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斯明风

2、月悬

　　日落，月悬。
　　喧嚣都转向西去，那里有美酒、佳肴、妙人儿，以兹欢愉。
　　城西，又称西乡，驻有青楼、娼馆、赌坊、汤泉等等一应俱全，不论男女均可各寻其乐，西乡界内国法应允。
　　长以，驻此的各类场馆无数，渐渐还分出了等级，自成了规矩，迎接各路人马。
　　世间有云：越西，有极乐，仙佛，欲往兮。

　　马蹄声由远从一阵阵的招笑与吆喝中凌厉出来，停在‘虹霄苑’前边。
　　这虹霄苑，面向南而建，门坊上匾额鎏金，红闱花灯高挂，仿的是前朝宫阁，一砖一瓦尽似镶金嵌玉，单这表象就已先声夺人，胜过别家。
　　他家的姑娘更是胜似百花，鲜艳、娇嫩又教得千秋各异，随便哪个放到别处都是一绝，实实满足了恩客的各样胃口，自然成了西乡翘楚之选。
　　进来的人非富即贵，怎说都有些身份。
　　或时，也有些子弟为显得那么点身份，频频出入。更多的，是为那盏盏虹灯，流连于斯。
　　只一刹那，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带得些清冷之气。
　　这人青冠玉笄，面容俊朗，剑眉之下却有一双桃花星眸。再看过去，通身的白裳在笼光下隐隐显出了流云银丝的绣迹，惹得许多女子窃语、窥看。
　　门前的小厮一人连忙上前牵过马绳去了厩房，另一个跑着往里头说是雪爷来了。
　　那小厮口中的雪爷便是云敖山庄的当家人——雪雾公子.。
　　雪雾才进到院子，就见一粉衣娘子翩翩而来，步法又厉又快，迎面便道：“怎么才来，让我好等了。”
　　语气柔稳，说不上埋怨，也不顽笑，脸上总归是有浅浅笑意。
　　雪雾蔼看于她：“有事缠住了，刚从那边过来，娘子莫怪呵。”
　　粉衣娘子低低笑道：“我哪敢怪你这年青俊才的雪爷，只怕楼上的那几位吃了几盏酒，都等烦了。”
　　“只几盏酒么，依我看是吃了几位姑娘的胭脂吧。”戏笑着一路进了厅堂。
　　“那也未可知了，两姊妹的灯笼倒是挑了好些时候。”
　　堂里的人看到雪雾来到，有的准备起身寒暄敬他酒，却被他浅笑婉拒了。
　　雪雾正要上楼，粉衣娘子先一步扶了扶他的袖道：“今个儿主子请来位公子，也在。”
　　听罢，雪雾微微黜了下眉，然后轻道：“嗯，知晓了，霄金且记我帐下，末了还有事找你去。”
　　回应他的还是那浅然的微笑，又翩然往别处。

　　待两人各自离去，厅堂里便开始私语起来。
　　两头话，
　　一说雪雾公子那点零零星星的传奇，二说适才的粉衣娘子。
　　至末，
　　不知哪家子弟揣起了二人之间，说娘子的灯笼怕是早被雪雾挑进帐闱了，引各桌爷们嗤嗤生笑，一旁的姑娘也有暗随附和。
　　这粉衣娘子，名唤‘温玉’，生得清冷标致，身段高挑又得玲珑，乃虹霄苑的中三大主事之一的规行主事。一切规矩由她订下后，非其无责更改。
　　故倘有姑娘、仆妇、奴丁犯了错，讨了责罚，莫说另外两位主事无权插手，就连这虹霄苑的主家侯府也是过问不得。
　　候府放下实权，只要求——“细浣百花，炙培魅妍”
　　楼院纵为恩客的极乐天，但说到底它也是女人的天下，自由三位主事翻云覆雨也未尝不可。
　　另一面，若是客人破了规矩，都会被列入拒名册，丢出院去，往后再不得人了。
　　温玉娘子一手制下，持着风流雅韵，尤让人啧啧称奇，早先还有不明觉娇者，时间长了，也渐渐体会各中妙处来。

　　阁室位于主楼至高，隐在四方房舍中心，布九宫阵法，非其道者无所察觉。
　　室内琴瑟和鸣，技艺非常，一听便知乃出双生花魁情情、飘飘之手。
　　冰弦琴与玄天瑟之音互为成辅，一曲《瀚海素华》被演绎得波澜壮阔又衔咬着缠绵悱恻，也仅由双生姊妹能有此灵犀。
　　雪雾自上楼就敛了心神，缓了气息，暗于阁室一侧而不入。
　　曲毕，高笑声起。
　　看来里面的人很满意这样高超的琴艺，透过弦音和那微不可闻掷牌声，有些话还是入了雪雾的耳。
　　“雪雾莫不是醉在上官老板的温柔乡去了？怎么还没到。”
　　“呵，你啊，也学着那些庸人说起这人云亦云的话，一会来了，你且当面说说，看他会不会也把你毒死扔到坊子门口。”
　　雪雾唇角上扬，看来另外两个倒是安静。
　　“你路上给什么事情缠住了？”低沉声由内问出。
　　终为唐洛所察，雪雾恢复如昔，顷刻，极微的药草冷息就在他周身浮动。
　　他推门入之，开口淡道：“没什么要紧的。”转脸，对着刚才说他醉倒温柔乡的蓝衣公子眯了眯眼。吓得对方哇哇大叫：“你太无德了，怎可窃墙！”
　　其余三名男子，一人勾笑，一人漠然，一人喜怒不行于色。
　　而情情与飘飘见他到来，忙停住起身行礼：“雪爷，万安。”
　　姊妹二人盛颜仙姿，风流自成，高绾灵仙髻，着蕊叶罗裳，分立阁室两侧。那绝美姿色，妍目巧兮，断不是‘美人’二字描绘得尽。
　　雪雾点了点头，淡道：“你们去吧。”
　　“是！”

　　转尔，瞬息万变。
　　侯奕鋆看了眼四人的神色后，晃尔才按动机关。
　　只听得机关齿轮微微作响，华斐的阁室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带着熏香的空气与外头的丝竹声都嘎然而止了。
　　就在刚才，阁室外头横竖有序地包裹了西域而来的龙石，没有人能进得来，非得要领也没有人能出的去。
　　在天奇册里被天机子赞得：“奇龙神甲世间少有，机关秘术天下一绝。”的便是这侯家二少——侯奕鋆。仅于此，想必合其余四人之力也未必能够破这‘天下一绝’。
　　侯奕鋆上前正色道：“雪雾，这便是前日提到的……”
　　雪雾截道：“江湖中大名甚阙的…无邪，凌晋禹。”他脸上笑意吟吟，却更像藏了针。
　　凌晋禹看着他，一点表情没有，没有寒暄，没有笑意，没有所谓英雄惜英雄。
　　弹指间，
　　雪雾的手就擒在他的咽喉，逐逼至墙，苍白的指尖尽出沾上必死的毒。
　　只闻得药香苦冷，那人未动。
　　“你并无与那人有仇，为何找到这里。”
　　凌晋禹依旧沉默，目光隐隐看着他。
　　而雪雾身后的三人，一人眉头紧锁，一人噙着笑，一人漠然如斯。
　　“还是不说吗。”冰凉的指尖不带一点人气，“那留着你去与阎王说吧。”
　　“别无选择？”那陌生的嗓音终于溢出，“我猜唐公子也无心为我解毒”。
　　雪雾一脸冷然道：“有。”
　　凌晋禹问：“你说说看。”
　　雪雾道：“要么歃血，要么就死。”
　　凌晋禹笑笑，推开那骨节分明，青筋盘绕的手道：“我不喜欢边中毒边做选择。”
　　话音才落，一旁的旭曜先松了口气，其后是侯奕鋆，唐洛还是一脸的淡漠。
　　越过四人，凌晋禹径自走到桌前，袖出薄剑而没，满满一碗醉琼浆绰红。转身时，那一副反客为主的神态，像是邀请。
　　此为，血酒待英雄。

　　楼下的歌姬，唱了几班。
　　雪渊，灵歌，秋荷等几位头牌歌伎、舞伎轮番展艺，却还是有恩客不尽兴，
　　原因无它，即是今晚名满西乡的双子花魁没有露面。
　　先挑了虹灯的姑娘，其他的客人就是出再多的霄金，亦是不可移客。
　　这自然也是温玉娘子立的下规矩，无人破得。
　　所谓虹灯，乃红缎所制的灯笼，上边用金丝绣着姑娘的名，挂在二楼闱台上，让客人点选，但只有上了辰级的姑娘才有资格拥有自己的虹灯，余下只设名牌。
　　而霄金，则是虹霄苑特别订造的线香，金丝为柱，裹以上等秘栀香，纤细异常。
　　燃尽一支霄金的光景莫约还不到一刻，从恩客挑的姑娘到来那刻便起点霄金，直到恩客离去，以燃尽的霄金数来计算应付的银两。
　　便为计算，二十四支霄金成一把子，十把成一篓子。
　　而虹霄苑的姑娘们也是按着严格的等级布分挂牌，是以花魁，头牌，辰级，月级，星级，花容六等，各级霄金燃数自不相同。
　　以末等花容与超等花魁为例来讲。
　　挑花容姑娘的牌子只要一支支续点霄金即可。
　　挑双子花魁二位姑娘的虹灯则需要两人一同挑灯，同时点起一人十二支的霄金来，续点亦是一人十二支。
　　如此，一晚上花费下来可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年的开销，奢靡至极。
　　即便是双子花魁的霄金高昂，还是有人嚷着起点一篓子把的霄金只为请情情、飘飘两位姑娘弹奏一曲。
　　可惜点金妈妈说，双子花魁的霄金都被雪雾公子点足了，若求只能明日请早。
　　还真是：云霄帐内雨不移，千金难买销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