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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夜告状 他负责告状 ...

  •   青黛站在床边,见他这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把药碗递到他手里一边小声说:“公子,您这一日一夜反反复复地发热,真是把我和千山吓得够呛。您这次一病,连……”
      她突然止住了话没说下去,过了一会,才生硬转了话头劝道:“陈大夫说了,您这热退了以后,至少还得再喝上一周的药……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裴聿行在她担忧的目光里败下阵来,抿着唇接过了药碗。眼见着裴聿行手还算稳也不要她帮忙端,她就转身去柜子那边拿装蜜饯的罐子。

      裴聿行盯着碗中黑乎乎的药汁,挣扎了好一会才取出瓷勺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他双手捧着碗,慢慢凑到唇边,屏住气开始喝药。
      可就算屏住呼吸,苦味还是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喝药的时候,裴聿行疑心自己又在发热了,不然他的眼皮这么烫。
      他都闭上了眼睛,却仍然觉得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淌出来。

      药碗一空,青黛马上接了过去,然后飞快地把已经打开的蜜饯罐子递到了裴聿行手边。

      裴聿行伸手拈了一块大的塞进口中,也不嚼,就含着。
      喝了药以后他的喉咙没有那么痛了,但还是不舒服,声音听着也有几分沙哑。他只能尽可能地能少说几个字就少说几个字,连称呼都省略:“给我倒点茶。”

      青黛摇头道:“您才刚喝了药,现在不能喝茶,至少得等半个时辰。”

      裴聿行闻言抬起头看着青黛。口中含着蜜饯,他的脸颊微微鼓起了一块,让他即使绷着脸也没那么严肃了,反倒有几分可爱。

      “那我要沐浴。”他想了一下,含糊说道,“不舒服。”

      青黛再次摇头道:“我先前问过大夫了,刚退热后不能沐浴。得等等,若没有再发热,才可以……”
      在裴聿行平静的目光中,她偏过了头,不再与他对视,轻声与他商量:“要不这样,我先替您换身干净衣裳,再给您擦擦后背?”

      裴聿行抬眸看着她眼下的一圈乌青,摇了摇头,轻声问:“要等多久?”

      青黛咽了咽口水,竖起两根手指,声音比刚刚小了许多:“怎么也得两个时辰吧……”

      裴聿行深吸了一口气,吃力地抬起手,将她的中指按了下去,只留下食指竖着:“一个。”

      “那您再歇会,一个时辰后我再来看看伺候您沐浴。”青黛说完,想伸手扶他躺下。

      “就这样,”裴聿行往后仰头,靠在床头,“躺着难受。”
      “辛苦你了,快回去歇吧,晚会换千山来。”毕竟千山和青黛都是中庸,无所谓谁来身边伺候。

      青黛应了一声,将蜜饯罐子放到床边小桌上,收了药碗后轻手轻脚出去了。

      裴聿行仰着头,慢慢地抬起了右手,指尖轻轻地按压着眼皮和眼周想减缓那种酸涩,却只是徒劳。
      很快,他攒出的那点力气又用完了,手重新落回被上。

      裴聿行无奈地叹了口气,闭着眼不动弹了。

      大抵是才梦见了楼渊,又或许病中的人就是会变得软弱。
      茫然失神之际,楼渊的声音又突然在裴聿行的耳边响了起来。

      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你三公子。
      字字清晰,语速和语气都与梦中分毫不差。
      好像眼下他正一手撑着床沿俯下身,认真地看着自己,凌厉眉眼因为笑意而显得柔和。

      不用楼渊强调,裴聿行也会记着那些话的,要知道活了那么多年,楼渊还是第一个对他说那种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明明他还得披着羊皮装温顺无害,却把自己说得无所不能似的。好像裴聿行受了什么委屈或者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只要对他讲,他就会想办法解决好。
      ……明明整个上京都知道楼渊与自己素来不对付,他却那样说。
      裴聿行很多次回忆起楼渊说那话的神情、语气,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可他又非常确信自己绝不会记错。

      有难处就寻他……什么算难处?

      自裴聿行十六岁入朝以后,就总是有一件接一件的烦心事。
      因为身子骨不好,他很难睡着。而心里一揣事,就更是在床上摊煎饼,睡不着他就只能闭着眼胡乱琢磨事。有时候一想就是一整夜睡不着,好不容易有点困意了却已经到起床上朝的时刻了。

      所以自从听了楼渊那话以后,睡不着时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换了一种。
      他在心里捏了一个手指头大的“楼渊”跟自己说话。准确地说,他负责告状,“楼渊”负责听和帮他骂人。
      裴聿行倒也会骂人,可他不会像楼渊那种很讨打的皮笑肉不笑。而且他深深认为楼三公子的嘴毒程度一点也不逊于自己,完全可以胜任这份工。

      入朝以后,裴聿行跟“楼渊”告过许多人的状。
      今日是工部侍郎又说要修什么废银子的,明日是某御史又因为一点小事参了谁。就是平德帝他也忍不住说过几句,不过平德帝毕竟是皇帝,他用词很克制,也没让“楼渊”骂。

      背后说人非君子所为,可裴聿行又觉得实在不怪自己,他也很不想告状的呀。谁让朝堂里总有人让他觉得闹心,每天都有新的烦心事。
      上京朝堂里的人,不管官大官小,个个都喜欢说话绕弯子,说的比唱的好听,可事是不愿意做的。他与那些人打交道不得不时刻都紧绷着。
      有时候裴聿行在想,楼渊应该去学堂里做夫子,就教人怎么把话简单说明白。要是所有人学会像楼渊那样说话直截了当那该多省事。

      在入朝为官以前,裴聿行是知道为官不易的。入朝之后才发现这何止是不易啊,再没有比上朝更烦人的事了!
      第三次上朝后裴聿行甚至羡慕起只有初一十五才上大朝的同僚。那日下了朝,太子邀他去东宫喝茶,他忍不住问太子:殿下您说能不能让陛下收回这份让臣每日上朝的恩典,臣真有点吃不消陛下这份器重了。
      太子一秒钟都没想就直接摇头的时候,他很艰难地才保持了表情平静。

      自此每一个非休沐日,裴聿行都在盼着休沐。每日早晨睁眼,他就在想这官非要做吗,难道大齐少了我会亡国吗,今日要不告个病假不去算了……最后他还是苍白着一张脸去上朝了。
      几年前读书时的自己肯定难以想象如今居然会因为这些事打退堂鼓。想想真是对不起自己少时发下的宏愿,愧对师长教诲,唉。

      而从天顺二十六年起——也就是裴聿行入朝第二年,事事都变得更加艰难,此前取得的一些成果似是镜月水花。
      那是很不好过的一年,发生了太多不好的事情,写着坏消息的信纸堆满案头。裴聿行不愿再回想那年,可记性太好,忘不掉。从那时起,他本就不好的睡眠更差了,这些年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刚刚那个算得上是最好的一觉。

      犹记那年的某一个深夜,更深露重。裴聿行静坐在桌前,望着面前一张张写满字迹的纸,看了许多遍,仍捉不到最关键的那点。他很少有地感到迷茫无措。
      彼时,他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喊人,浑然不觉自己喊三公子,唤楼渊名字时的心声有多委屈和失落,简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小孩子摔了一跤可以去找母亲,哭了有人哄。然而裴聿行的母亲早已故去多年,他更不是小孩子了,年纪很轻却已经是“裴大人”了。
      大人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得装得云淡风轻,流眼泪徒惹人笑话。只有性子软弱的人才会流眼泪要人哄,而裴聿行从母亲病故那日起就不再是软弱的人,再不能是。

      他在心里喊了“楼渊”许多遍,最后才轻声说:真的好难啊,楼渊。
      说完后,他一眨眼,恍惚间好像看见“楼渊”坐在他身边。暖黄灯火柔和了他锐利的五官,让他看着好生温柔。
      他撑着头看裴聿行,眼神与去岁春日在桃树下回过头看过来时如出一辙。
      他用低沉的嗓音说着控诉的话,脸上却挂着散漫又惬意的笑:我们小裴大人升了职,成了裴大人,就把同窗忘了个干净,啧啧。

      紧接着,“楼渊”突然凑近,完全是贴在裴聿行耳边,以至于他恍惚地感觉到了温热的气息。
      他用那种很轻的、会让他脸热的温柔语气,像在哄人似的:我方才乱说的,不要生气。等裴大人休沐了,我带你游湖去,玩完请你吃饭。就赏你三公子一次脸吧,嗯?

      在那一瞬间,裴聿行的心不再属于自己,雀跃又急切地想从胸膛里逃跑。
      回过神来后,眼前只有窗边被夜风吹起来的烟青色纱帘。
      裴聿行用手紧紧捂住了脸,许久也没有抬头。

      事情在那夜之后很快就变得更加糟糕,彻底像脱缰野马一样不受控制。
      太子身陷囹圄,他举步维艰。
      而在失去了父兄以后,楼渊终于离开了他讨厌多年的上京,去了北疆。

      而直到楼渊去北疆之前,裴聿行都没有主动去寻过他,一次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半夜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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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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