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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指间沙(五) 又是“烧春 ...

  •   我抵达城门口时,天其实并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是我素来有提前准备的习惯,并不是很想被人等待。

      很远我就看到了那道颀长的身影,同为下界之人的气息让我确定那是一位判官——至少他可以是判官。我惊讶于顾子辛和顾子兮这两个人居然没有一同出发,但不管是顾子辛还是顾子兮,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让我想要单独询问的事情。

      早到也有早到的好处,比如……可以趁着人还没到齐,谈论一些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从前和顾子兮的交集不多,只有上次小堂会之前,在雨荷堂的门口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他来接顾子辛回家,而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与其他人一样——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第一印象有时候并不是准确的。现在我反倒觉得,顾家的这位大公子虽然看起来礼貌大方,但每次说话都要留七分在心里,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是要提起十二分精神的。

      相比之下,和顾子辛这只小狐狸相处反而更轻松一点。

      走得近些了,我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出了朴素的灰布长衫,青年伫立在空旷的平地上,几乎融进了夜色之中。
      他左手提着扇子,黑檀木上画着金色的梅花。正是他昨天着急得四处寻找的扇子。

      “扇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右,笑笑,“堂哥帮我找到了,原来就掉在了十里街巷子口的角落里,大约是出门时被人撞了一下掉的,是我太不小心了。”

      “昨儿夜里,翁翁又和把堂哥叫走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顾子辛伸出手,帮我打起马车的帘子,“让我们先走一步,他马上就会赶上来。”

      车轮轱辘轱辘轧过黄沙飞扬的路面,顾子辛操控法术驭着马,闭着眼睛坐在我对面。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从隐灵寺回来那次,我和他也是,面对面坐着,谁都想从对方嘴里套出点话来。

      倏然,他的眸子睁开,琥珀色的眼睛转了一圈,落在我手边的剑鞘上。
      玄铁和冰晶相互融合打造的剑鞘远比里面那柄通体银光的古朴长剑要花里胡哨得多,右手持握时靠近地面的一侧镶嵌了一排幽冥石,黑中带着点银光,让整柄剑鞘看起来价值不菲。
      ……其实最值钱的是里面的那把剑,如果折算成金钱的话大概是……算了,这东西有市无价,何况我手里留下的和府君有关的东西已经很少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承影卖掉。

      “我怎么记得,”顾子辛歪着脑袋思考,“叶姑娘之前说过……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握剑了?”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腰间系了红绳的青玉短刀上。
      “二少爷不也带刀了吗?”我轻声说,“你应该感觉到了……这次的事情恐怕,不会太顺利。”

      他表示赞同。
      “中都从来就没有平静过。”
      我轻轻嗯了一声,眼看着顾子辛又摸出来一个样式简单的香炉,摆放在我和他之间的矮几上。

      “就是最普通的香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感觉举手发誓,“就算走顾家的特殊路线,从雨城到中都也要整一日,车马劳顿,叶姑娘可以先睡一觉……”

      我并不相信他的话,之所以闭上眼只是不想看顾子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脸,但当我忽然惊觉自己站在了浓雾弥漫、种满金灯花的庭院中时,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被顾子辛摆了一道。
      ——那果然不是什么普通香料……

      中都的迷雾尚未拨开,我相信顾子辛不可能傻到让我在半路上就死了或者残了。我更想知道这一回,“烧春”带来的梦境又会让我看到什么。

      大雾散开之后,我看到了熟悉的瘸腿桌子。四个男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圈,在热火朝天地打着叶子牌。

      我忽然感觉鼻子酸酸的,眼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
      “东南西北中,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天下大乱,胡了!”

      身着皱巴巴青色道袍、坐庄家位的青年高呼一声,朝其他三位牌友依次作揖。
      “承让,承让!”

      他的上家是个穿了一身月白骑装的年轻人,背后背着一张雕漆的红羽重弓,手边放着花纹相似的赤金长剑,哪怕是出牌的时候也腰板笔挺,仿佛不是在打麻将,而是上战场前的排兵布阵演练。
      反观下家,又是另一种滋味——头戴巾帽,身着宽博衣衫,面如冠玉,眉眼清秀,书卷气十足。

      道士打扮的顾山朝书生温夷摊开手,大大咧咧道:“愿赌服输。大哥,拿钱来!”
      温夷差点把卷起来的书简砸到他头上,“你个算命的天天靠那些歪门邪道赢牌有什么意思?!”

      月白骑装的秦迩默默从荷包里掏出拇指大的一块银子,推到顾山那一侧。

      “还是老二省事儿,”顾山转了身,离温夷更近了一些,“当大哥的也要以身作则吧,欠弟弟的钱可算不得君子。”
      温夷愤愤不平地掏钱,嘟囔着:“下次府君走之前,就应该让她把你的法术先禁了,打叶子牌怎么还能算卦呢……”

      顾山笑眯眯地收起银子,“歪门邪道也是真本事。阴阳术有很多种用途,算命看风水是一种,打麻将时赢点酒钱也是一种。”
      他两根手指一架,手腕甩了一下,那刚装入囊中的碎银子忽然飞了一块出来,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落到了屋檐下的小姑娘手中。

      “小殿下,”顾山朗声道,“你的零花钱来喽!”

      小姑娘抬头看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个金线绣的荷包,把碎银子倒进去后两边一拉,扎紧了口袋。
      顾山看了连连摇头,“小殿下,我昨日给你用收纳法术做的那个荷包呢?怎么换了一个还是那么粗制滥造的?”

      “这是府君亲手做的。”小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脆生生回答道,“顾先生,注意一下你的用词,小心我去和府君告状!”
      顾山:“……”

      秦迩坐得笔挺如一棵古松。他盯着小姑娘手里荷包上绣得歪七扭八的针脚,违着良心说道:“府君的手艺又有长进,这鸡绣得和回云郡有名的野味走地鸡倒是如出一辙。”
      小姑娘继续说道:“……府君说她这次绣了凤凰,觉得还挺像。”
      秦迩:“……”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就在这时,顾山的对家拍了一下桌子。
      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个有一双吊梢眼的青年,年纪看着不大,但总有些老谋深算的气质。
      他推推鼻梁上架的水晶镜片眼镜,拨了两下算盘,把一直叼在嘴里的笔杆拿下来画了几笔,拖长了声音念道:“大哥温夷,余银三百一十二两,位列第四;二哥秦迩,余银三百一十八两,位列第三;三哥顾山,余银三百六十三两,位列第二……”

      顾山拍着桌子抗议,“我刚胡了把天下大乱,怎么还只是第二呢?”

      齐祀慢条斯理看他一眼,继续念道:“老四齐祀,余银一万六千五百一十二两……”
      他又瞟了一眼顾山,“有钱才是王道。”

      顾山:“……”

      “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夷也和他一起拍起了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老三,在钱这一点上,咱们三个的差距微乎其微,但是和老四比起来,赶上的难度堪比登天!”
      “错了,”秦迩踢了一脚放在瘸腿底下的粗陶茶杯,巴掌大的杯子带着水花飞上桌来,稳稳停在了青年将军的手心里,分毫未洒,“九重天咱们也不是没去过,但是在家财的数量上超过老四,不仅这辈子别指望了,咱们后代几辈子都不太可能做得到。”

      长廊上坐着的小姑娘站了起来,提起小炉上搁着的长嘴壶,哒哒哒跑过来加水。

      秦迩一边继续和桌上三人说着话,拿着茶杯的手却在空中画了个圈,堪堪绕过了小姑娘伸过来的壶嘴。
      小姑娘的手滞了一下,随即扭转方向,手里的长嘴壶绕过了秦迩的后背,直冲着另一边的空隙而去。秦迩仿佛预料到了她的举动,仅仅是抬了一下手,又躲开了这一记。

      顾山把同样缺了脚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靠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齐祀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香瓜子,分给同样在看戏的温夷一点。
      他一只手撑在桌上,翘起脚搁在椅子上点评:“老二教小殿下的是秦家的剑栖梧桐吧?听起来雅致得很,其实是以快闻名的传世剑法。小殿下年纪尚小,且不说老二背上的那把赤翎弓,就是龙吟剑她估计也还拿不起来……为时尚早呀!”

      他说话间,小姑娘几次转手猛刺,已经能够近秦迩的身了,但就是够不着他手里的茶杯。青年将军稳稳端着自己的杯子,气定神闲地躲避攻击,茶杯里剩下的半杯水摇摇晃晃,却怎么也洒不出来。
      这时,小姑娘忽然一甩手,长嘴壶脱手飞出去,惯性带着她自己的身体也一齐飞出,似欲摔跌,就要迎头撞上那外壁依旧滚烫的长嘴壶。
      秦迩唯恐出事,连忙伸手去拉。

      小姑娘忽一掌拍向地面,飞速画了个图案,喝了一声:“寅风!”

      摇摇欲坠的身子忽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停在了半空,她伸手一拉,带动长嘴壶划了一个圈转过来,正对着秦迩。
      细细的水柱从壶嘴流出,精准地落在了秦迩的茶杯里。

      青年将军停住步子,无奈地笑道:“小殿下,总算让你赢了一回。”
      小姑娘提着长嘴壶,毕恭毕敬道:“不得已用了阴阳术,只能算险胜秦先生半招。”

      温夷也学顾山的样子,靠在桌子上嗑瓜子,边磕边数落顾山:“看看看看,这才是你们顾家阴阳术的正确用法,搭配剑或者其他武器,可以有奇效!”

      “之前看你们练的时候我就给缥缈堂写信提意见了,”顾山摇头晃脑,“不过家里那些老人古板得很,说什么‘银铃黑伞,空手离散’,坚持认为只要备好足够多的符纸和朱砂,顾家弟子就可以靠阴阳术横行四方,不需要额外再花时间在学习武器的使用上。”
      “迂腐!”秦迩走回来,重新坐在顾山的对面。

      “我现在就是顶个家主的名头,早不管事了。”顾山咔嚓一声咬开最后一枚瓜子壳,“他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去吧,与咱们无关。”
      他探了一把手,把回屋放好长嘴壶后重新跑过来的小姑娘揽到身边来,比了比她的高度,“小殿下是不是又长高了?”

      “没有吧。”小姑娘迟疑地说,“府君给我在后院那棵树上做了标记的,我每天都去比划一下,还觉得自己比昨天矮了一点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顾山忍不住捂脸,“那棵树它也在长高呢?刚好它比你长得要快一点?”
      “哦……”小姑娘茫然地点点头,“府君没有告诉我这个啊。”

      顾山只觉得自己七窍快冒烟了,默念着不能对小孩子发火不能把小殿下带坏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锤了一下瘸脚木桌的桌面。
      “府君她到底从前是怎么带的孩子?!”

      他随即听到了清晰的咔嚓咔嚓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断裂,不等他想明白,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满地尘土飞扬。
      又是哇啦两声,树林里飞出两只漆黑的乌鸦。

      齐祀端坐在椅子上,慢慢俯下身子,从一堆破烂木头中捡回了自己的算盘,把账本又翻了一页,添上一笔,边写边念:“某年某月某日,顾山徒手敲坏瘸脚木桌一件,记银五十两,余银三百一十三两,恭喜二哥成功逆袭,三哥你只能屈居第三了。”
      温夷撑着手看着他们笑,“笔墨文章我尚能说自己略懂一二,花天酒地的事情我可不来与你们争了,吊车尾就吊车尾吧,都是图个乐呵。”

      顾山听着账上的数字目瞪口呆,急急说道:“一张新桌子,怎的就要五十两银子?老四,你是当我没管过家呢,还是没下山买过菜啊?五十两银子,都足够一户人家吃一年的量了!”

      “三哥,你莫急,听我给你算哈,”齐祀把算珠一颗颗都拨回原位,“买一张桌子确实不贵,就算是好一点的木材也不会超过五两银子,咱们就算被宰,也不过十两银子。可这桌子从铺子里运到城门外,总要雇牛车吧?从城门外到山上,山道崎岖,一般的挑夫不肯接这样的单子,势必又要加价,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又是十两银子……”
      “那还有三十两呢?”
      “还有三十两……”齐祀眯起眼睛笑,“挑夫最多只能运到十里开外,这山周围府君都设了结界,寻常人没有人带路都进不得,那最后这十里只能我们自己来搬,要点辛苦费不过分吧?一人十两,三个人,正好三十两。”

      顾山:“……”

      他正想色厉内荏地和齐祀拌上几句嘴,忽然瞥见远处有一个红色的影子正飞速靠过来,不多时已然奔至小院的门口。
      不止是顾山,其余几位都连忙站起身来,朝门口行礼道:“冥府君。”

      门口站立之人的脸庞白皙,脸颊尚泛着一抹绯红,束发的玉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散了,歪在一边,零零碎碎垂下来许多的发丝在耳边。
      她翻身从白马马背上跳下来,随意把缰绳在院子门口的树上打了个结。
      白马踏了两下蹄,安静地垂下脑袋。

      “小鸟,小鸟!”她愉快地大声喊道,“快把东西拿过来,让他们看看我又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她的身边,一小股清风托着一双尖头缝着偌大东珠的芙蓉金丝履,轻巧地落在地面上。

      院子里的五个人很快看清了那人的长相。那是个白玉一般的少女,脸庞肉嘟嘟的,看上去有些稚嫩,两条辫子绑得歪歪扭扭,在略有些强迫症的齐祀眼里堪称“惨不忍睹”。

      一定又是府君的手艺活儿……他默默在心里吐槽。一到这种事情上,府君就显得不大聪明,手工就不要说了,做菜那简直是……小殿下以前究竟是怎么跟着她活下来的啊……

      被唤作“小鸟”的少女从马背上解下一只长长的匣子,匣子上镶着白玉、翡翠、玄铁和冰晶,几乎就要把价值不菲这几个字刻在盒子上了。
      头发凌乱的红衣冥府君从清羽的手中拿过那个花里胡哨的盒子,尚隔着不小的距离,她讲究冲院子里的人喊起来。
      “快来看看我找到的好东西!商天子三剑,我还以为早就找不到了呢,没想到竟在当铺里让我给遇着了!”

      “小蔓殊,”冥府君朝小姑娘招手,拍拍自己怀里的匣子,对她笑道,“这里面有一柄剑,名为‘承影’。蛟分承影,雁落忘归,它很适合你。”
      “哦对了对了,”她把一脸不情愿的清羽拉到身边,拍拍她的头顶,果不其然把头发揉得更乱了,“我给你找了个伴哦!每天和四个无趣的男人待在一块儿,你一定很郁闷吧?”

      “先生们不无趣。”小姑娘闷声闷气地反驳她,“明明是府君打叶子牌从来没赢过他们,才故意这么说的。”
      冥府君哭笑不得。

      她看了一圈院子,想找个地方先把手里的匣子放下来。它有些太重了,而且匣子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宝贝。
      但是她目之所及,除了一堆碎木头和伫立在碎木头旁边四位打扮各异的青年,没有找到任何一处能摆放匣子的地方。

      四个青年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相互确认过眼神后,踮起脚尖,悄悄从侧门溜出去了。

      又过了很长时间,冥府君颇长的反射弧终于转了过来。
      “谁把我们的桌子拆了?!”

      可她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院子里,没有任何的回应。

      白玉一样的小鸟慢慢踱步到小姑娘的面前,用她纯黑的眸子把小姑娘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

      “你的大名就是小鸟吗?”小姑娘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青色衣服的人儿,“欢迎你来金灯客栈做客……你好漂亮啊,姐姐。”

      “那个乱取绰号的人又在瞎讲。”小鸟翻了个白眼。她有一把好听的嗓音,说起话来就像在唱歌的鸟儿,可举手投足间更像放荡不羁的浪子。
      “哪家客栈会建在这种地方啊……”她小声吐槽着,但是一抬眼,真的在小楼的二层栏杆外面,看到了刻着“金灯客栈”四个大字的招牌。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把齐先生给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像自己一样乱。

      “听好了,小鬼。我是陆清羽,九天福堂司辰殿神官……是神女,神女你知道不?哇嗷嗷嗷,韶姐,不要再揉我的头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指间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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