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话的女儿》神圣午睡

2、第二章：送奶茶的小妹

　　周六的傍晚，电话不出所料地没人接。布丁放下电话，看着伍希沅。意思是，这可不赖我。
　　伍希沅不甘心：“你们警察总不能等学校上班才办案吧？现在不都信息联网了吗？你把她家里电话找出来，给她打个电话？”
　　布丁办案还不够老练，但推脱功夫已经相当纯熟。自古以来，衙门面对办事人，最好的敷衍方式就是打官腔。
　　他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调取信息都有手续的，不能想调就调。这都是公民的个人隐私。你同学是成年人，她有不和他人联系的自由。等到了周一，满了48小时，仍然联系不上，才能申请正式立案。之后才有可能调取个人信息。”
　　伍希沅想了想：“我们班辅导员肯定有家长的联系方式，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布丁越来越确定这绝对不是一桩失踪案。十有八九，这女孩就是想诳着警察打电话给人家父母，让那个徐莹楠挨骂——太国有些家庭还很保守，视报警为丑事，会因此骂女儿惹是生非。
　　不过，老警察告诉过他，像这样看起来有点偏执的年轻学生最好别招惹。稍有不满他们就要上网乱发一气，造成舆情。
　　他说：“行。”
　　一声，两声，三声。辅导员的电话也没人接。布丁如释重负：“你看，周末很多人都不接电话。总不能都失踪了吧？没有人想大周末的被打扰。”
　　他故意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
　　这话提醒了伍希沅。
　　太国全民信奉佛教，主张内心的宁静，甚至影响到了执法风格。报警多意味着不够宁静，是丑事。如果学生报警，学校的声誉甚至评优都会受影响。所以学校都很讨厌学生擅自报警，总说校内事务校内解决，家丑不可外扬。
　　去年有个学生在宿舍里丢了东西，直接报警，很快就发现是监守自盗，而且已经颇具规模。原来学校用人和管理存在巨大漏洞。
　　东西是找到了，可这个报警的学生，不久之后被找茬记过，差点没毕业。
　　学生里还流传着一句话：忍气吞声，保研成功。
　　伍希沅冲进警务站的那股气不知不觉地泄了。她说：“行吧。那就照你说的，周一再说。”
　　布丁推过一张记录单：“那你在这报警记录上签个字。”
　　伍希沅一怔：“不是周一再说吗？这也要签字呀？”
　　“当然了，你报警了，我接警了，得有个记录。”
　　“那，算我没报警行吗？反正你这不也就打了两个电话吗？”
　　“那不行。你不签，回头再说是我不接警，我可说不清。如果案情有任何进展，我们随时会找你。有可能是打电话，也有可能直接去学校。”
　　这当然是吓唬她，让她以后别拿警察当免费斗气道具。其实谁有功夫陪她玩。
　　伍希沅有点慌了：“那，要是徐莹楠回来了，我就赶紧告诉你们，是不是就可以撤案了？”
　　布丁暗暗好笑，不置可否地说：“回来了肯定是最好的。”
　　伍希沅签字离去。布丁翻了个白眼。这帮女孩子，爹妈养活着，社会压力又小，日子过得太顺心了，就一天到晚整这些没用的。他可没心思掺和她们勾心斗角。他现在只有一桩最重要的案子要破：怎样才能跟万妮复合。
　　他先想到的是准丈母娘。这些年，随着他一路警校毕业，留在首都，进了这个万妮娘家所在区域的警务站，万妮妈妈对他的态度也一路升温。
　　如果提着礼物去看望万妮妈妈，顺便说自己转正了，也许老人家就会帮他说几句好话。
　　不过，孩子对父母都有点逆反，万妮也不例外。她妈妈经常抱怨她不听话。
　　他想起了与她的初识。
　　那是在一个熙熙攘攘的夜市里。万妮提醒一个被偷的老婆婆，惹怒了扒手，意欲报复。偏巧布丁路过，见义勇为，挡在前面。扒手目露凶光，刷地拔出一把刀，布丁心中胆怯，但万妮令他豪气顿生，“空手夺刀”超常发挥，英雄救美大获全胜。
　　后来万妮总打趣说那是他帅的巅峰，之后再也没有那么帅过。
　　而他总没好意思告诉她，空手夺刀这门功夫，他在警校从没拿过满分。
　　那天他们在夜市一起吃了菠萝饭配炒龙虾。万妮请客。他学着那些老警官的口气，对她说：女孩子，最重要是保护自己。很多贼都是亡命徒，有的还是团伙。遇到事情，报警就可以了。
　　她无奈地说：“我知道，我妈也总说我不该多管闲事——这要是让她知道，又要骂我不听话了。可是那老婆婆好可怜的。她在那里犹豫很久，一个劲儿地问价。又说是打包，肯定是带给家里人。要是偷一个有钱人，我也就假装看不见了。”
　　这是个天使一样的女孩。那一瞬间，布丁彻底沦陷。
　　他不敢直接表露心意，试图以笑话掩饰：“你心真细，倒是适合搞刑侦。要不你转专业，学刑侦吧。咱俩就可以搭档了。”
　　她笑了：“刚刚还说让我远离危险呢。”
　　“刑侦不一定危险，可以在办公室里做分析的。”说完就自觉话题没找好，越说越枯燥。
　　好在她并不介意，两人就这样相识了。
　　越相处越觉得万妮的确是个天使，心眼特别好，不虚荣不攀比，就是有点爱生气。爱生气本来也不怕，他愿意改也愿意哄。但问题在于她从不直接提要求，总是让他猜。猜不到就说他不关心她。
　　布丁的犯罪心理学其实学得还不错，但是恋爱心理学却一塌糊涂。犯罪分子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多半都是利益和动机推动。万妮的心却如一座迷宫，猛一看似乎到处都是出路，兴冲冲走过去才知道全是死胡同。
　　烦恼中门外进来一个人，身材高大，一双含情带笑的眼睛，衬衫略敞开一点，显露好身材。这是他的同乡好友永裕，手里拎着一串香气四溢的打包盒。
　　永裕笑道：“还没吃饭吧？看我对你多好。”
　　打开盒子，大虾炒粉，各式烧烤，还有一份冬阴功汤。失恋的人应该茶饭不思，布丁的食欲却很不合时宜地振作起来。毕竟他从昨天起就没怎么吃东西。
　　他有点感激，也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永裕一怔，还未回答，隔壁奶茶店小妹笑盈盈地端着两杯奶茶过来，说是新品，送给他们尝尝。
　　布丁道了谢，推给永裕：“你挑吧。”
　　奶茶小妹殷勤地说：“布丁哥，这两杯不一样的，我给你介绍一下……”
　　布丁说：“不用了——黄色的是芒果冰，这个粉色的是火龙果冰，没错吧？”
　　奶茶小妹掩口笑道：“警察就是厉害，我还没说话呢，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们店门口有广告图，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没别的事了？”
　　奶茶小妹只得笑一笑：“没事了。那我走了。”
　　她正要离去，永裕问道：“这个火龙果冰好像和普通的味道有些不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
　　奶茶小妹连忙介绍道：“普通的火龙果冰，要么是白色的，要么是红色的，我们是两种混合做的，既有白色的清香，又有红色的甜蜜。味道就特别好。”
　　永裕笑道：“难怪这么好喝。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这两杯奶茶我还是付钱吧。”
　　奶茶小妹娇嗔：“那怎么可以？那不是成了强买强卖啦。要是觉得好喝，以后多去店里点几杯就好了。”
　　永裕便许诺以后常去，与她交换了姓名电话，又问是否有积分卡，说话间夹杂着笑话，引得奶茶小妹笑得花枝乱颤。
　　永裕对女性有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温柔体贴，甚至不限于对方的年龄相貌——就是去菜场买两条菜，老爷爷和老奶奶挨着卖，他都优先选老奶奶的摊位。
　　啰嗦半天，奶茶小妹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
　　永裕回过头，笑容尚存，可带了点索然。他的脸就像霓虹灯，见了女人才会熠熠生辉。平时蒙了尘，黯淡无光。
　　布丁满嘴塞着食物，问：“谁跟你说我被甩了？”
　　永裕惊讶：“你也被甩了？”
　　“也？”
　　原来永裕也刚刚求婚被拒。还被下了分手通牒。
　　布丁很意外，一向只有女人逼婚永裕。他问：“你怎么想起结婚了？”
　　“有的人，会好到让你不甘心放弃。”
　　“财阀家的独生女儿吗？”
　　“去你的！当然家境确实也还可以……总之，她说，要么我在三个月内改掉沾花惹草的毛病，要么分手。”
　　布丁心里酸溜溜的。同样被甩，他是直接出局，永裕就是“留任查看”。
　　“所以我就来找你帮忙了。”
　　“我能帮你什么？找几个混混，安排一场英雄救美？”
　　“不是，我是有些问题真心想请教你。就比如说莉莉那么可怜，你是怎么做到对她熟视无睹的？”
　　“谁是莉莉？哪个莉莉？”
　　“就刚才送奶茶的女生呀！”
　　“她？她哪里可怜了？”布丁努力回忆，“她挺正常的，好像既没有衣衫褴褛，也没有残疾……”
　　“我当然说的不是这个了。我的意思是，人家特意过来送奶茶给你。还送了两杯，说明她很关心你，注意到你有客人。结果你倒好，一点面子也不给，连人家介绍产品你都嫌啰嗦。要不是我救场，人家多尴尬？这还不可怜？”
　　布丁匪夷所思地看着永裕：“你内心戏也太多了吧？！这帮做小生意的都喜欢跟警察套近乎。又不是我让她送的，难道我还要陪她聊天？”
　　永裕怀疑地问：“是不是在你眼里，她就不是个女的？”
　　“废话，我当然看得出来她是女的。”
　　“不是，你就不觉得女孩子格外需要照顾？”
　　“她要是扛着两大桶奶茶进来，我当然也会帮把手……”
　　永裕激动地说：“对对对，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你知道吗？你是个天才！”
　　布丁一愣，没想到自视颇高的永裕对自己评价这么高！他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谦虚两句，就听永裕继续说道：“就你这天生招女人烦的本事，我但凡学会那么一点……”
　　布丁这才反应过来，气得要打他。永裕一边躲一边笑：“救命呀！警察打人啦！”
　　正闹着，电话响了，是刚才报案的伍希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