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判词》折酒三两银

15、解铃人（十四） 山泉水煮金

　　“姑娘，麻烦让我们一条道。”
　　络儿戳戳我的后背，鼓起腮帮子说道。

　　她和缨端着水盆和干净的帕子，站在东厢房里，仔仔细细擦干净每一处容易积灰的地方。顾子辛连声道谢，放下在院子里堆了一座小丘的竹编纸糊灯笼，挽起袖子和她们一起收拾。
　　我靠着门，抱手看他们一顿忙活。
　　“为什么不用法术呢？”
　　络儿回头瞪了我一眼。
　　“姑娘好无趣。”

　　“法术虽然便利，但是少了许多过程中的满足感。”顾子辛回过头，笑容灿烂，“而且既然在中界伪装普通人，少用几次法术，留下的痕迹也少一些。”

　　这处不算小房间很快变得有了生气，十二扇的玻璃屏风作为隔断，后边睡人，前面会客。架子上放着书，墙边靠着雕花的木质顶柜，圆墩方凳紧挨着整齐排列在一边。
　　缨儿最后捧出来一个小兽模样的紫金香炉，端坐的神兽半张着嘴，吐出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木香气息。
　　她把香炉安放在书案的左上角，正对着墙上挂着的那把泛着青光的长剑。

　　“二少爷凑活着住吧，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们说，和姑娘说也行！”络儿笑道。

　　顾子辛带来的东西少得可怜，两个小丫头把包袱从他手里抢过去的时候，连我都不免多看了几眼，差点以为顾家在虐待他。
　　他赶紧追在我身后解释：“绝对没有！只是我从前在寒山上住得太久，师父三天两头就会消失不见，我过惯了简单的生活。”
　　“看不出来啊，二少爷平时装世家公子还挺像样的。”
　　“络儿姑娘过奖了。但是不得不说，在这种江湖小门小派里生活，许多技能时间一长都练了出来。”

　　我走在前面，听得在心里啧啧称奇。连洛阳的寒山剑门也算是江湖里的小门小派的话，那大约只有真正戍守边疆的秦家才算是大派了？不过下界的判官向来看不起中界的江湖，顾子辛平日里不想出风头，倒是在自贬上下足了功夫。

　　“二少爷都学会了些什么？”缨儿兴致勃勃地问。
　　“焚香酿酒，养花煮茶。”

　　络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忍不住笑道：“这不是我家姑娘嘛！”

　　“……还有一样。师父不会做饭，因此从小训练我背菜谱，烧了那么多年，在下自以为确实还算过得去，如果几位姑娘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露一手……”
　　我克制住自己想要捂住脸的冲动。
　　一个两个的，老狐狸这一家子都是厨子投错胎了吗？！

　　“真的？”络儿好奇问道，“二少爷都会烧什么？”
　　顾子辛开始挨个报菜名：“百味羹、紫苏鱼、荔枝腰子、洗手蟹……若上街去找食店买个二三斤的臊子肉，晚上也可以做打卤面。”
　　络儿一蹦三尺高，“姑娘，姑娘！”

　　她跳着往回跑，“来了位会做饭的客人诶！不如我们晚上就……”

　　我猛然转身，顾子辛急急刹住步子。
　　“二少爷管好自己就可以了。”我微笑对他道，“戌时，前院，不要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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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吹拂，天色渐暗，从巷子外飘起的炊烟拐了个弯，钻进老宅的深处。

　　络儿守着小炉，百无聊赖地搅着一锅汤，那汤面上漂浮着几根树枝一样的褐色杂草，时而咕噜一声冒上来一个泡，散开一片杂沫。
　　“后厨那边的门被打开了。”
　　缨儿蹲在姐姐的旁边，忽然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阵后，对身边的人说道。
　　“是二少爷吧。”络儿说，“我看他说自己会的那些东西的时候，不像是在骗人。姑娘……”

　　她眼巴巴抬起头，“我待会儿可以去蹭一点吗？”
　　我举着书挑挑眉，“待会儿的事待会儿再说。”

　　“哦。”她默默把头埋回去，“那还有希望。姑娘你学什么都快，就是在做饭这件事情上实在是天赋有限，菜比旁人淡，肉却比旁人咸，昭明殿下都吃不下去……”

　　“二少爷有这项技能傍身，”络儿小声说道，“等日后不用做判官了，过柴米油盐的普通日子倒也不会发愁，难怪老有媒人想去给他说亲。”
　　我心想何止是不愁，他那家里上下三代下了工都是泡厨房里的，这么一比当判官反而更像是兼职。

　　从前我和四位老师、冥府君住在一起的时候，四位先生一个比一个会做菜，府君想要去帮忙，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厨房连人带菜打包退回来，只好自己在院子里搭个小灶，往里面扔一些屋后采的草药，美其名曰十全大补汤。

　　四位先生每每都是含笑接过，然后偷偷倒掉。

　　我从先生们那里学到了四家的家传，从剑术到法术每样都学的不算太差，但不幸在厨艺这一块上面完全遗传了府君的天分——一窍不通。
　　后来去了蓬莱，山上虽然不比人间热闹，但是仙鹤和金鲤鱼的肉还算可口，偶尔它们自个儿族群打架掐死一只两只的，都便宜了我和先生们的胃。

　　缨儿和络儿跟着我的时候，先生们已经尽数离我而去了，她们没有见识过那四个男人挤在厨房里生火做饭、煲汤炒菜的景象，自然不晓得和那种场面比起来——顾子辛这算个啥啊！

　　“再怎么样，谁也比不上姑娘拿忘川水煮金灯花当汤喝……”
　　我朝络儿所在的地方一瞥。
　　她马上把尾音截断，低头认真地继续搅合那一锅散发着奇怪味道的汤。

　　“才来中界几天就想顿顿都吃人间的食物？点心已经是特许，再没有例外了。”我淡淡道，“昭明没有告诉过你们吗？忘川府阴气重，久居者入中界必须要时刻注意自身的状态，不可……”

　　“不可久晒日光，不可常用法术，不可贪食。”她有气无力地接着我的话说道。
　　“你该清楚不听昭明的话的后果。”
　　她抗议道：“可是姑娘不也是刚到中界？为什么姑娘不用遵守这些规矩？”

　　我卷起书册，轻轻敲了下她的头顶，“因为你们姑娘不是羌族血裔呀！她生在三途彼岸，长于忘川河畔，来往阴阳多年，早没什么能让她怕的东西了。”

　　“哦……”络儿哭丧着脸，“姑娘比我们多活这么久也没学会享受，做什么事情都想用法术代劳，而且人间的食物真的很好吃啊……”
　　她哼哼唧唧，“二少爷要是能常常来就好了！”

　　缨儿忽然说：“姑娘是不是……不喜欢二少爷？”

　　我不为所动，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二少爷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姑娘都是没有什么波动的样子，从前姑娘若是摆出这个架子，就是下逐客令的意思。可若是姑娘不想见到二少爷，为什么要让他住到雨荷堂里来？”

　　小丫头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笑笑。
　　从前的事情我并没有告诉她们太多，譬如冥府君、四位先生，又譬如八年前的神战，说起时都只是草草带过，不愿细讲。

　　“我不讨厌他。”我和缨儿解释道，“但这不代表我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放在身边是牵制，也是监视……而且我需要他手里的判官笔帮忙。”

　　顾子辛表面就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他用整日里笑嘻嘻的神情掩盖住了自己真实的目的，几乎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他的父母是我八年前从蓬莱回来后最先见的人，在神战爆发的前一个晚上，他们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如果顾子辛以为是我杀了他们，如果他一直以来是想杀我的……他已经错过了很多机会。

　　“什么仇家！”络儿不满地插进话来，“是那帮不长脑子的判官一厢情愿……姑娘可没欠他们什么东西！”
　　她长叹：“这么多年太委屈姑娘了！”

　　“快结束了。”我柔和地说道，“我已经等到那个人了。等所有的权柄都收回，这四分五裂的忘川府重新统一起来，我就学府君以前那样，找个合适的继承人培养着，用不了几年，咱们想去哪里住就去哪里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管不了我们。”

　　缨儿忽然又道：“我瞧着后头的那位顾二少爷，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眼熟得很。”
　　我笑笑，告诉她：“他的母亲与你们是同族。”
　　络儿手里的汤匙咣当一声掉进锅里。

　　她骇然站起，声音颤抖，“原来、原来当年还有其他人逃出来了。”

　　我拿帕子包住砂锅的圆耳，把汤匙从深褐色的浓汤里拈出来，靠在锅沿上。
　　“等这件事情结束，找个合适的机会，我许你们亲自去问问他。”

　　络儿连声答应，再看面前这锅并不美观的汤，忽然觉得它也变得有点赏心悦目了起来。

　　“只怕……”缨儿面上虽然也有喜色，忽又多出了一抹担忧，“我这心里总是慌得不行，总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快能了结……尤其是和二少爷有关的。姑娘！”
　　她的身体忽然开始颤抖，眼眶渐渐红了，水雾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我又看见了……那些东西……那些跟在姑娘身边的黑色的影子……”

　　让一个怕鬼的孩子拥有绝佳的通灵体质确实是件残忍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放下书本，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缨，从二十年前蓬莱山门开启那时候起，我就在欠人债了。现在理得清的就理，还得起的就还，理不清、还不起的……”
　　我拍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我的心魔早就在了，不怕。”

　　“顾子辛确实不是什么善茬儿，不过这个人有意思，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他也是种本事，指不定日后还能帮上我大忙。”我故作轻松地说，“况且，我也常常在试探他，算是扯平了。”

　　他瞒了我好多事情，我也没输他。
　　我们本来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但有时候缘就是那么奇妙，明明毫无联系的两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而遇见。

　　络儿忽然吸吸鼻子，打破了寂静。
　　“什么味道……好香！”

　　那是鲜肉和腊肉一起剁碎了翻炒出来的咸香气味，混合着干花椒、蒜末、葱姜等诸多香料，那香味从楼底下一路高歌猛进冲上来，几层的门和窗都挡不住。
　　络儿刚开了窗，浓郁香气就更变本加厉地扑面而来。
　　她往楼下看去。

　　红尘烟火里站着一个人，拿方巾束了发，缠着攀膊，手里举着木头做的炒菜铲子。
　　他的额头和脖颈上都是汗，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顾子辛拿木铲敲敲铁盆，在宕宕的回响声中，他仰起头，对着二楼某一扇只开了一小条缝的窗喊道：“几位姑娘，打卤面好喽，楼下请！”

　　络儿不自觉地舔了一圈嘴唇，在凡人食物难以抵挡的香气里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姑娘，可不可以……”
　　我合拢书页，心里难免感慨一句他总是知道怎样才能让别人无法拒绝，一边抬头。
　　“半碗。不能再多了。”
　　她跳起来，一把抱住我，然后飞快地撒了手，提着裙子冲下楼梯。

　　“等下。”我叫住因为在擦眼泪所以动作慢了些的缨儿，随手找了个不透明的瓶子，灌了满满一整瓶的忘川水炖金灯花进去。
　　我把瓶子递给缨儿。
　　“这个送给二少爷，就说是我的谢礼——谢他跑别人家来煮面。”

　　缨儿忍不住笑了几声，接过瓶子，也跑下楼去。

　　我推开窗，看着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很快进了堂屋。
　　那股咸香的肉臊子气味却久久不肯散，我靠着窗沿，下巴抵在胳膊上，漫无目的地眺望远处深翠色的山峰。

　　堂屋里忽然迸出一声惨叫。
　　这惨叫只出来了前半声，后半声像是被硬生生掐断了喉咙一样。
　　紧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顾子辛捂住嗓子冲出来，一眼就看到刚才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窗已全然打开，靠在上边的黑衣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他嗓子已经哑了，像一把断了弦的胡琴，连着破了好几个音。

　　“叶姑娘，你拿什么料下的这个汤？！毒药都比这好喝……咳咳咳！再没天分的厨子也没有姑娘你的手艺好，可千万别再这么煮了啊！”

　　我见状，朝他笑笑，果断拉上了窗。
　　难喝就对了！谁叫他之前一直在骗我！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