱糟糟的,胡嘉穗松了松腰杆懒散下来。她回头看后窗,那只麻雀还在门外扑腾,用嘴啄着玻璃,哒哒哒的。

      “你听,它在跟我们说话”。身旁的男生突然开口,声线压的很低。他说的是麻雀。他好像也有这种能力,可以忽略掉周围让人讨厌的噪音。胡嘉穗摸着脖子思考身边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同桌。

      啊,想起来了,昨天老师说要新转来一个学生。

      那又怎么样,不过是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抢走了一个本属于她的空位。

      下课铃一响,胡嘉穗立马起身转头。她迅速的瞥一眼少年胸口的名牌,“许景禾”,这三个字她说的很慢。

      “你好,我们换下位置吧,换我去里面坐,方便你走动。”说着她拽出桌洞里的书包拉开拉链,把桌子上的文具一把捞进书包里。
      “哦对了,你要是想换同桌就自己去找老师。”她弯腰把头伸进书包里翻腾,瓮声瓮气的说“不过大概率换不成,因为没人想跟我坐一块儿...”

      “我不要”,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嗯,他的声音也意外的好听。

      “嗯?”胡嘉穗歪过头,她眉头轻蹙,露出不解的神色。

      时间就这样又愣了三秒,然后她看到许景禾把书包往他们中间的地上一扔,抬起书桌往墙上靠紧了。接着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不用换了,我挺喜欢睡觉的。”闷声闷气的,也听不太真切。

      这一瞬间,好像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奇怪的人。胡嘉穗偏回头来轻笑一下“你有点奇怪。”

      “嗯”,身旁还是回了一声,带着浅浅的气息。
      胡嘉穗是真的觉得他有点奇怪。她是说,以前被说奇怪的都是“胡嘉穗”,她头一次遇到比自己还奇怪的人。

      每天早上,胡嘉穗猫着腰从后门偷偷溜到座位的时候他就在趴着睡觉了。

      有一天早读她到处借别人作业抄的时候,许景禾好像被打扰到一样,他坐起身子,脸上全是被校服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一脸睡懵了的样子,从桌洞里拿出几本书,放到胡嘉穗面前。

      “这是…作业?”胡嘉穗有些迟疑地问他,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写作业的人。

      他点两下头,也不说话,眼睛还是闭着,头发乱糟糟的。
      胡嘉穗觉得他有点可爱,快快的抄完作业也顺便帮他交上。

      她特意跑到课代表那里,把自己的作业抽出来塞到底下,然后拍拍手轻快的走回来。许景禾正托着脑袋看着窗外发呆。

      他写的作业还挺对,从那天以后,每天早上胡嘉穗猫着腰溜进来的时候,桌子上都放着几本作业。通常,她会开心的勾勾嘴角,痛快的抄起来。

      还有,许景禾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
      最让胡嘉穗印象深刻的一次,是他在某天的课间,放学铃响的时候说,“我觉得这段铃声是灰色的。”

      胡嘉穗有点诧异,但她并不看他,随便嘟哝一句“那你的名字是蓝色的。”

      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总是有原因的吧,人们总是习惯站在某种制高点,紧紧捧着让自己看起来镀着金边的优越感,高高在上的审判着他们眼中的弱势群体。他们会撇着嘴,眯起眼来,好像别人的行为有多么不可置信。

      可渺小的尘埃也会在隐匿于黑暗时揭开被撕扯的伤疤,舔舐流着血的伤口。他们绝不会在白天做这些,即使是渺小的不值一提的尘埃,即便自己是在白天,也无人在意的尘埃。

      是日,期中考试结束。终于放学了,听着灰色的放学铃,胡嘉穗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拎起书包走出校园。

      她给自己买了一支冰激凌,迎着落日朝家的方向走,又是夏天。她不喜欢夏天,但唯独喜欢夏天的傍晚。

      因为这个时候,讨厌的蝉终于停止了悲鸣,因为这个时候,空气中充盈着某种冰凉的味道。这个时候,周围的一切终于不再是恼人的噪音。

      想着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里突然印出了一个影子,许景禾就这样出现在了她面前。

      少年的衬衫敞着,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更衬出利落的身形。他的身上看起来有蒲公英的味道。

      对面的人显然也愣了一下,好奇怪,他们两个总是这样面对着发愣。

      你看,因为这个时候,总是有很好的事情发生。

      胡嘉穗笑着走过去,“好巧,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你。”
      “嗯,好巧。”

      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这个时候有一点点浅蓝色的风,吹散了她额头前的碎发。胡嘉穗胡乱抹了一把脸,把头发别到耳后。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把剩一半的冰激淋塞进嘴巴,两只手在校服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两支脆脆鲨,然后放在手中,递到少年面前。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还有两个可爱的酒窝。

      愣了两三秒,她又把手往前递了递,嘴里含糊着什么,许景禾看了看她努起的嘴,立马会意。

      他赶紧伸手,拿过了一只黑色的。胡嘉穗腾出手来,拿下了嘴里的冰激凌。吐着舌头“好凉好凉好凉”这样说着,她又笑了,脸上泛着淡淡的红。

      随后两人肩并肩沿着小路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许景禾。”
      “嗯?”
      “你家也在这个方向吗?”
      “对,在前面。”许景禾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已经很晚了,你怎么还没到家。”他用一种很平稳的音调讲着话。
      “你也是诶!”她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像唱歌一样的音调。
      “我讨厌回家”许景禾把手揣进裤兜里。
      “我也是…”胡嘉穗轻轻叹了口气。

      “许景禾”
      “嗯?”
      “你好像学习很好,”
      “是吗?”
      “对,因为你作业写的都是对的。而且你今天考试好像写的满满的。”
      “算是吧”许景禾用脚踩住一颗石子,然后把它弹飞出去。

      胡嘉穗把剩下的一点冰激凌扔进垃圾桶,她转身指着不远处灰色屋顶的房子。

      “那里就是我家啦。”她还想张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噤了声。

      胡嘉穗沉下脸来,直勾勾的盯着一个方向看。许景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稍胖的中年妇女,正吃力的推着一辆改装过的小吃三轮车。

      车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手抓饼,烤冷面”,后面还有几个字,已经褪色看不太清了。许景禾看出这块牌子原本应该是鲜红色的,是油污把它染成了暗红色。

      胡嘉穗跑上前去把妇女拉到一边,自己钻进车把手旁边推车,车子轮胎破了,她显然有些推不动。

      许景禾抬起腿跑过去帮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他看到胡嘉穗被女人一把推开,紧接着是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到脸上。她险些倒在地上,手快去向后伸了伸,扶住了三轮车车身站稳身体。

      眼看着女人的手臂又挥到半空,许景禾几乎是下意识跑上前去,挤进两人中间。

      他抬手止住女人的手臂,许景禾的手攥的很紧,松开的时候女人手臂上有几道泛白的印子。随后他向后展开双臂,把女孩护在身后。

      “阿姨…”许景禾眉头紧皱,他试着开口。可眼前的女人,嘴里不停地喷着含糊不清的话。

      她喊叫的时候,脸上的横肉上下抖动着。奇怪的是,她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动作倾泻着那些无意义的话,许景禾却什么也听不见,只看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

      胡嘉穗的脸被打偏过去,头上的皮筋绷断了,头发一瞬间散落下来,像是一块遮羞布。
      “这么晚回来又干什么去了,还带了个男孩子!赔钱货,一个学生不好好学习,天天想什么东西,别他妈做梦了......”女人劈里啪啦的一顿叫嚷,让人只觉得刺耳。

      许景禾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抬头看了一会儿,三轮车几乎到处都是黑色的油污,厚厚的积满了一层。

      “你说得对,原来放学铃声真的是灰色的。”身后的女孩笑起来,先是很小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许景禾听到了一种巨大的悲伤。

      “我们跑吧,”他微微侧头朝身后的女孩说,然后摸索着捏起女孩的手腕,随后转身拉着女孩狂奔离去。

      这个时候世界突然没有声音了,少男拉着少女,他们奔跑的时候,周围的空气炸开,迸发出一种温柔的,燃烧着的花朵。花瓣随风散开,裹挟着香气,带着人的灵魂沉沦。

      “你看,但逃跑是粉色的。”

      他们手牵手奔跑,跑到了一条河边。两个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们的胸口起伏着,两个人涨红着脸,相视而笑。
      随后他们并排对着河坐下,看着粼粼波光。

      许景禾把衬衫脱下来,束成长条搭在右肩膀上。他盘起腿,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这个季节的草长得正茂盛,手掌压下去的时候,有点刺刺的。

      他歪过头看她,女孩双手抱腿,下巴放在膝盖上,眼睛紧紧闭着。她的睫毛轻颤,结了一层水雾。

      “你听,原来讨厌的蝉声没有消失,只是我开心的时候把它们忘了。”胡嘉穗只觉得嗓子纠结在一起,声音没来由的沙哑。

      “我真的很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她缓缓地讲出这些,许景禾只是歪头盯着她,什么也不说。

      “其他人都可以看到,但是你不可以”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随后深呼吸两口,这是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好方式。

      “我讨厌贫穷,不是因为贫穷本身。而是讨厌贫穷带来的无时无刻的焦虑,讨厌贫穷所导致的贫瘠的思想。我曾经以为,没什么钱也可以好好生活。到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错的很彻底…” 她把脸埋进膝盖,发出闷闷地声音。

      “一旦贫穷了,我们没有时间思考幸福,没有资格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甚至没有精力让自己看起来还不错。贫穷实际上是一把巨大的枷锁,把我们困在一个无解的闭环里,我们永远无法走出这个困顿的牢笼,因为我们不配拥有生活。”

      “我曾经是一个会站上台演讲,会告诉所有人我的热爱的人。可是慢慢的我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可是是他们把我生下来的,我并非自己选择了存在。如果他们不爱我,那我究竟为什么要存在...”许景禾静静的听着她说的话,说到这里,她用手揉乱了头上的头发,好像遇到了最无解的命题。

      身边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胡嘉穗想抬起头看一眼,她感觉到身边的人坐得靠近了一些,接着左耳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许景禾把一只耳机放进胡嘉穗耳朵,给自己戴上一只。

      “Merry-Go-Round of life” 胡嘉穗没有抬起头,声音还是闷闷的。

      “我小时候最喜欢哈尔,看了很多很多遍。我也想在天上走,拧一拧门把手就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嘉穗,”许景禾缓缓开口,胡嘉穗怔了一下,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的名字。“逃跑是粉色的。嘉穗,你很好。”

      胡嘉穗的肩膀在一下下抽动,幅度很小,她在努力压住嗓子里钻出的哽咽。

      “嘉穗,我们确实是渺小的尘埃,可是尘埃在光影下也有发光的权力。只要我们愿意,风一来,我们就在空气中飞舞。
      谁都能看到我们,但没人能把我们怎么样。”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深呼吸了两口,“但是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嘉穗,你依然可以在黑夜中追逐星星。”

      她的嗓子里终于迸发出一种哀鸣。随后许景禾朝他展开双臂,将她环入臂弯。她埋进他的颈窝,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许景禾一只手抚摸她的头,一只手随着音乐的节奏拍打她的后背。

      “我们一起逃跑吧。”他还是用那种让人心安的语调缓缓说着,好像时间缓慢的静止了。

      “以后,我们自己选择自己的存在。会有人永远爱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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