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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解铃人(二十) ...

  •   当浓郁的夜色再次包裹住整座城市的时候,我如愿在雨荷堂的合欢树底下,找到了躺着休息的王淳媛。那袭红衣穿在她身上有些单薄,但她缓缓睁开的黝黑双眸内,却蕴藏着深沉的情绪。

      “我做了一场梦,”她开口对我说,“梦见顾先生回来找我了。他回来的那天,中都下了好大的雪。”
      她似乎是觉得有些冷了,拉拉自己的领口,“那个说话不算话的厨子呢?”

      什么厨子?
      我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好像就是顾子辛。

      “他今天不在。”我答道。
      王淳媛像个孩子一样,靠在躺椅上撅起嘴。
      “两次了!他是不是根本就什么都没准备给我的礼物!”

      我失笑。
      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站在她几步开外,沉声道:“有的。我给你带来了。”

      我从怀中拿出那张压了官府红印的纸,单薄的纸轻飘飘一张,在风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它被放入了王淳媛的手中。

      她只低头看了一眼,就紧紧把它贴在心口处,不肯再放手了。
      “这是一份大礼……”
      高处的屋顶上忽然响起了翅膀拍打的声音。
      王淳媛仰起头,只看到了一双展开的白色翅膀,它扇动着越过歇山顶,飞向天空中几近圆满的一轮明月。
      她收回目光,低头笑笑,“小殊姐姐,你这次来找我,有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我点头,“我要再一次走入你的记忆中……我想去见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顺从地让判官笔点在眉心。
      笔尖光芒渐盛,淹没了小院躺椅和飘落的合欢花。

      我走在铺着白石板路的花园里,柳梢刚长出了嫩芽,在风中轻晃,不远处一对仆役捧着食盒迢迢经过,无人因为我的存在而惊慌失措。

      这一次,我径直走过去,花园的尽头是高大的书堂,紧闭的门上画着的是姜太公钓鱼。
      还未伸手触及,门已经朝内转开,一人站在屋里,站在云雾缭绕的斑斓记忆幻境里。

      他温和地朝我笑了笑。
      “小殿下,你来了。”

      刹那间我只觉得一股热流冲向头顶。
      眼前模糊出虚幻的光影,可无论我眨多少次眼睛,面前之人都没有散去。
      “顾先生……”
      这不是我的错觉,不是梦!
      王淳媛在种了柳树和白石板的院子里的一直在努力推开一扇门,她之所以推不开,是因为这扇门本身就不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而我一碰就开,是因为……那是我的故人!

      我闭上眼睛,开口时声音已然哽咽,“我还以为,错过了澎海那次,我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一只手拍了拍我的头。
      我睁眼,看见一身青色道袍、头扎玄色逍遥巾的顾先生比了比我头顶的高度,手掌平移,对齐至他的耳朵。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小殿下长大了。”

      “我的时间不多,”他忽然收了点笑意,正色道,“小殿下,我知道你这次来是想问什么……你想知道顾振堂是怎么帮陵城王氏的小小姐续命的,对不对?”
      我抹了两把脸,连忙回答道:“昭明告诉我,单凭四海书的力量是不足以支撑的,顾家主应该是从别的地方借了寿,只是不知道……”
      他略显疑惑,“昭明是谁?”
      “孟婆,现任的孟婆。她在四位先生去蓬莱之后才上任,你们未曾见过她。”

      先生沉默了数秒。
      “你想明白了前面的所有事情,只是不知道怎么点的灯、借了谁的寿,是吗?”他无奈地摇头,“傻丫头,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是断成两截的暗金长条,背上托着凹陷的圆形底座盘绕着金铸的藤蔓,一头接着只口中衔圆环的金鸟。
      那只金鸟乍一看像是凤凰,仔细辨别却能发现不是——它有两队翅膀,羽毛也比凤凰要宽大一些。

      这样式我无比熟悉。
      四海书首页便写着执念四解,每一样事物都配有插图——
      这分明是长明灯!

      “长明灯,长明灯……”我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看向顾先生,“真的是那个时候……我?”

      “是你做的仿品啊,小殿下。”顾先生长叹一声,“缘生红线,线不断,因果不灭。年少时一时的意气用事,到头来总是要还的。”

      我呆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当年我住在山上无聊,曾捡了许多府君废弃的材料,仿照挂在房顶上的长明灯样式,做过一盏简化版的。虽然不能化执念,但因掺了不少珍贵材料,倒也有镇魂解痛的功效。
      这盏灯后来被我送给了一位萍水相逢的路人。

      “其实,当初你种下的这个因,本不该结出如今的果。”顾先生伸手往旁边一指,虚空中骤然出现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大人穿着简朴长袍,做书生模样打扮,小的是个穿红裙的女孩,一手拉着身边人,一手提着油纸包,她微微仰头,阳光照了她满面,也照出了她的如花笑靥。
      ——顾振堂和王淳媛。

      “我这个小儿子,一直都不是那么让人省心……偷用禁术、烧毁四海书,两次改了同一个孩子的命数,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能让他被天轴的雷罚劈死了。”顾先生又叹一声,“可是……”

      我看着顾振堂化出的平平无奇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接上先生的话:
      “……他早已不是判官了。那些律令和规则,已经对他无效了。”

      剔骨剥魂,行刑之时虽不会见血,却远比见血之罚更痛。受刑之人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法术和功力一点一点消散,最终沦为一介凡胎。

      顾先生一挥衣袖,笑容天真烂漫的红裙少女消失不见,那位“顾振堂”的面容也开始扭曲起来——鼻梁更高,脸型更锋利……
      从眉心到眼角,凝固出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

      “天命如此,任何人都无力改变。在乱世里挣扎已经够辛苦了,我只能想给他留住一些念想。”顾先生侧头看着那人,“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这个孩子。”
      “府君从前曾送了我两天额外的寿,我把那两天拆成了许许多多细碎的时间,守着这个孩子,不让那些人发现她,一直等到那些路过的判官说顾家有了新的家主。小殿下,请你不要怪他来晚了。”

      “我不怪他。”我说,“我答应了你们,答应了冥府君,答应了顾……现在先生们都不在了,可我还活着,答应的事情我都会做到,等做完所有的事情,我就来、来……”

      一滴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它是温热的、咸的,一路淌过我的脸颊、嘴角、下巴,滴落在白石板上,荡开一道道波纹。

      “……我就来澎海陪先生们,去深渊的最下面,睡一千年、一万年!再也不回去了……”
      我渐渐泣不成声,双手捂住脸,痛哭了起来。
      想起缥缈堂当年的惨状,我心中难掩悲怆。
      一步错,步步错,有些错误一生都无法弥补。

      “如果二十年前我没有去蓬莱,如果我早一点察觉异样,如果我再快一点赶到冰原……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你们会活下来,冥府君也会活下来,就像以前一样,每天在山上焚香酿酒、养花煮茶,偶尔下山猎魂摆渡,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快步走过来,握紧了我的手。
      百丈红尘中热闹的火,包裹住了忘川河畔冰冷的雪。

      “小殿下,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止住了泪水,朦胧中仰起头。

      顾先生还是笑着。他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小殿下,那不是你的错。”
      “这世间没有永远平和的生活,若是规则永远有序,那府君为什么还要建立忘川府、让我们成为判官呢?”

      “小殿下,”他柔和地说,“我不怪你,顾家也总有一天会知道全部的真相,你会得到所有人的敬仰、倾慕和忠诚。”

      “我不想要这些!”我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哀求道,“先生,我求求你,你不要走,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不好?我好累,真的好累!”

      “会有的。”他柔和地安慰我,“相信我,小殿下。我的眼睛可以看到你的未来,那里有许多被你信任、也值得你信任的人,未来的小殿下——不是孤身一人。”
      似乎有一阵风吹来,那截被我握在手里的袖子忽然飘了起来,穿透我的掌心,化成了一片灰烟。
      我慌忙伸手想要去抓,却扑了个空。

      “小殿下,不要再被过去的事情困住了。”
      顾先生的身形摇摇晃晃,忽然有了随时都有可能消散的虚幻感,他自下而上像雾一样开始化开,变得愈发得透明。
      我的手穿透了那些虚无的烟雾,什么也碰不到。

      “判官不入轮回,你在世间听到的每一场风、看见的每一场雨,都是我们——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永远融入这世间,永远在你的身边。”

      “先生!蓬莱山门之外、澎海之滨,你们的躯壳当初到底落在了哪里,我去了好多好多次,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却抬起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下次见面时,小殿下……你就会得到那些你想要的答案。”

      -
      长兴六年,怀州。

      暮色深垂。
      一位少女站在乡下一间小屋内的榻前。

      她穿了套破旧的灰布衣裳,脸颊上还有些许泥痕,一双手却干干净净,不似经常干活的同龄孩子。

      榻上躺着个小小女孩,面颊惨白,睫毛微颤,唇间毫无血色,连睁眼的动作都很难做到了。

      少女俯下身,轻轻握住那双几乎快没有生机的苍白双手。
      “府君立过规矩,我不能干涉生死,但这一趟下山游历,不慎与先生们走失来到这里,只有婆婆心善,愿意留我落脚,还予我一碗汤。先生教过我有恩必报的道理,我想,我也许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翻开手,掌心赫然出现了一副雕刻着金鸟的长条形灯架,暗藤蔓缠绕在金色的花纹之上。少女将这盏灯放在了女孩的枕边。

      “从前闲来无事,我曾按府君讲的那些故事做了一盏长明灯,这灯虽然不能化执念,却可以让你舒服些……”

      她点燃烛火,温暖的光芒很快照亮了女孩的脸庞。
      “……睡吧,睡着了就不会难受了。”

      少女伫立在卧榻前看了一阵,那幽蓝的烛火只有小小的一簇,散发出宁静和安谧的气息。她抱起随身的包裹,推开门和外面焦急走动的老妇人低语几句,俨然是要告辞。

      老妇人见天色已晚,恐山中野兽出来食人,便挽留少女停下住一晚再走。
      少女却执意离去。

      老妇人看少女身形虽小,一双眼睛却没有半分孩子的天真,又听她说不远处就有人相接,终不再劝,只是让嬷嬷去拿些干粮衣物,还提来牛皮蒙的灯笼,给少女在路上用。

      少女婉言推辞,又一一谢过她的好意,最后什么也没拿,只是抱着自己长条形的包袱,转眼就消失在了墨色的山林间。
      老妇人在屋内的观音罗汉像前双手合十,念了好一阵的佛。

      不时,又有一男子扣响竹门,一身凌乱,怒气冲冲。
      开门的嬷嬷被吓得后退半步。

      那男子一愣,连忙换上温和的笑脸,询问是否能借宿一晚。

      老妇人到底还是心软,不忍见这位风尘仆仆的异乡人夜宿乡间荒野,就让嬷嬷给他铺了床。那男子反复道谢,略聊几句后,表示自己会些许医术,能不能见见病重的女孩。

      “长明灯?”他看到案上的烛火后有些吃惊,借着那烛光他附身看了看女孩的面庞,“哦,只是件仿品,乍一眼看起来可和四海书里的画上的真像。火焰跳动有力,这位通灵世家的弟子怎么福寿如此绵长……”

      活跃跳动的幽蓝烛光和女孩苍白的脸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异乡人看了许久,手渐渐握紧了。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多的不公?顾启堂可以一手遮天,我却无处申冤;点灯人可以长命百岁,眼前这个孩子却要夭折……从前做判官有约束在身,如今再也不是了,倒不如任性一回……这些时间于判官只是转眼一瞬,却足以让一个凡人看遍浮生……”

      屋内本无风,幽蓝的烛光却摇曳了一晚上。

      异乡人站在床头,寸步不离。老妇人守在床边,到底因为年长,精力不支,还是渐渐睡了过去。
      待醒来时,异乡人已不在身边。

      她连忙看向另一边,看卧榻上的女孩。血色已然回到她的脸上,女孩睁了眼睛,嗓子有一些哑,却还认得人,一声婆婆,唤得老妇人心一颤。

      她大喜过望,寻遍小院想要答谢恩人,却四处不见那位异乡人的身影。
      嬷嬷说他早已离去,天微亮时就已动身,往洛阳的方向去了。

      是了,就是这个时候。顾振堂通过那盏一次性的长明灯借来点灯人十年寿命,活下来的是尚和外祖母一起住在乡下的王淳媛。

      他一时冲动,干涉了一位凡人的生死。

      后来,他明知道自己应该远离,却又舍不得放下。
      他故意在户部尚书每天的必经之路上摆摊,就是为了引起这位大人的注意、与之攀谈,从而顺利进入尚书府,当那六岁小姐的教书先生。

      他看着那孩子处处碰壁——只因她是个女孩。只有他知道,阿媛的聪明才智绝非仅此而已,她不应该被世俗的规则限制。

      那孩子厌恶战争,厌恶繁琐的规矩。他听着女孩的声音,手里握着本家写来的信——那信上说忘川府主前往蓬莱,顾启堂开始把手伸到了朝堂之上。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为自己此生唯一的学生,争一朝太平盛世。

      ……他不曾想到,长兴六年在怀州乡下见到的那个“福寿绵长”的点灯人,就是冥府君身边的叶蔓殊。

      ——是我亲手种下的因,最终变成了如今的果。
      ——这世间的缘分,果真是妙不可言。

      -
      下界,忘川府。
      一只丹顶鹤掠过星河,落在顾振堂的身边,修长的红喙衔着一盏烛火摇曳的灯笼。

      顾振堂弯腰,从丹顶鹤口中取下那只素面的灯笼,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丹顶鹤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仰起脖子扑棱了几下翅膀,发出一声绵长的叫唤,很快又飞走了。

      顾振堂重新看回手里的巨大名册。
      厚重的纸张从他的手里滑过,最后定格于其中被折了角的那页。

      顾振堂将灯笼举得高了一些,借着它散发出的光芒,仔细地在折了角的巨大书籍里寻找起自己需要的内容。
      这不是他第一次翻这本生死簿了。轻车熟路,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看的那一行——

      根据阎罗十殿生死簿总簿的记载,中都尚书府王家幺女淳媛,长兴元年生人,五岁因旧疾复发,死于怀州乡下。
      然,判官至时,王淳媛并未死去。

      于是这条记录被浓墨抹去,又在旁边添上了另一行字,字号比原来的略小:
      十六岁染瘟疫,不治身亡。

      这条记录抹去得更加潦草,几乎可以完整读出下面想要覆盖的内容。
      可是旁边却再没了新的批注。

      好似死亡已经放弃了追着这位王家幺女奔跑,默许了她长命百岁地活在世间。
      顾振堂回首看向暗处。

      红衣红裙的圆脸鬼差从角落里走来,在他面前,沉默地合上了巨大的名册。

      “顾先生,”她不卑不亢地说道,“这是第三次了。往后,您再也无权翻阅这本生死簿。”
      顾振堂顺从地任由她将名册从自己的手中拿走。
      他朝那位鬼差躬身行礼。
      “多谢了……昭明殿下。”

      圆脸的鬼差默不作声,再抬头时,五官已然改变。

      孟婆闭着双眼,语调却很欢快。
      “顾家主,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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