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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解铃人(十一) 雨荷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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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耳边在一刹间炸开了无数的声音,仿佛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尖叫,尖锐的声音直穿进脑海深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颤抖,几乎要支撑不住直立。
我感觉自己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忽然听见咕咚一声。
虽然眼前漆黑,但是我的思绪是清醒的,顿时了然——大约是这具身体从团蒲上摔下来了。
茫然地伸出手,我撑了一下应该是地面的地方,沾了满手的灰。
身旁伸出来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安置在角落的椅子里。
我缓了好久才恢复视力,抬眼去看站在我身前的昭明。她红绸遮住的双眼看不清神色,嘴角却抿起,透露出几分慌张。
“你又用过法术了?”
“几个小法术,不耗费多大精力的。”我轻轻揉着太阳穴,缓慢吐出一口气,“我没事,你接着说。”
“我给你寄的药你真的有在好好喝吗?没有偷偷倒到树底下去浇花?”
“不是这个,我是说……”
“叶、蔓、殊!我说了多少次,要按时……”
“按时喝药,少用法术……知道知道,耳朵都要被念叨出茧子了。你到底还说不说了?”
昭明气鼓鼓地坐回去,“我已经说完了!”
“那天轴真的……”
“我才从九重天回来,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天轴福、生、地三卷的运转正常,三界有序。”
那些充斥着鲜花和鲜血的幻觉在逐渐离我远去,耳畔喧嚣的声音慢慢平息。
我松开拉住昭明的手,悄然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衣着鲜艳的孟婆把核桃壳丢到桌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她歪着头想了想,对我说道:“你从缥缈堂回来之后,顾家长达十余年的内乱终于步入了尾声,之后的一切都如你所见——新的家主变成了顾振堂。
“但这场内乱的开端,对外说是家主德不配位,其实是因为缥缈堂保管的四海书丢了,人人相互指责,几个分支的势力乘机从本家独立了出去,这才乱了套了。
“等到顾启堂死后,顾振堂竟真的成了嫡系那一脉仅存的继承人,几位长老不得不再把他迎回来,重新推上家主的位置。”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去年顾振堂下忘川府来找我的时候,昭明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了。正因如此,我才放心大胆地住进了烟雨巷的那间小院里——顾振堂给我的时间和拿出四海书的最后期限是同一天,我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虽然没有公之于众,判官私底下早就传遍了,不过是看在四家当年的四位初代家主是结拜兄弟的面子上,其他三位家主才没有公开提出来……但这终不是长久之计。今年的大堂会是二十五年修书之期,若是他们还拿不出来,不仅顾振堂家主的位置不保,下界四家保不齐就变成三家了。”昭明平静地说道,“眼下已是三月中,离八月十五,只剩不到半年。”
我慢慢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整理了一下思路,把在王淳媛记忆所铸就的幻境里看到的与羌族和四海书有关的一段,简明扼要同昭明说了一遍。
红绸遮眼的孟婆愕然,“你是说,顾振堂给一个凡人孩子看了四海书?可既然归顾家保管的四海书现在就在他的手上,为什么判官间依然存在着争吵此事的言语?”
不,不对……
老狐狸已经继位快半年了,正是需要树立威信的时期,如果四海书真的在他手上,他没有道理不拿出来。
那就是说……
王淳媛……顾振堂给她看过四海书,还叮嘱她一定要背下来……
为什么是背下来,为什么是一生都不能忘?
我越往深处想,越觉得触目惊心。
一位被剔骨剑“残冬”剔去了一身判官法术的普通人,竟然能在尔虞我诈的通灵世家内乱中活到最后,而且让所有人不得不承认他家主的身份……这不是运气,这就是他的计划!
“你也是这么想的?”昭明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孟婆逆着光慢慢走过来,那些光线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她看着我呆愣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几步跳着跑过来,用随意的口吻说道:“你也是这么想的——顾振堂看似弱不禁风,但是城府深不可测,说不定顾家的这许多年内乱,也有他在暗中操控的功劳,对不对?”
昭明抿了抿嘴,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道:“这么说着……我倒是难免想起顾山先生。顾振堂倒是和他父亲有几分相像之处……我是说性格和气质,判官长寿,容貌不能成为评判的标准。”
她顿了顿,忽然感慨万分。
“失去判官身份的同时,顾振堂也失去了被延长的寿命……诶,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位判官家主老去的样子呢。”
我默默闭上了眼睛。
头发花白的老人又一次出现,自大雪之中而来,打着一把挂满银色铃铛的黑伞——顾家的碎琼伞。
可他再也无法使用判官的法术,那些铃铛在他手里永远也不会发出声音。
顾振堂从未违背誓言,是判官们先抛弃了他。
被剥去判官力量的判官家主,管不了忘川府的忘川府主……
我忽然笑出了声。
我终于明白顾振堂带给我的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原来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这次的魂,你还渡吗?”
“渡。”我不假思索回答道,“我要想回堂会之上,要么灭了四家,要么就必须得到四家的支持。”
昭明诧异道:“原来你真的考虑过第一种方案。”
我抬起手挡住光,眯起眼睛,“我已经做了很多违规的事情了,每一样都能让我在问灵台上灰飞烟灭……不差这一件。”
“行吧,”昭明败下阵来,“你还是先与我说说你已经看到的那些记忆吧。”
“在顾振堂送我的那个宅子里,我见到了一个孩子……”
“孩子?”孟婆差点跳起来,“顾振堂还有私生子?!”
我赶紧摆手,“是个早就死了的……孩子,一直不肯入轮回,顾家的判官渡不动,只好拿阴阳术做了结界,不让生人误入。”
“哦——”昭明立即意会,“顾振堂这是送了你个凶宅啊!”
我哭笑不得。
心里反而没有那么难受了。
“一直逗留在中界可是要损阴德的。”昭明忽然说,“我建议你早点通知判官,至少要通知顾振堂,在失控之前,了了她的执念吧。”
“顾家确实派了一位判官来和我一起办事。”我想到顾子辛,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在两三句话之间说清楚这个人的形象,“准确来说,是他自己找到了我。”
“顾家的二少爷?”昭明托着腮帮子想了一阵,“是那位雨城的媒人榜上排得靠前、也挂得最久的公子?我听说过他的名字,顾家的判官好像和我提过几句——他向来独来独往的,没人知道他的实力如何。”
“还可以。”我回忆了一下前几次在王淳媛的记忆幻境中他的表现,简明评价道,“似乎是新人,判官的法术用得不太熟练。”
昭明挑挑眉毛。
“说回王淳媛吧……你见到那孩子时,她长什么样?青面獠牙、面容扭曲?”
“就是普通凡人孩子的样貌,双髻,前面垂下两缕扎了红绳,头上还有支金步摇,大概这么高……”
话语戛然而止。
我忽然想起自己甩开顾子辛的手之前瞥到过一眼。
王淳媛之前……一个六岁的孩子,头顶已经可以高过我的肩膀了吗?
似乎她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变成了豆蔻少女的模样。
我的耳畔响起她那时的自言自语——“咦,我的裙子怎么短了那么多?”
顾子辛说过……生死簿上写着的身份是中都苏家的少夫人——王淳媛根本就不是个在孩童时期就已死去的魂灵!
裁愁苦,断红尘。
记忆可以被抹去,时间也可以倒流
是了,是了!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执念四解里的‘空’……”我猛然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昭明,“她或许知道‘断红尘’的下落!”
昭明显然是不信的。
“冰原上的那个神族八年前就陨落了,大火烧了整整三天,白狼群啸,血流成河,最后所有的东西都被埋在了雪山底下……包括‘断红尘’。蔓殊,我知道你一直想找全执念四解,可是这对不上啊,时间根本对不上……”
“对得上。”我打断了她的话,“她是长兴元年生人,那时候冰原和中原还很和平,不是没有可能……”
“长兴元年生人?可你刚刚还说那是个孩子……哪个二十多岁的人还能是个孩子啊?”
我感觉自己吞了一口唾沫,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声音都变得干巴巴的。
“我没有说错。她生于长兴元年,死的时候既是中都苏家的少夫人,也是个孩子……”
“因为她制成了‘断红尘’,亲手逆转了自己的时间。”
……
巷子的尽头是两把黑色的绸伞,伞边系了一圈银色的铃铛,看上去肃穆又优雅。
可是在风的吹拂下,却只有一把黑伞上的铃铛在雨中叮当作响。
他们原本只是远处的两个小黑点,但这两个小黑点越来越大,逐渐靠近了一处远离喧嚣的荒凉小院。
下界的风吹起顾子辛的发丝,他把原本搭在臂弯上的大氅披到顾振堂的身上,小声说:“亡魂的城市还是比活人住的地方要冷一些的,翁翁身体不好,眼下族里的事情繁杂,这衣服还是披上吧……”
顾振堂笑着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辛哥儿,有心了。”
灰布长衫的青年抬头看了一眼小院门口灰扑扑的“雨荷堂”三个字,只是一眼,他马上就移开视线。
顾子辛回身往来路望去。
巷子的外面是来来往往的人们,他们中有人穿着华美的丝绸长裙,有人头戴高帽,也有人挽着小竹篮、戴着粗布发巾——身着华服的老妇人提起裙子,和渔家女一起蹲在墙边分享一块烙饼;官员摘下腰间的玉牌,和路边面摊的白胡子老板换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所有人的眼中都满含笑意,丝毫不在乎身边人的身份。
顾子辛出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时,在不自觉间,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就在这是,他忽然听到一阵吱呀的摩擦声。
破败小院的门开了一小条缝,里面却不是亮堂的——反而比巷子里更暗。但是一抹亮色跳了出来,顾子辛连忙转过身,低下头。
视线中踏入了一双绣了灯笼形状金色花朵的红绣鞋。
“顾家主,下午好。”一个成熟的女人声音轻快问候道,“等了很久了吧?”
“才来不久。”顾振堂弯了弯腰,“好久不见,昭明殿下。”
昭明歪了歪脑袋,她被红绸遮住双眼的脸庞转向了顾子辛,分明看不见她的眼睛,但顾子辛却觉得她是在打量自己。
孟婆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全部的事情,小蔓殊都和我说了。”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家主,里边请吧。”
眉心到额角留着一道长长疤痕的老人微微颔首,收起他手里不会发出声音的黑伞,放到了后辈的手里。
他轻轻拍拍顾子辛的手背,温和地朝他笑了笑。
“在这里等一会儿,好吗?我马上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