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判词》折酒三两银

26、解铃人（二十五） 老狐狸。

　　缥缈堂内，四家的判官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任谁都看得出，仅仅是一次小堂会，却聚齐了四家的家主，背后必然暗藏深意。他们应该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西边最近闹出了好几个不小的案子，”顾振堂率先开口说道，“中都不是顾家管辖的区域，但是天轴地卷却把任务排到了顾家的生死簿上。”
　　他冲着大殿西角的方向抱拳，“顾家的人已经出发，如若温家的判官遇上，还请略微照顾一二。”

　　“好说，好说。”西边最前方坐着的是位胖乎乎的中年人，头戴纶巾，圆脸小眼，面相甚是和善，“我马上传信给家中弟子，如若见到有拿碎琼伞的判官弟子，一定多加关照。”
　　顾振堂再次抱拳，“多谢配合。”

　　“那位便是温家现在的家主，温叔予。”顾子辛在我身边小声说。

　　我朝温家主的方法看去，眸光略微锁紧，那张和善的面孔我并不是第一次见，之前是在……

　　“温家翁翁是中都大儒，帝王亲临也没能请动的八斗之才，凡是他看中的学生，无论出身，最后都是翘楚……”顾子辛看了我一眼，“叶姑娘没有认错，他就是从前陵城王氏的长女、现今何皇后的老师。”

　　果然。中都王家的两个女儿，一个由主文的温家家主教导，从女官成为一代贤后；一个由主灵的顾家家主教导，一生也有奇遇……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点……那陵城王氏祖上是干过什么拯救苍生的大好事吗？
　　不过顾振堂当年是易了容去教王淳媛的，和温叔予几乎没有见过面。
　　他一定认得出对方，但是温叔予知道那张皮下面，是顾家被剔去法术的小儿子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顾子辛仿佛一眼看穿我的想法，“翁翁当年做的事情有些，呃……冒险，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他用眼神示意我。
　　我没好气道：“你别把我想得那么狡诈好吗！”论背信弃义和狡诈，谁比得上当年的顾启堂？

　　“顾家主只有这些话要和我们说吗？”
　　我重新看回缥缈堂大殿中央，北面的阴影里，一位背着雕漆红羽大弓的女子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长相十分英气，眉眼间全然没有柔情或者是婉约的姿态，在一片议论声中大大方方地展现给所有人看——一身窄袖的月白骑装，袖口和下摆都是金线绣的云纹，一顶鶴鸟冠把头发束起在头顶，两侧梳得整齐，微微夹着一两缕花白。

　　顾家这边的判官一片小声哗然。

　　“赤翎弓……”顾子辛盯着她背后的雕漆大弓看，“那把弓果然还在秦家的手里。”
　　他侧头过来，又一次向我介绍说：“秦家家主，秦遥。”

　　“见赤翎弓时便已知晓。”我微微颔首，“配套的应该还有一把龙吟剑……秦家主这次没有带来？”

　　“应当是留在剑南或者回云郡了，”顾子辛说，“那也是秦家家传的古剑，据说剑出鞘的时候会伴有金龙长啸，是镇压阴寒之地不可多得的宝贝。”

　　我敷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早就知道了。
　　那条金龙……以前不想走路上山的时候倒是经常骑……后来秦先生退位后，龙吟剑也要还回去，那三千两百九十六级台阶就只能自己爬了。

　　“秦家主这是何意？”顾振堂的眉头皱起来，“我应该说什么吗？”

　　“顾家主并没有告诉我们，忘川府主最近上到中界来了。”秦遥掸了掸袖子，说，“就住在江南道的雨城，顾家本家的旁边……你胆子还挺大，她不是杀了你们顾家百来位判官吗？这都能忍住，顾家主心胸是真的宽阔。”

　　小声哗然变成了大声喧哗，从顾家这块区域蔓延至整个大殿。

　　我默然看着逐渐混乱的场面，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了一种“果然”的感慨。
　　这件事情迟早要抬到明面上被所有判官知道，早一时晚一时没有差别。不过我曾经以为会是顾振堂先挑起这个话题，可眼下看起来，他远比我想象得更聪明，会借他人之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反倒是顾子辛比我更紧张，多看了我好几眼，匆忙解释道：“秦姑奶奶是……”
　　“我知道。”
　　我冷淡地说：“她是秦迩的妹妹。”

　　判官秦家上一代家主秦迩，我的四位老师之一，无名山上话最少的那个人，麻将桌上常年赔钱的少年将军。
　　他有一个宝贝似的妹妹，小时候曾经得了绝症，后来遇上了冥府君，硬是给治好了。

　　这也不是我第一见秦遐，早在无名山之上，我们就已经打过照面。
　　……几十年前就不太对付。

　　“叶姑娘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顾子辛侧了点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往边上挪了半个座位，拉开和他的距离，“认真听你家翁翁的回答。”

　　顾振堂呵呵笑了两声，抬了下手。身后原本静默站着的顾子兮往前一步，一股强大的威压瞬间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
　　大殿中央似乎刮起了一股无形的狂风，一下子堵住了其余所有判官叽叽喳喳的嘴。

　　他们瞬间脑海内就产生了恐惧的念头，没说出口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一点儿也不敢反抗。弱一点的判官干脆在椅子上摇了两下，两眼一翻白，竟是利落地晕了过去。

　　缥缈堂大殿的四个角上，四盏相似的宫灯也不约而同都晃了晃，幽蓝火焰依旧在静静燃烧，注视着大殿内发生的一切。

　　在判官们惊恐的各异举止中，四位家主都镇定自若地坐在原地——顾振堂自然是不用说，顾子兮出手前一定绕过了自家不会法术的翁翁。
　　温叔予捋捋胡子，笑而不语。

　　秦遥背着长弓，鹤立鸡群般站在那一片东倒西歪、身负赤弓的判官前面，坦然自若。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几个陷入昏迷状态的判官，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平时训练的时候又偷懒了是不？这么点威压就受不了了？回去看我怎么教训你们！”
　　那些秦家的判官俱是低头沉默，无人敢应答。

　　最后一位是……
　　我往缥缈堂的南边望去。

　　一袭鸦青袍子的年轻人闭眼坐在琉璃宫灯之下，一只手撑着太阳穴，似乎是快睡着了。
　　他身后判官齐家的席位空空荡荡，竟是除家主外，再没有多余一人前来。

　　其实也不止是这四位……
　　我悄悄观察着周围坐着的人，也看到了些许只有轻微不适反应的通灵世家弟子。天赋啊，一到这种时候就高下立见……
　　最后，我看到了顾子辛。

　　他开了一半的扇子掩住脸，别的判官什么都看不见，只当他不想被看到失控的表情。
　　可是，从我这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扇子底下是一张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明媚的笑脸。威压越大，他笑得越灿烂。
　　我：“……”
　　现在我可以肯定，顾子辛的实力真的比顾子兮还要强了。

　　缥缈堂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半晌，顾振堂才缓缓开口：“原来秦家主是在说这个事儿。”

　　“忘川府主来往阴阳两界，是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事情吗？”

　　又是一阵沉默。

　　秦遥冷哼一声，“她已经五年没有上来过了。”

　　“那是府君自己的意愿。”顾振堂温和说道，“五年没到中界来，不代表她一生都不能踏足这里……就算是从前的冥府君，也没有定下过这种规矩。”

　　“你喊她‘府君’？”秦遥盯着顾振堂看，眼里冒火，“她五年前杀了你们顾家百位判官，就在这里！”
　　她越说越激动，“这本与我们其余三家没什么关系，但是四个通灵世家彼此帮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年的冤魂还没有消散，顾家主，你就这么急着向仇人效忠吗？”

　　“我何时说过我已经向府君效忠了？”顾振堂的语气坦然，完全不受秦遥情绪的影响，“顾家只是请府君帮了一个忙，是等价交换。况且秦家主，你又忘了，判官是不会入轮回的，一旦死去，就是魂飞魄散……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变成冤鬼去恐吓仇人。”

　　秦遥深吸一口气，手已经搭在了身后暗金色的赤翎弓上。
　　“什么等价交换？”

　　顾振堂温言细语：“顾家本家的边上有一处陈年旧宅，里面困了一位徘徊多年不肯离去的亡魂，顾家上下都没有办法解决……子兮也没办法。于是我便去请府君上来渡了这个魂，作为交换，那间宅子就送给她了。”

　　我挑挑眉。
　　老狐狸，果然说了一半的谎话。

　　“这就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顾振堂把顾子兮拉回到身边，青年低眉顺眼，拢起了宽大的袖子，大殿中令人如芒在背的威压瞬间消失不见。
　　“雨城里的宅子又不会跑，秦家主如果不满意，大可自己去看看。顾家保证，绝不插手秦家和忘川府主之间的纠葛。”

　　秦遥又是冷哼两声，一屁股坐了回去，抱着手不再说话了。

　　“你们也是。”顾振堂的目光扫过大殿中坐着的所有判官，那些人的目光一触及他，就飞快躲开了，“顾家马上就会解开那边的阴阳界，好奇的话，可自行前往。”

　　坐在我身边的顾子辛还举着扇子挡脸，非常努力地让自己不笑出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打他。

　　顾振堂答应帮我回堂会，这不是个一步就能到位的事情——我和他都明白，如果权力的回收不和威严的建立一同进行，那即便我回到堂会之上，也不会有多少判官愿意服从我的命令。

　　他用了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方法。

　　先借助顾子兮的力量，给予所有判官威慑，让他们明面或者暗地里惊叹顾家大公子现如今的实力，然后用几乎是明示的话语告诉他们，即使是顾子兮，也找不到办法摆渡那间宅子里的亡魂。

　　顾子兮做不到，但顾家马上就会解除阴阳界，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忘川府主已经渡完了那个魂。意味着忘川府主叶蔓殊即使五年前在缥缈堂内受了重伤，如今依然比顾家的大公子更强。

　　许多时候，力量就足以让大部分人畏惧。

　　……不过他们大概率不知道我靠的什么渡完的这个魂，不然何止是这些判官啊，顾振堂说不定都要当场反水。

　　顾子辛借着扇子的遮挡，笑得满面春风：“放心，叶姑娘，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说出去什么？”
　　顾子辛知道的东西有点太多了，我甚至在考虑要不要灭口，以免夜长梦多。

　　他在我耳边轻声道：“雨荷堂的真实身份，还有……你的旧伤。”

　　我想起那品“烧春”带来的梦境中看到的旧事，又是一阵皱眉。
　　当年那么脱俗如仙人般的美人，怎么生出个这样的儿子？很难让人怀疑是不是亲生的……还敢威胁我！

　　“关于二少爷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托你的福，我最近想起来了答案……你要听吗？”
　　“愿闻其详。”
　　“……是安魂香。”

　　顾子辛手中的折扇停止了晃动，他的双眼中暗流涌动，出现了短暂的失神。他从前向来都像是随处摇摆的杂草，此刻我却莫名觉得这应该是一株被误解的名贵花木。

　　“竟然是执念四解中的‘忆’……”他的手耷拉在膝盖上，喃喃自语，“我找到的时候，那个盒子里已经空了。”

　　我一怔。我记得那个盒子，神战之前我与他们会面的时候，它就放在我们之间，如同一道跨越不过的沟壑。

　　所有生灵的一生，只有一次点燃安魂香的机会。
　　人、神、鬼，无一例外。
　　那位隐藏在中原的羌族血裔，最终还是点燃了那炷香啊……不知道在那一场化解她执念的幻境之中，她达成了怎样的心愿？

　　顾子辛的失神十分短暂，他很快调整好神色，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那么，第二个问题叶姑娘也已经回答我了。”

　　他朝我微微一笑，“方才只是和叶姑娘开个玩笑，多有冒犯，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我大度地摆摆手，“无事。等这次的事情全部结束之后，咱们各行各的道，相安无事，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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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会结束的时间在五更，山上隐灵寺的钟声冲破幻境，直达小方壶内的缥缈堂之中。

　　顾振堂率先起身。那盏三层的琉璃宫灯已经被人取下，挂在鹤首木柄上，执在顾振堂的前方为他开路。
　　接着是秦家、温家两位家主，各自带走了缥缈堂大殿上北角和西角的琉璃宫灯。在幽蓝火焰的照耀下，他们先后走出了大门，转眼就不见了。

　　顾家的大部分判官都随着顾振堂离去，只留下少数几位，整理着缥缈堂内后续杂事。
　　顾子辛刚准备起身，见我没有要跟着顾振堂走的意思，又坐了回来。

　　大殿中尚未离去的并不止我一人。

　　缥缈堂南边那位鸦青色长袍的齐家家主也没有走。他没有带随从，自然也没有人主动去摘他头顶上那盏还没灭的琉璃宫灯。
　　整场堂会从始至终，齐家的家主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保持着撑着脑袋小憩的姿势，闭眼听完了所有人说的话……如果他没有真的睡着的话。

　　我看着几位负责撤掉桌椅的顾家弟子围在一处，嘀嘀咕咕讨论了一番，朝齐家家主的方向指指点点好几次，最后还是没人敢走过去叫醒他，只是整理的时候专门绕过了那块区域。

　　但是在路过顾子辛的时候，他们的胆子却大了许多，正欲上前到那几片芭蕉叶后面查看一番……忽然，那些判官的脚步一滞，随即转了个向，就像是忘记了自己的念头一般，三两个簇拥着走出了缥缈堂。
　　顾子辛淡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在自己跟前掉了个头，无视了他的存在。

　　我看向那位鸦青色长袍的齐家主。
　　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掩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紧接着，他睁开了眼睛，精准地看向了我所在的方位。

　　“叶姑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看来你这几年混的还算不错……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