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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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蹲在路边，娇葱般的手指深陷在小狗松软蓬发的皮毛里，上上下下地抚摸着。小狗伸出的小小爪子不停地扒拉着石砖，不时对着哒哒而过的鞋子吠叫两声。
一旁立着的一个墨绿色皮箱显示出此女为远方来。
这样一人一狗百无聊赖地等在路边的景象构成了南镇街尾颇为醒目的一角，路过的人十个里有七人都忍不住回头打量这一牵着米白色小狗、红裙飘荡的美丽女子。
女人在南镇这样的小地方里显得太鲜艳了，她在那些粘着泥巴的裤管、溢出白发的草帽、朴质的花上衣里就像一滩新鲜伤口漫出的血，她所流经之处都因为她而变得活起来。
她身上充满奔涌的、肆意的意象。
女人对着狂暴的阳光推了推银边的眼镜，不动声色地望着远处的商店。如果你这时看向她眼底，你便会发现，她显现于镜片的眼睛里有着不同于此时粗暴的太阳的温柔，清溪过石桥般绵软动人。
女人的目光从商店移到了路边、接着移到面前的芒果树下。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女人觉得再近一点儿都快看见她自己了。
“秦艾，给！”
路明捧着两个冰淇淋从远处的商店里蹦到了秦艾面前，“南镇比北方燥热太多，拿这个解解暑吧。”
路明看着秦艾艳红的裙摆被风推过来又推过去，最后缠上了秦艾的脚踝，都快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了。
对此路明多少觉得有点恍惚，两个小时前自己还躺在床上做着美梦，此刻梦中人手里已经牵着自己的小狗等自己带她回家。
一个月没见她好像更温柔了一些，她看自己时的目光总觉得镀了层暖黄色的灯光。才一个月没见吗？
路明觉得自己大概还在做梦。
秦艾仰头仰得脖子生疼，但还是觉得该仰头的，路明弯着腰把日光挡在身后，光线把路明的身姿雕琢得越发清晰深刻，描了金边一样美丽的少女。
关键是金边少女顶着额头上颗颗分明的汗珠，一下又一下地往自己脸上吐来温热的气息。
少女的眼睛弯如一钩新月，眼底清澈又明朗，像尊远离世俗欲望的菩萨像，而秦艾仰着脸去看她的样子像极了跪拜在菩萨面前的人，认真又虔诚。
太犯规了！不带这样的。
秦艾知道自己一定看痴了，反应过来后嘴巴已经藏不住皎洁的月牙了。
秦艾咧出了清甜的笑：“给我买了什么口味儿的呀？”
路明不答，默默地啃了一口完好无损的冰淇淋，等绵密的冰淇淋在嘴里化成了香甜黏腻的汁水后用舌尖仔细地描了描唇，而后把腰弯得更低：
“我也不知道，你尝尝~”
路明想尽量把话说得轻松随意一些，但破了声的尾音以及手上微微颤抖的冰淇淋出卖了她此时的紧张。
她会拒绝吗？彼此刚刚确定心意，这样的行为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轻浮、不正经？她会不会觉得不舒服？她会不会介意？
路明不知道，她只知道时间好像很慢很慢，慢得她快受不了了。
但是下一秒路明就看到秦艾挑了挑眉，而后羞赧地扶额，眨了眨眼后探起了身。
双唇相触时，娇柔的舌尖掠过了沾满冰淇淋香味儿的嘴唇，并狡黠地向里探了探，又快速离开，只猎取走了一丁点儿关于冰淇淋的气息，让人难以辨明这一狩猎的目的。
路明的脑子晕了两秒，她觉得世界在那两秒里停止了运行，只有秦艾的气息在快速地对她进行侵略——她身上的香淡淡的、隐隐约约的，只有靠近时才能变得清晰。是一点点草木之香，大概是她写字时燃的香，又或许只是她头发上的香气，她很少洒香水的，路明知道。
秦艾的气息倏忽而来又匆忙地去，路明睁眼时秦艾已经在对面微微笑着看她，路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她：
“尝出来了吗，什么味儿的？”
路人或鄙夷或不解地侧目，秦艾无视那些目光轻轻开口：
“嗯……海盐味儿的？”
“……错啦！”路明偷偷抿了抿嘴。
秦艾疑惑地舔了舔下唇：“那就是……海盐味儿的！”
“诶？都说不对了……”
“就是海盐味儿的嘛！”说完秦艾从路明手里接过了已经滴答滴答淌汗的冰淇淋，狠狠地咬了一口。
“嗯，海盐味儿的，”说话的人顿了顿，又舔了舔粘了点其他颜色的地方，“不过……或许还有别的味道，确实不算正确答案，所以……你扣我一分吧。”
秦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路明另一个手上粉红色的冰淇淋笑得磊落坦荡。
路明羞涩不语。
路明心虚眨眼。
路明觉得自己面上比太阳更燥热。
路明看着秦艾手上缺了一口的冰淇淋假装漫不经心地蹲下摸了摸小狗南北。
偏巧不巧，路明摸南北时，手有意无意地攀上了秦艾手背。一时间，两双好看的眼睛默契相对，紧接着是俩人狂笑，小狗南北不知所措地将头向左向右转，路人不明所以地纷纷行注目礼。
回家路上。
“秦艾，你好不容易来南镇一趟，明天我带你去爬山，后天我们去看海，大后我们去采摘，大大后天……大大后天再说。”路明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兴奋地回头，南北夹在俩人中间似乎听懂了主人话里激昂的情绪，也跟着兴奋地摇尾巴、吐舌头，不时也叫两声。
“都好都好，慢慢来，我们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秦艾走过去挽上了她的手臂。
“我跟你说，镇南有好多好玩的地方，这次我一定要让你看看我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地方，不过现在我先带你回家……”
说完路明觉得自己心跳漏了几拍，心底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但在听到秦艾轻快地“嗯”了一声之后又飘飘荡荡不知所归了。
带秦艾回家，一起回家。
路明一旦把秦艾和家这个词放在一起就觉得心酸，酸得要翻出皱褶来，这是她曾经觉得不可得不能得的，是她从深夜躺到天明，从课前想到课后，从日记的第一篇翻到最新的一篇，也梦不着想不出找不到的排列组合。
而此刻自己正拉着她的行李箱和她一起往街尾最深处走去，箱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的衣服，那些衣服会挂在南镇的天空下晾干所有水分，却吸饱了南镇的阳光陪她去更多更远的地方。
路明听着轮子撕过地面的声音，觉得自己又在做梦了，一整天她都在梦中，比梦更虚幻，比梦更真实。
她以前觉得遇到秦艾本身就像一场春秋大梦，但如今她知道，秦艾正在把她往现实里拉，告诉她即使不是身处梦境，她也能不管不顾地把自己丢进秦艾的目光里。
秦艾跟在路明的身后进了路明家的院子。
两层的小楼前种着一棵柏树，两棵荔枝树，荔枝树已经结了满头的果实，但一簇簇低垂的荔枝微红中还夹着翠青色，还没熟透。路明关上院门后给南北解了牵引绳，于是南北围着秦艾转个不停。
“奶奶，秦老师到啦！”路明将头探进了个窗口里。
“诶！欢迎呀欢迎，牛肉面快好了，路路你先带老师进来歇息。”路奶奶站在灶台前和秦艾打招呼。
路明带秦艾上了楼。秦艾的到来太突然，还没来得及准备好房间，因此先把行李放在了路明房里。
秦艾悄悄扫了几眼，路明房间的布置很简洁，几乎都是纯白色，墙上也没什么装饰品……等等，书桌上放着的照片怎么怪眼熟的，一张隐匿在树林间的背影，照片里的景色像学校人工湖旁的山荆子树林，这个背影几乎被交错的枝杈半埋了起来，画质又很差，像是拍了放大后的效果。
尽管照片失了真，但这背影看起来还是很眼熟，好像是……
路明顺着秦艾的眼光看过去，一时间红了脸，赶忙晃过来挡在照片面前，一边把照片塞进抽屉一边说着：
“哎哎哎，饿了吗？我们先下去吃饭吧！”
说完不等秦艾开口便拉起她往外走，留下一个没关好的抽屉目睹了秦艾识破一切的笑。
“奶奶，秦老师要来咱们家住一个星期，没问题哦？”
奶奶笑着往秦艾碗里夹了几块牛肉：“没问题的没问题的，住到你们开学都可以，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嘛。再说了，你爸妈常年不回家，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住，哦，还有一只小南北，秦老师来我们家还热闹一点。”
“谢谢奶奶~”路明笑得眼睛都要找不见了。
“谢谢奶奶！那个，奶奶您看房租给多少合适？”
“嗨呀！哪里用什么房租！路路说你在学校很照顾她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呢，怎么能要你的钱！”
“一码归一码，要给的要给的。”秦艾一脸坚决任谁不能动摇。
“不行，不能要不能要……”路奶奶一边继续给秦艾夹牛肉一边拿出压到性的强硬气势。
三四分钟的谈判最终以秦艾帮路奶奶拔花生来抵房租为结束，双方都满意地离了场。
晚上秦艾和路明躺在床上，月光顺着半开的窗户淌进房间里，打湿了墙壁、地板，还有秦艾的后背。
秦艾听到背后的抽泣声，心下一沉，慌忙地转身捧着路明的脸问：
“路明，怎么哭了，我来你不高兴呀？还是因为我霸占了你一半的床惹得你委屈啦？”
路明被她引得噗嗤一笑，却不知道作何回答，只能把脑袋当成拨浪鼓摇。黑暗中秦艾看不清她的脸，只好帮她擦了眼泪又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啦？”
拨浪鼓还是不停地摇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路明想告诉秦艾，她来自己很开心，但是这份开心她等待了太久，久到她以为不可能拥有的，所以当她在黑暗里抱着秦艾时，情不自禁地觉得心酸觉得难过。太多相似的夜晚里，路明只能对着月亮祈祷，祈祷梦里可以有她。
这些对路明来说都太卑微太难为情了，她唯有摇头唯有流泪唯有沉默。
良久，路明开口：“秦艾，要听歌吗？”
“好。”
秦艾以为自己会听见某个音乐软件里寻不到一丝差错的声音，但是路明却带着哭过后浓厚的鼻音缓缓地唱给她：
“夕阳照着我的小茉莉，小茉莉”
“海风吹着她的发，她的发”
“我和她在海边奔跑”
“她说她要寻找小贝壳”
“月亮下的细语都睡着，都睡着”
“我的茉莉也睡了，也睡了”
“寄给她一份美梦”
“好让她不忘记我”
“小茉莉，请不要把我忘记”
“太阳出来了我会来探望你”
“小茉莉请不要把我忘记”
……
……
路明哽咽地唱不下去了。
路明歌唱得不太好，音调在她口中有了它自己的意志，她没法控制，但秦艾却听得快谵妄了，眼泪滴在了路明的手背上。
“路明，我记得，我记得的……”
秦艾把路明揽了过来，任她在自己怀里弓起要，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儿一般蹭着自己的肩膀。
秦艾拍着她的背脊静静地地想，想这几年的一切，想某个深夜路明给自己分享过的歌，想路明才十八岁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