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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后记 ...

  •   程听拿出喜帖,灯光下眉头蹙紧,翻来覆去,再三确认,自己参加的是一场婚礼。

      见鬼!
      她估计不会参加比这更离奇的婚礼了。

      婚宴订在酒店,却不设筵席,水晶吊灯下只摆了一排排实木长椅。

      婚礼即将开始,新娘不在里间候场,反而拖着婚纱在台上张望。

      新娘是本地人,不存在亲友往返奔波的困扰,可偏不见女方家长到场。

      男方那边也只来了几位同龄人,肃穆坐着,没有任何交流,好像彼此不认识似的。

      激昂的手机铃声与舒缓轻悦的背景音乐格格不入,她面露赧然,打成静音后才安心去看是谁——陌生来电。

      被人囿于长椅正中间,等她依次说完借过,再走到大厅的角落里去,估计电话早挂了。

      程听站在原地接通:“您好?”

      那边语气急促,说得飞快,但口齿清晰,逻辑缜密,非多年之功难以企及。
      字字落入耳里,程听面色煞白,握住手机的指节细碎地抖动,回应四个字唇齿都在打架:“我……我知、知道了。”

      “发生什么事了?”
      过道上,海说单手提着裙摆望向程听。

      她刚才在台上一览无余,程听低头看了眼手机,从位子上起身,放弃出去的念头,接起电话,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海说对电话那头的人有所期待,目光定格在程听的手机上,灼了灼,又收敛;不是放弃探究的意思,而是选择下台来追问。

      “是……晁生吗?”
      时隔两月再吟于口中的名字,既熟悉,又陌生,既心向往之,又望而却步。

      提到晁生的名字,程听眼眶红了,柔软的水雾氤氲开,打颤着,滚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眼睑坠落。

      她张了张口,喉间发涩,一个字都出不来,于是用力地吞咽下,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晁生,晁生可能坚持不了了。”

      “坚持不了”几个字宛如一道利刃抵在海说的心口上,不是痛快地了断她,而是一点点地加重力道,一寸寸地往下刺,一刀刀划破血管,把她的心捅出个窟窿。

      绵长的默声里,海说维持相同的姿势,眼睛落在程听的唇上,静静地等待,等待一个渺茫的反转。

      大厅的空气流动静止,地上的影子不敢呼吸,陪一个倔强的身影等待奇迹。

      没有奇迹,海说头皮发麻,扭曲地折磨自己抠字眼:坚持不了……不是她想的那个吧,会不会有别的意思?

      她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掌心磨破流血仍不肯松手,松手等于接受命运,意味着她将堕入深渊,再无人间。

      “海说!我们去医院!”有人叫她的名字,海说僵硬地抬眼,程听不知什么时候蹿到她面前,在她空洞的目光下,拽住她的手腕,“……见她最后一面。”

      救命稻草还是断了。

      海说身形一歪,程听及时扶住她。她的身体像一块铁板,单薄且绷直,程听用了很大的劲才令她站稳。

      她手臂纤细,轻而易举被捏到骨骼,略微吃痛,海说微不可见地点头,示意程听放开。

      尽管提心吊胆,她仍慢慢挪开手背,顺着海说的视线往下看,被她紧抓的纤纤素手赫然几个指印,触目惊心。

      在程听哑然的悔意里,海说的嗓音隔着蓬乱的长发渡到她耳边。
      艰难的,祈求的,“带我去见她。”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像海风吹过生锈的铁丝网。她是扯着沙哑的嗓子磨出这句话的。

      距离不远,一路绿灯,加上三番两次濒临崩溃的催促,车程被压缩到二十分钟。

      但是到了医院,依旧没见到晁生。

      她们只能坐在抢救室外冰冷的椅子上,等待,克制,祈祷。

      凄厉的白光照出尘埃浮动,婚纱裙摆扫着铺满泥泞的地砖,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任由寒冬腊月的低温与朔风摧残。光鲜亮丽的礼服无法掩饰境遇的落魄与狼狈。

      小栗子不停钻出来,身体打颤发抖,海说却像一副抽干灵魂的躯壳,没任何知觉似的,固定双手抱臂的姿势,任长发挡住她的脸。

      就连程听将脱下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时,都未置一语,木讷得像行尸走肉。

      倏尔,她机械地扭头,从发缝里窥见猩红的灯牌,死死盯住“手术中”几个字。

      十月以来,所有反常和困惑,所有悲伤与挣扎,统统在这里得到了解释。就像找到了关键线索,将曾经确定的、可疑的、灵光一闪的,串联起来,还她一个全貌。

      但是,真相来得太晚,来得过于残忍。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内疚、悔恨和煎熬。

      晁生,求你了……
      求你活下来。
      求你不要放弃。
      求你再见我一面。

      距圣诞节还有二十五分钟,抢救室的门缓缓拉开,海说和程听冲上前。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话音落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溺死在深沉的夜海里,哀嚎在尖利的冷风中。
      提着木偶的线彻底被剪断了。

      海说向前踉跄了几步,挤出来的笑容诡异且刺眼。仔细看会知道,那根本不是笑,是扭曲到僵化的面部肌肉。

      她的目光越过鞠躬者的肩膀,向他身后望去,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会有。

      晁生走了。
      晁生没办法从那里出来了。
      晁生再也不能跟她回家了。

      刻意压抑的情绪忽在这一刻崩溃,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将血管硌出千疮百孔。寒风凛冽,摧枯拉朽,孔明灯将寰宇烧出个黑窟窿,漫天星宿寂灭在火光中。

      肝肠寸断是什么滋味,她领教得淋漓尽致。

      她认识了快二十五年的人,她爱了不止七年的人,她早已将余生都许给她了,可到头来连陪她走完生命最后一段路都没做到。

      订下约定的是她,违背诺言的也是她。
      可笑又可悲。

      脚步被躯干拖拽着向前,没有停下的征兆。程听掣肘住她,用喑哑的嗓子喊:“海说,你冷静一点!”她掀起早已红肿的眼皮,“医生尽力了,晁生……也尽力了。”

      被禁锢的身体霍然失去力量。

      她怔然呆滞。
      晁生也尽力了,是什么意思?

      通透只需一瞬,海说闭上眼,泪水从眼眶滚落,灼烫溅在地板上。

      晁生尽力了。
      尽力熬过平安夜。
      尽力不弄脏她的婚礼。
      尽力不死在她们相爱的那一天。

      别让忌日和纪念日重叠。
      别让欢声笑语徒增悲恸。

      但是,晁生未能如愿。

      那扇门再次被打开,五点半的残阳照着门后的屋子,附着的尘埃原形毕露,倾诉经久无人打理的事实。

      海说走进去,又停下来,只敢用眼睛一样样顾摆放得与记忆分毫不差的家具,轻柔,眷恋,不真实。

      餐桌上一盏无火香薰,是有一天下班她和晁生心血来潮去百货商店挑的,它变也不变,位置没有挪动一寸,但是时光不等人,玻璃瓶挥发见底,香味早就散了。

      还有摊放在茶几上读了一半的书,堆在角落未来得及挂上的画框,那张她们缠绵过倾诉过无数次的床。

      她像陷入患得患失的梦。

      想伸手,想靠近,想站在光里,又怕碰碎,怕落空,怕全是泡影。

      光和影,庄生和蝴蝶,宛若用炉火温着的记忆与冰冷刺骨的现实。

      海说甚至在这光怪陆离中看见晁生的影子,她没有离开这个家,没有去过医院,更没有与自己渐行渐远。

      她们的生活从没偏离轨道。

      晁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管多么入迷,都在余光扫到她的瞬间放下遥控,扬起脸,甜甜地笑。

      晁生问她累不累,不管答案是什么,都牵她坐下,亲她一口,然后送上捏脖颈的服务。

      晁生在厨房忙碌,她做完洗菜、切菜的工作,静静地倚在门边注目,等待品尝第一口,又在晁生明显期待的目光下,给出好评和建议。

      童话世界的城堡被不合时宜的铃声闹醒,顷刻崩塌,化为乌有。

      是程听的电话。

      从童话跌进现实的人面色惨白,指尖悬在半空,麻木落下,举到耳边。

      任何动静都没有,候了几秒,那边有些慌:“海说,你……到家了吗?”

      “嗯。”
      如一滩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到家……哪里是家?
      晁生不在了,这间屋子还是家吗?
      她没有家了。

      程听连说了几个“好”,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绞尽脑汁,翻翻找找,试图说些什么。

      她能说些什么呢?
      安慰开导的话在医院那边说过了,说尽了,但于事无补。

      说的人知道,听的人也知道。她或许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像受刑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放空自己,任人宰割。

      实在不忍她这样折磨自己,程听温声细语地说:“好好休息,明天是她的葬礼。”

      如果有别的路可走,程听也不舍得拿晁生刺激她,晁生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脊梁,唯有听到晁生的名字,提到与晁生有关的事,才能唤回她一点点理智。

      明天,葬礼?
      海说移开手机,翻到日历,盯着那个加粗的数字,茫然无措。

      原来……今天已经26号了。

      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她全然没有印象。

      只依稀记得,她央求程听带她去晁生住过的房间看一眼,那是她的爱人寄托最后的生命的地方,那是她未曾踏入的禁区。

      程听没有拒绝,没有理由拒绝。凭空想到什么,她旋即拉海说起身,沉声说,快走。

      还是晚一步。
      她们赶到门口时,病房已经被打扫过,床单枕头换了新的,洗漱用品被弃在推车上,里间的消毒水味溢出来,刺激得让人作呕。

      晁生的痕迹被全部抹掉。

      等天一亮,又有新的病人住进来,躺她躺过的床,摸她摸过的桌椅,看她看厌的树和天花板,体会她感受过的朝不保夕。

      踌蹰半晌,她迈过那道门槛。
      关上灯的病房幽暗阴冷,不锈钢器材反射出的银光,还有窗外婆娑的树枝,就像出没在黑夜里的鬼影。

      她忍不住想,晁生从小怕黑,她睡在这里,晚上该多么害怕?

      可她不会和前来探病的朋友提这事,更不会将心里的恐惧告诉医生。
      她一个人挺过来的,挺过数十个漫长的夜晚,从深秋,到隆冬。

      查房的护士带出一本日记给她们,说这是晁生的遗物。

      日记……
      海说慌忙地在身上找,这里,那里,手忙脚乱,急得面颊红润,满头大汗,以致于好一会才发现,那本日记就在她怀里,一直被她紧紧捂着,生怕丢了落了。

      “失”而复得,喜极而泣。

      “日落总是令人不安,无论它是绚丽抑或是贫乏,但尚且更令人不安的,是最后那闪耀的绝望。”

      像婴儿弓着背缩手缩脚,寻求安全感一样,消瘦的身形窝在沙发一角,所有的光源也被点亮,灯火通明,可仍有人骇得手脚冰凉。

      日记被她的爱人保存得很谨慎,页脚没有褶皱或者破损,只在封皮有浅浅一道使用过的折痕,以及些许不易察觉的褪色。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告诉她,晁生经历了什么;是顾虑什么才选择隐瞒、选择做戏、选择放手;做这些事的时候以及后来的住院期间,她又想了什么。

      包括晁生自己。

      但这本日记可以,可以诉说一段过往,可以弥补她的遗憾,可以让她读懂她的爱人。

      可每一个字又在提醒她,提醒她那个残忍的、不堪入目的、痛彻心扉的事实。

      ——你从未参与这段过往。

      有时候,写下来的文字要比唇舌间的那点东西更纯粹,更忠诚。

      它不会轻易造假,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它擅长解读人,剖析人,塑造人。

      想隐藏的,欲盖弥彰。根本经不起逐字逐句地读,受不住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
      更何况,这本日记的主人,在落笔时分外真诚,她的文字在爱她。

      日记可以读得很快,只看第一句和最后一句,中间统统不要,大致意思也清楚了。

      晁生想跟她说:
      对不起,我爱你。

      可以读得很慢,一字一顿,一张一翕,两个小时远远不够。

      一撇一捺,就像利刃,锥心刺骨,她一口气读不下去。
      北风过境,势如破竹,连船带人打翻坠入深海,潮水往肺腑里灌,无法呼吸。

      求生的本能催她短暂地抽离,重整旗鼓,再心甘情愿地投入苦海,和她的爱人沉沦。

      日记里写的是晁生的海说,是海说的晁生,是她们。
      她注定做不了单纯的读者,袖手旁观,不必入戏,她本身就是被命运捉弄的戏中人。

      前因后果,起承转合,现实与过去的纠葛,有时令她怅然若失,有时令她濒临窒息。

      当她读到最后一篇日记时,眼眶再也无法挽留酸楚,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晁生有一手漂亮的字。

      大院里有位老人是书法大家,偶然指点过晁生几句。晁生五六岁的时候,恭恭敬敬地登了门拜了师,实打实跟在后面学了很多年。

      她的那手字,拿出来是可以让人观摩鉴赏的,是教人景仰艳羡的。
      可如今,那些铁画银钩的一横一竖,有的风骨尽失,有的摧眉折腰,只能勉强识得了。

      写这些字的时候,她的手一定在抖,几乎握不住笔,掉落,拾起,周而复始。

      她该有多疼啊?
      可是,她没有停笔,她咬牙坚持住了,哪怕写写停停,哪怕不知道海说会不会看,她也想多写一点,想和她的阿说再说说话,想和爱人不留遗憾地告别。

      滚烫灼着手背,又落在纸上。

      海说抬手胡乱地擦,害怕它们滴在字上,将墨笔晕成乌池。
      这是晁生留给她最后的念想,脏了坏了,就再没有了。

      揉搓眼皮时针扎般的刺痛让她暂时收手,她走进浴室,在镜子里,看见眼皮又红又肿,整个人蓬头垢面,没有半点精神。

      变得完全不像她了。

      海说的惶然写在脸上,怎么办?晁生看到她这个样子会难过的。

      她有些急,目光锁在水龙头几秒,旋即弯腰,接一捧凉水,没犹豫往眼眶和腮颊上浇。

      她回来时浑浑噩噩的,只顾着开灯,忘记打开室内的空调,这会家里的温度比天寒地坼的外面没好上多少。

      冷水肆无忌惮地淋在脸上,又顺着下颌线,打湿了她的衣领。
      牙关打架的颤栗换来头脑的一寸清醒。

      明天是要紧事,海说洗完热水澡,换上那双老虎图案的拖鞋,抱着日记本,往她和晁生的卧室走。

      合上门,关上灯,窗帘拉一半。
      一窗之隔,大千世界的璀璨与逼仄空间的黑暗分道扬镳。
      以及一个人良久无言的怔忡。

      名为“习惯”的东西,在悄无声息间养成,你甚至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想要摆脱,也许得花上几个月,几年。
      甚至终其一生,至死方休。

      她躺在床上,望向床的另一边,离她很远。

      可1米8的床,两个人睡时,总觉得小。

      以前她和晁生偶尔闹别扭,倔脾气犯了,睡觉前谁也不肯服软,就背对背僵持着,中间甚至能再塞下一个人。

      可每到翌日早上,她总是在晁生的怀里醒的,手甚至紧抓着晁生的睡衣。她不愿信是自己主动钻进去的,但也想不出更体面的理由,只好用被子蒙脸,暗骂自己没出息。

      晁生会低笑着替她解围:“床太小了。”

      她把被子往下拉点,露出一双眼,慢条斯理地随声附和:“确实太小了,等过一两年换张两米的。”

      再过几天就是2023年了,一两年早过了……她又没说话算话。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企图汲取一点点晁生的气息,但这张床空了两个月,令她心安的味道早就散了。

      她忍着哭意,摸黑下床,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拿出一件晁生的睡衣,眷恋地抱在怀里,低头嗅了嗅。

      她不敢放肆,不敢贪心,浅尝辄止后,将它贴在心脏的位置。

      晁生离世的当晚,她没有合眼,在医院的长椅上枯坐到天亮,白天里那根神经紧绷着,勉强自理,但对外界的刺激浑然不觉。
      程听强迫她休息,她像行尸走肉一样没有反抗,在床上躺下,闭上眼,但频繁被噩梦惊扰,或是梦中呓语,或是喘息急促。

      心力交瘁,强撑着回到熟悉的家,挨上枕头,海说很快睡着了。

      在梦里,她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爱人。但像握着观影票站在观众席上,不能出声,更不能干涉剧情的走向。

      “阿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呀!”晁生摊开她的试卷,瞻仰班上的最高分,眼睛亮亮的,与有荣焉似的,又凑到她耳边,“教教我啊,晁老师。”

      “阿说,周末去看电影吗?”晁生在放学的路上偷偷碰她的手背,又怕被拒绝,忍不住多说细节,“《阿凡达》哦,你好不好奇3D电影是什么样的?”

      “阿说,我这周写了五篇小论文,好累哦,抱一下。”

      “阿说……”

      流年在几个场景的切换中匆匆而过,进度条的末端,是大梦初醒和空空如也。

      她渴望再次入梦,但观影券仅此一张。

      月光,云海,还有未眠的海棠花,全听见了那间屋里传来宣泄似的痛哭。

      根本克制不住。

      从破晓到天明。
      从撕心裂肺到声嘶力竭。

      阳光从东南方照进屋内,天空澄澈得像被水浇洗过,怎么看都是一副明媚景象。

      只有当她穿着黑西服在楼下等车时,才晓得原来户外是零下几度,冷得要死。

      葬礼结束后,晁生在海说和挚友的陪伴下去往长眠的地方。
      那是西郊的一处墓园,山清水秀,风景极好。

      拾级而上,枯叶被风从枝头摘下,扔在台阶上,又被行人的鞋底碾碎。
      这是树叶生命的终点。

      而这片墓园,是许多人灵魂的归宿。

      放眼望去,无数墓碑立在这里,庄严肃穆,萧索空旷。有一座,属于她的爱人。

      挚友们在晁生的墓碑前站齐,鞠躬,道别,把时间留给她们。

      墓园彻底宁静,只听得见风声和鸟鸣。

      海说躬身将红玫瑰摆在碑前,送给她的爱人,她柔着眉眼凝望黑白相片,屈膝坐在碑前,话到嘴边,哽咽了一下。

      “晁生,又见面了……”

      相片上的人五官明朗,青春干净,嘴角挂着笑,只是没办法回应她。

      海说眼眸里荡着爱意,温声细语,像无数夜晚说与一人的呢喃,“我先跟你坦白一件事。喜帖是假的,婚礼也是假的。”

      说着说着,她的鼻尖红了,自白谈何容易,尤其是面对她最亲近的人。

      “我真的很没出息,分开的两个月,我的气恼,我的骄傲,我的自尊,全部被消磨得所剩无几。我原以为,我可以忍耐没有你的日子,可以不去打探你的消息,可以控制住自己的心不去想你……就当作从来没认识过一样。”

      “没认识过”四个字,不管是对晁生,还是对她自己,都太过残忍。

      她们或许可以接受没有彼此的未来,但绝对无法接受爱人否定过去。
      虚无主义在哪里都是大忌。

      退一万步,没认识过……她做的到吗?

      很多时候,我们是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举着显微镜,观察周遭的世界,看待身边的人和事。

      有时候它会成倍放大恋人身上的闪光点,在我们的眼中熠熠生辉,有时候它会极力缩小我们身上的毛病,比如粗心、拖延和自负,这些不好的品质,通通销声匿迹。

      我们误解自己,我们怨怼恋人。

      “但是,我做不到。”最后四个字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她眼角微红,依恋几乎从里面溢出来,“哪怕证据确凿,你喜欢别人了,你不要我了,我还是不甘心。”

      “我就想看看,当你知道我要属于别人的时候,会不会来找我。”
      她在向晁生解释假结婚的动机,不是为了和前任赌气,而是为了挽留爱人。

      所以她第一个通知程听,摸准凭程听和晁生的关系,一定会顺她的心意把消息带到。

      但是,然后呢?海说并没有把握。

      如果晁生真的不爱她了,听到消息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一声,无动于衷,不会再回心转意,那么她这一番计量就不只是徒劳。
      是自作多情,是丢人现眼。

      没有人甘愿自取其辱,但另一种结局的存在足以蛊惑她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去争取她奢望的圆满。

      “只要你来找我,从前那些事我不计较了,以后也决计不会再提,我们还像过去一样。”
      她垂下眸,阳光在眼睑处投下睫羽的影子,不动声色地修饰她的赧然。

      她无法忝然以爱之名自我感动,无法厚颜以美名粉饰卑躬屈节,她很清楚,这是失望无力又难以割舍的妥协。

      只因为那个人是晁生。
      是被她放在原则之外为她破例的晁生。

      终究是命运棋高一着,在围堵中杀出第三条路:
      晁生没有来,但也没有辜负她。
      从生到死。

      无名指上的钻戒就像那颗心一样纯粹,耀眼,被温柔的目光包裹着。

      “晁生,礼物我收到了,很喜欢。”

      “我没想到你会送尤克里里给我。”

      某个画面一晃而过,海说的动作被定格。
      下课铃声响起,镜头由教学楼转向操场,灿烂的余晖洒在跑道上,洒在背影上。有人怀抱一把尤克里里,或者吉他,轻歌曼调,在草地上歌颂青春和爱情。
      这是她和晁生大四时看过的一部青春电影。

      影厅昏暗,情节动人。
      没有人会注意她们的悄悄话,“晁生,等我学会这个,我也弹给你听。”

      尤克里里不难学,只是被毕业季的答辩和求职挤占了时间,这个想法从此束之高阁。

      她又欠了晁生一件事,于是用商量的语气说:“晁生,你且再等一等,好不好?等我学会一两首歌了,一定弹给你听,绝不食言。”

      海说的指尖轻轻摩挲挂在脖子上的吊坠,一个银质的字母“Y”。
      这是晁生送给她的第二件礼物,装在蓝丝绒盒子里。

      “项链很漂亮。”
      “我猜猜,代表‘说’的首字母,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她。

      自言自语的人低眉浅笑,珍重地把项链收进领口。

      第三、第四件礼物依旧投她所好。

      一本经典却小众的英文原装书,零几年发行的,一直没有再版,收藏它的人一般不会割爱,她不知道晁生怎么买到的。

      她有个很喜欢的华人画家,R.J.,在印象派中小有名气,可惜这位画家已经移居海外,画展多在欧洲几个国家举办。

      海说在晁生面前嘀咕过一两句,“好想近距离看看R.J.的作品呐。”

      没有当成耳旁风,晁生彼时在很认真地思考怎么满足爱人的愿望,“你看看下次画展是什么时候,我陪你去呀。”

      那时候,她们已经工作一年了,的确有这个经济实力飞一趟国外。

      但也有成年人的责任和身不由己,海说刮了下年轻恋人的鼻子,“不用上班吗?”

      晁生反应迅速:“春节去嘛。”

      “人家也过年,要休息的。”

      方案被否决,晁生叹口气,“那没办法了。”

      好像一副无计可施、就此罢休的样子,但是,她没有,她还是让海说亲眼见到了R.J.的作品。

      晁生订了一幅R.J.的画作给她,画的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的背影,但她看出来了,主人公是她自己,是晁生眼中的她。

      晁生从来就不知道她自己有多好,她善良、温柔、宽容、真诚,却又敏感,她不太擅长表达,只在自己和挚友面前活跃些,但是别人展示的时候,她会注目,别人发言的时候,她会倾听。

      她会不动声色地记住很多东西,甚至是同桌人的口味,哪怕当事人只是在某道菜转到面前时多夹了几筷子,或者轻轻皱了眉头。

      她有自由浪漫的灵魂,走在小径上会将雨伞偏向脚边的花,却不介意柴米油盐的生活。

      晁生才是上天送给她最好的礼物。

      无名指上的钻戒像那颗心一样纯粹,顽强,耀眼,被抬起,被温柔的目光包裹着。

      “这枚戒指,虽然你把它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好像不重要似的,但我知道,它是你最想送的生日礼物,是你的求婚戒指。”

      她说完自己先难过起来。
      这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七年,可没满满当当地陪着走完,便戛然而止了。像离海滩一步之遥的潮汐,像遗失一句墨笔的绝唱。

      就差那么一点儿……
      她们,还是没熬过七年之痒。

      海说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打开,轻轻放在墓碑前,将开口朝向爱人。

      她强颜欢笑,压着哭腔,一句话勉强讲完,艰难又隐忍,“我们……也算交换过戒指了,对不对?”

      她的爱人在日记说,希望她好好生活,不囿于过去,不止步于现在,希望她余生觅得良人,生命盎然,烟火灿烂。

      前者她可以答应,但后者……她做不到。

      有的爱,一生只会有一次,如释怀鸟之于蓝桉,亦如晁生之于海说。
      她已经没办法爱另一个人了,她的爱情随晁生葬在了这片墓园里,余生的四季,不过是从一个冬天到另一个冬天。

      但好在来生可以许下春天。

      “晁生,你骗了我一次,我也骗了你一次,正好一笔勾销,两不相欠。”她停了下,想到日记结尾晁生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恳求,心脏疼得无法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含着泪意说,“今天,我如约来参加你的葬礼了,下辈子,你一定要来见证我的婚礼……我们的婚礼。”

      如果晁生在的话,听到这样的来世之约,一定会伸出小指和她拉勾。
      轻快又认真地说:“不许骗人哦。”

      不骗人。
      海说伸出尾指的右手停在半空,怔了一瞬,落寞地放下,挤出微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云却来了又走。
      人亦如此。

      海说的目光在笑容明艳的脸上逡巡,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唇,眷恋又克制。

      但也有克制不住的时候。
      比如离别。

      南北两极的永冻港邂逅暖流,经年不化的冰川彻底消融,失控般,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双手扶住,泪流满面,发抖的嗓音夹在林梢摇晃的窸窸窣窣里。
      “晁生……”
      “下辈子,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起风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风已经吻干了她的泪痕,在她的肩上,在她的怀里,久久不愿离去。

      她闭上眼,抬起手,感受风从指缝溜走,又回来,安静地聆听风的声音。在这风里,仿佛听见晁生唱歌时清甜的嗓音。

      去年感恩节晚上,晁生给她唱的是《阿拉斯加海湾》。

      她心爱的女孩站在阴影和灯光下,站在空旷和热闹间,低眉浅笑,以吟唱爱她:

      “愿世间温情化作一缕风,代替我拥抱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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