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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晋江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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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闻言,目光在项笙脸上不住逡巡,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在她眼中,面前这人怎么看都是个俊秀的郎君,只是身子骨娇小了些。可女子为何一副男子扮相,是特意为孟炎开脱,还是当真被认错了?
柳氏反复打量着她:“我从未见过你,你是......”
寻常人家的姑娘不会牵扯内这桩荒唐事里,这男子扮相的女子大约是与孟炎有关的女人。柳氏凝眸细观,见项笙气质不俗,十指柔嫩,连指甲都莹润有光,断定她不是女使。
孟家如今女眷寥寥,柳氏有所耳闻的唯有那个与腥风血雨一同过门的小夫人......若此人是孟炎的庶母,倒有些说得通了。
不过身为庶母竟扮做男子,与继子同行赴宴,这实在不合礼法,太过荒谬!
思及此,柳氏的语气含了几分轻蔑:“你是孟府的小夫人?”
柳氏的猜忌亦在项笙预料之内,她面无惧色,正要开口答话,忽听得有个声音厉色道:“她是谁岂容你置喙!”
继子含怒的模样映入眼帘,他额角青筋凸起,下颌弧线锋利,那双眼睛业火汹涌,目光所及唯有余烬。
可四目相对之时,继子眼前的烈焰倏尔散去,变得错杂晦涩,这是不经意的一瞥,他无暇伪装眼底的担忧。
但在她疑惑之时,那抹忧色早已消散,黑瞳重归黯淡,再也瞧不出究竟。
不是让他千万别涉足么?不是让他见苗头不对,便去寻沈岱解围么?他怎么这般按捺不住,难道是以为她应付不来?
他为何忧虑,是在担心她么?
可他向来对她只有利用,若说担忧太过违和,若说不是......她方才分明看见了他的眸色。
孟炎面色阴沉,唇瓣抿成平直的线,狠狠瞪了她一眼。
小娘是疯了么,竟直言自己是女人。
柳氏身为高门夫人,见多识广,现已猜出她是孟府的女人。
这无疑戳在小娘的死穴上,她庶母的身份,她逾矩的行迹,足以被妇德家规宣判死罪。若这事发生在孟府,孟家或许为保全名声,不会声张,偏她眼下身在方家,非亲非故,方家没有必要为她遮羞。
或许她的恶名会传遍京都,引来无端瞩目,她从前不是最怕被人察觉这层身份,今日怎么这般反常?
孟炎怒急反笑,笑自己竟没忍住闯进屋内,他真正的担忧本该只有他的利益,小娘只是个半路庶母,舍掉本该是无所谓的。
可为何就是没忍住呢?
彼时,项笙解松了他的衣襟,一字一句道:“炎哥儿,小娘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
“你我互换衣裳,我假扮你留在此处,钓那人继续出手,你与方大人一定要让人人都知道孟公子独自歇在里头,非闹着要去离方府颇远的安济堂请大夫,你二人只得出府。”
“那些人费了这么多心思,大约不会错过‘孟炎’落单的机会......”
她的聪慧向来锋利,又把她自己也算无遗漏,她身为女人自然能保全方渃清白,也能为他洗脱嫌疑。
孟炎眼前又浮现出她在河中濒死的模样,像被日光晒透的冰晶,轻轻一握便会破碎。思及此,他心头忽涌起一丝难以言说的腥涩,这古怪的心绪让他更觉不安,他不该因她产生一丝一毫的凌乱。
许是为了与这抹腥涩较量,又或是为了自证他依旧是那个冷漠诡诈之人,孟炎与她换了衣衫,听她与柳氏周旋。
她待无辜之人远做不到狠绝,从前她会深夜安葬极乐坊惨死的姑娘,今日亦会为方渃险些自曝身份。
暖阁中的眼睛齐刷刷落在他与项笙身上,孟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他逡巡着项笙的面庞,可这一次,她始终淡然无波,好似“庶母”二字与她毫不相干,他当真看不懂了。
在柳氏眼中,一脸怒意的闯入者和这身小厮打扮格格不入,这人器宇脱俗,容色冷白,一双眉眼云遮雾绕,难以揣测。
柳氏又是一惊,看明白了几分:“你才是孟炎。”
继子与庶母,这是在玩什么花样?莫不是幺妹撞见了他孟家不堪的秘密,才被这二人下了套。
得先把幺妹摘干净,幺妹才学容貌算得上京都翘楚,日后定要议一门好亲事,容不得半点瑕疵。
未来妹夫最好在朝中身肩要职,能为她丈夫谋个好差事,莫向这庶出的小叔一般,自己在工部身居高位,又是太子近臣,却不肯为兄长进言。
什么祖宗荫庇能撑几时,大哥也该同他一般寒窗苦读,考取功名才是,莫让旁人看低了方家。
方泽的言辞实在令她恼火!
柳氏对身后的管家婆子吩咐道:“你亲自验她的身。”
孟炎霸道地上前一步,将项笙遮得严严实实,冷觑了柳氏一眼:“她是我的人,平白蒙冤已受尽委屈,哪个还敢动她?”
柳氏不依:“不验身,我如何笃定她是女子?难道要我幺妹平白受人议论?”
说罢,她身后的婆子们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上来抢人。
孟炎眸光凛冽,他一把揽过项笙的肩头,迫使她与自己紧贴,两人的影子边界消融,化作密不可分的一体,若要抢人,必得先越过他。
柳氏厉色道:“把这二人都给我拿下!”
婆子们举棍霍霍,她们料理的下人不计其数,眼前这人生得再俊美,终究是血肉之躯。
她们瞄准要害,木棒搅起飓风,呼呼作响。情急之下,孟炎竟面不改色,略侧了侧身,便躲过悉数夹击。
他并未出手,眨眼功夫只见婆子们手忙脚乱错撞到一处,棍棒全落在自己身身上,她们惨叫连连,不多时倒了一地。
情急之下,最难遮掩心思。
项笙清楚地察觉到,不论是方才还是眼下,继子宽大的手掌都牢牢揽着她的肩,沉稳的力道中隐隐透着坚定,从未想舍弃她的坚定。
“今日的事,我与方三姑娘清清白白,柳大娘子还要揪着不放是存心欺负我么?我爹的身后事尚无定论,因此我不愿招惹是非,并非是我怕方家。”
“你若再不收手,我不会留情。”
继子的声线似落满了雪,面色阴冷,而偏头看向她时,他眼底的忧色再度拂来,仍旧是短短一瞬。
视野中,孟炎的面孔随喘息逼近,不由分说填满了她的瞳孔,继子料定她会躲闪似的,另一只手掌早扶在了腰后,她与他的距离近了一寸,又一寸。
直到她亦能在他的瞳孔中清晰瞧见自己的面庞。
项笙与继子怀了迥异的心思,她唇瓣翕动,想告知孟炎别再多言添乱。
不料,继子先附耳上前,以温热的气息吐出一句寒凉的发问:“自顾不暇怎地还要对方三姑娘心软?还是小娘是故意的,想试探我会不会救你脱身?”
项笙声线清冷又笃定:“我不会试探你。”
那疏冷的语气好似在说——我不会试探,是因为我从未指望你救。
孟炎冷笑,觉得她在嘴硬。
哪知小娘费力挣开他的怀抱,忽而高声道:“我乃明镜司女官,奉沈大人之命跟在孟公子身侧,护他周全。孟相遇刺一案疑点重重,我奉劝柳大娘子莫要太过针对孟公子,否则只怕会让人疑心,方家是否杀害孟相的凶手有关。”
她言之凿凿,未露半点怯意,那铁面无私的模样已学得沈岱精髓,且明镜司名号如山,让人不由得敬畏,谁敢疑心她是孟炎庶母。
再者沈岱赴宴本就是前所未有之事,此刻她声称是明镜司女官,也会让人浮想联翩——明镜司暗中查案?沈大人怀疑了方家?
无论是哪种疑心,都足以让人忌惮,或许能放他们离去。
柳氏看她的目光果然有所躲闪,但仍是咬牙道:“你且到我身侧,待我向沈大人问清,自会赔礼。只是......他这外男到底损毁了我幺妹的名声,他不能就这么离开。”
除却婆子,柳氏还带了一众签了死契的得力小厮,此刻,小厮们已将孟炎团团围住,他们个个宽肩窄腰,不似婆子们可以轻易对付。
项笙抬高了声量道:“柳大娘子是不肯给明镜司面子?”
她不能任由继子落入险境,一旦继子被泼上轻浮孟浪的罪名,她也会失去在孟府的依仗。
柳氏依旧不肯:“动手!”
孟炎忽而勾起一抹冷笑,把她挡在身后。
下一瞬,他雪白的手青筋暴起,如缠满荆棘般狰狞,动作迅如雷霆,待众人回神,指锋已紧扣着方渃的脖颈,姑娘家皮肤薄,轻轻摩挲,就勒出猩红的痕。
方渃一时理不清状况,眼下她只觉喉头憋闷,这男人似是下了死手。她的泪夺眶而出,嘶哑求救,可微弱的声响一瞬被男人的声线掩盖。
孟炎声线乌沉沉的:“不给明镜司面子不要紧,如今我的脸面你给是不给?”
满室一时安静无声,柳氏目光落在方渃的脖颈处,声音第一次透出颤音:“你......一介外男,不许碰她!”
这人竟还不快些命人退下,难道她幺妹的命比清白还要紧?孟炎眉头一挑,拔下方渃发簪脱手甩出,寒芒凛冽,利刃擦过柳氏耳鬓,截断了一截碎发。
柳氏两腿发软,若非抬手撑着案台,早已歪倒。
可不待她站稳,孟炎已拔下第二根发簪,银光凛凛,刺痛双眼,柳氏只得道:“好!都退下!”
孟炎只顾动手,殊不知这动作宛如投掷飞刃,每一幕都清晰落入项笙眼中,她默了一默,不由得想到那惯用飞刃的铁面男子。
孟炎嗤笑道:“原来比起幺妹的命,还是大娘子自己的命要紧些。”
这句嘲讽很是刺耳,柳氏的面色当即沉下来,孟炎笑声更甚,可倏尔,他再笑不出声,身侧空荡荡的,本该跟在他身后的小娘不见了踪影。
她趁乱先逃了?
再定睛细瞧,项笙正被一男子圈在怀中,刀刃就抵在她的咽喉处,微微用力,便会血流如注。