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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解铃人(二十八) 第三问:何 ...

  •   那块松柏投下的阴影深处黑潮涌动,逐渐幻化出灰布长衫、手提折扇的青年身影。

      顾子辛看见我毫不惊讶的样子,立刻眯起眼睛,轻快地笑道:“看来叶姑娘早就发现我了。”

      他的身后,几块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玉佩晃动着,一步又踏出了鸦青长袍的齐云。齐家主跟在顾子辛的后面,比弟弟更像弟弟。

      “叶姑娘刚刚在和谁说话?莫不是空气?”顾子辛打开扇子,笑呵呵道。
      看来昭明没让他俩看见她……
      我点点头,十分自然地说:“对,就是自言自语。”
      顾子辛笑弯了眼,“行,那不谈这个。叶姑娘,咱们来说说中都王家的二小姐,如何?”

      “王二小姐的事情有什么可以说的?”我淡淡道,“二少爷,渡魂的全程你都在我身边,不是早已亲眼所见了吗?”

      “非也。”他抱着手,斜靠在山石之上,“渡魂的最后一步,是叶姑娘独自完成的,我并不在现场。”

      “执念了结,幻梦消散,饮孟婆汤,入轮回。”我平静地说道,“我按流程办事,绝非逾矩。”

      “那当下在天王殿之中……”他转身,用扇子的顶端遥遥指着高处若隐若现的赭色衣衫,“是何人?”

      “齐家的傀儡。”
      “哦?”顾子辛似笑非笑地转过身,看向齐云,“原来这事儿又和云哥有关了?我怎么不知道?云哥,是你说,还是我问?”

      齐云刚爬上陡峭的山道,累得满头大汗,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他哑着嗓子大喘气,“这、我……你怎么,能不能让我先喘口气!”
      他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挽起袖子想要扇风,
      “云哥,”顾子辛凑得离她近了些许,小声说道,“这来往的人多,你这个以富商巨贾为中界身份的判官,认识的人想必不少,可要注意形象啊!”
      齐云赶紧放下袖子,挺直腰板,心虚地咳嗽了几声,“要你提醒!”

      顾子辛站回去,笑容和煦地说道:“说说吧,云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齐云看看他,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对这种墙头草一样的行为十分鄙夷。

      顾子辛仔细端详着齐云的窘态,又哦了一声,挑挑眉,道:“原来齐家早就挑好自己的站队了。”
      “辛哥儿,你!”
      齐云登时睁大双眼,一脸震惊,“你这、这说的是什么话?齐家……齐家的事情暂且不论!只说那天王殿里的人……那是我和叶姑娘之间的约定!在今日之后,从前我欠叶姑娘的就还清了。”

      他又哦了一声,转向我,“叶姑娘,齐家主所言可属实?”

      “属实。”我淡淡道,“是我允许齐家主这么做的。”

      齐云眼见顾子辛神色有些松动,是片刻也不想在两个深不可测的人身边多停留。
      他匆忙朝我行了一礼。
      “叶姑娘,这次的事情,我绝不会向外人说道。齐家的承诺永远有效,若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齐云在所不辞。”

      他提起长袍,那几块碧绿的翡翠飞快晃动着,一眨眼就混进了山道上的彩衣香客里,再寻不到了。

      顾子辛站在我身边摇头晃脑,“云哥在法术上的天赋不差,不过学的最认真的还是轻功——跑得不比我慢。”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顺路。”
      顾子辛扭扭脖子,嘿嘿一笑。
      “他一路跟着翁翁,被我发现了,所以就一起拉上山喽。”

      我抿着嘴,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在跳。

      “人可以用傀儡作假,但是整套身世经历如何作假?叶姑娘编谎话骗翁翁也要编点合理的吧,若翁翁派人去祈州港求证,你当如何?”
      顾子辛转向我,继续说道:“王氏女早在长兴二十六年就已经死了,不过是因为断红尘的缘故,亡魂一直不肯离去,叶姑娘用安魂香化解了王淳媛的执念,她已安心过奈何桥、前往轮回——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为什么叶姑娘不对翁翁说实话呢?”

      我瞥他一眼,“编一个谎言最高明的办法,就是把它藏进真话里。”

      那群衣着一眼就与旁人不同的仆妇随从陆陆续续办完了各自的事情,聚在隐灵寺的山门之外。他们或坐或站,也有投石问卦的,但都没有走远,只等待他们的东家拜完佛,再一起下山。

      “我没有骗顾老。”我收回目光,看着顾子辛,“就算他亲自去祈州港求证,也不会查到什么异常。”

      他皱眉想了片刻,忽然道:“是云哥?”

      是齐云。

      除却边陲小城的那座留给轻白的宅子,王淳媛送给齐云所有的财产,在她离去后,都被齐云改回了她的名字。

      齐家主从不缺金银财富,他只想要一个善始善终的故事——恣意潇洒的女人成功逃离了囚笼一般的京城,快乐地过完了自己的后半生,做了所有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而事实却是,齐家主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几样想留住的东西,无论是旧宅还是孤魂,最终还是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消散了。

      “这芸芸苍生的眼前之人,又能有几个,真的是他们的梦里人呢?”

      这一次,顾子辛不再说话,他的手停了下来,折扇垂落身侧。

      我低头看去。

      他的眸子里满是哀伤。

      -
      天光渐亮,山道上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彩色衣裙层层叠叠,好不热闹。

      我和顾子辛一齐走下山,那中年管家和马车已经带着顾振堂先行离去了,山脚下停着一架规格略低一些的,颜色比顾振堂的略浅,流苏的数量也要稀疏一点,但同样画着十里街顾家独有的纹样。
      车夫是个面容稚嫩的半大孩子,看上去像是临时被派来的,他站在摇着尾巴跺脚的白马旁边,牵着缰绳朝顾子辛低头致意。

      顾子辛只看了一眼,就说:“是堂哥派来的。”

      他停在马车前,问那车夫,“翁翁为何提前回去了?”

      年轻的通灵世家弟子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墨蝶传来讯息,家主只是听了片刻,就急匆匆赶回十里街了。大公子在门口接应,看上去是有什么急事,不过他考虑得周到,吩咐我带着他的车来里等叶姑娘下山。”
      “辛哥……”他小心翼翼看着顾子辛的脸色,“辛哥怎么也在这里?”

      顾子辛挥挥扇子,漫不经心地说道:“早上睡不着,来山上散步,正好碰到叶姑娘和翁翁了。”

      他骗人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我无话可说,当即跳上马车,掀了帘子进车厢里去了。
      顾子辛拿扇子挑起帘子,捧着张笑脸跟着我一起进来。

      他坐在我的对面,熟练地翻出柜子里油纸包好的点心,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满足地闭上眼睛。
      他朝我伸手,“叶姑娘,来点?”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冷声道:“不必。”

      他也没再坚持,又从顾子兮的车里翻出一只香炉,敲了敲自己扇子上的梅花,取出一根细长的线香,插入压实了的香灰之中。
      一线烟升空而起。我闻着,却觉得有些熟悉。

      顾子辛把扇子一骨一骨收回去,浅笑道:“小堂会之后走得急,还没来得及问叶姑娘——我前些日子住在雨荷堂的时候,叶姑娘在客房放的那一味香,叫什么名字?”

      我望向窗外,沉声道:“烧春。”

      “花朝共隐,与君烧春。”顾子辛笑了,“是个诗情画意的好名字。”

      “冥府君教我的第一道香方。”我说,“它不公开售卖,是专门为你母亲配制的香料。”

      “母亲一生只用过这一种香,”顾子辛说,“所以从前,每次只要远远闻到了这个味道,我就知道是母亲来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那炷飞快短下去的线香。
      “你复制出了‘烧春’的香方?”

      顾子辛弯起嘴角,用手指轻扣了几下香炉圆润的外壁。

      “神鬼香铺掌柜调制的香方,怎么会被轻易破解?不过是个施了法术的小玩意儿,让叶姑娘见笑了。”

      随着他手指有节奏地轻敲,那截快见底的线香竟然一点点开始变高,不多时,重新变成了最开始的长度。
      “母亲从前做的,看起来只是一炷香,却可以烧出三炷香的时间——专门用于我练功的计时。”他看了我一眼,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往事,撑着额头,摇头笑道,“我那时年纪小,完全没往这方面去想,只觉得这一炷香有些过于漫长了,被允许出去玩的时间也总比别人晚。”

      我忽然想起顾振堂在来时的马车上,和我说的一些话。

      老狐狸年轻时喜欢干荒唐事,当了家主之后却喜怒不形于色,唯有说起几个经历各异的孩子,才会流露出几分怅然。

      “辛哥儿天生见鬼的能力,注定了他会不断吸引鬼怪到身边,他的父亲和母亲试了很多种方法,还是没能把这个孩子留在身边。”
      可是,这样的偏爱稍有不慎,是会害了身边所有人的。

      我知道这个故事的一部分结局,判官夫妇最终还是没能亲眼看到他们的孩子长大,而是变成了一个梦魇,一半永远缠绕在那个孩子的身上。
      另一半纠缠在我的身上。

      听到顾振堂如此说的时候,我惊讶地问道:“二少爷是哪一年出生的?”
      顾振堂抬眼看我,用感慨的语气回答道:“长兴六年。”

      长兴六年,顾振堂进入尚书府,成为王淳媛的教书先生。
      与此同时,他藏了一位易容后的羌人在王家的府邸里……原来那个人就是顾子辛的母亲。

      通灵世家的弟子,只有经过‘洗尘’成为判官之后,作为交换,才会得到比常人更长的寿命。前朝三十载,长兴六年距今,不过二十四年。
      中界的二十四年,是一个少年成长为青年的必经时间。

      “那二少爷又是几岁去的寒山?”
      “四岁。”顾振堂低声说。
      “叶姑娘说的没错,辛哥儿天赋异禀——十六岁的时候,除了寒山掌门,那里已经没有他的对手了。”
      “你们原本的安排是……”
      “二十岁下山,洗尘,列顾家三代弟子首席。”
      “……但事情并没有如你们所料的那般发展。”

      “是啊,”老狐狸撑着手,微合上眼皮,似乎快要睡着了。
      “八年前,我犯了一个错误,好心反而成了坏事……”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辛哥儿本来只是想偷偷回来看望父母,但他抵达的时候,只有两具用白绫挂在房梁之上、十指紧扣的尸体。”

      “……从此,他再不提‘洗尘’的事情了。”

      ……

      马车内。
      顾子辛坐在我的对面,把吃光了的油纸包四角展平,整整齐齐叠好,又摸出来一壶茶,拿手背试了温度之后,先倒了一杯给我。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鬼使神差接过茶杯。
      心下有点烦他,又有点同情他。

      “王二小姐的事情,这下算是完完整整了结了。”他晃晃手里的茶,朝我笑道,“叶姑娘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我掸掸衣角,淡定说道:“我记得在小堂会上,我就和你说过,这件事情完整结束之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干涉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怎么,二少爷这么快就忘了?”

      “姑娘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一清二楚。”灰布长衫的青年抿了一小口茶水,摇起了自己手中的扇子,“只是我和叶姑娘已经知道了彼此这么多秘密了,雨荷堂空着也是空着,我自愿留在叶姑娘的身边,还能承包雨荷堂的一日三餐,应当也不是坏事吧?”

      是不是坏事,但这好比在我身边放了条随时都可能咬人的狗啊!

      “叶姑娘看起来并不高兴。”
      “顾子辛,”我冷着声音说道,“从一开始,你来雨荷堂的目的就不单纯。”

      “叶姑娘是个聪明人,应当早就看出了这一点。”顾子辛丝毫没有遮掩的打算,“是翁翁派我来的。”
      “顾老的命令只是一个幌子。”我说,“而且这间院子是怎么一步步到我手上的,你应当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齐云告诉我,在“无意”把王家旧宅的事情透露给顾振堂的时候,是顾子辛的一句话,让顾振堂下定了决心。
      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顾子辛眨眨眼睛。
      他顿了顿,又说:“好吧,其实也有些别的原因……我是不是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我父母的真正死因。”

      我冷声道:“你当知道,长兴十六年的时候我还在蓬莱,若你在怀疑是我杀害了你的父母,那你找错人了。”
      “我知道。”他点点头,“言语有灵,叶姑娘敢这么说,我一定是相信的。”

      “可是……”他话锋一转,“我父母的死,与羌族的旧事脱不了干系。叶姑娘,那场神族陨落后燃起的大火,总与你有关了吧?”

      冰原、神族、三日不灭的大火、大火熄灭后凭空出现的雪山。顾子辛已经查到的东西远比我想象得多,或许用不了多久……不,不会太久的,等到合适的时机到来,所有人都会知道一切的真相。

      我会亲口告诉他们的。
      ——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可是顾子辛,你不应该找到我这里来的。他们沉眠之前的愿望,与你现在所在做的事情,截然相反。
      简单、平安,健康、快乐。
      最朴实的祝福,往往却是最难实现的。

      我盯着他看,“二少爷,独自查了那么久——你可已经看清了当年事情的全貌?”

      顾子辛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

      半晌,他忽然软了眼神,笑得温和无害,“看来我们走的还是同一条路。只怕从今往后,叶姑娘,我是要赖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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